不平等的热浪：印度人的高温生存战

夜晚的新德里人来人往，汽车急促的鸣笛声与摩托车的引擎声交织在一起。白天鲜少出摊的小贩们聚集在街边，每走四五步就能看到供人消暑的汽水摊和冰淇淋车。

“这里太热了，就像站在厨房刚打开的烤箱前，干热的气浪扑面而来，甩都甩不掉。”华人小娜告诉澎湃新闻（www.thepaper.cn），在她6月11日从金奈乘机抵达新德里时，舷梯旁竟有工作人员专门为乘客撑伞遮阳，一个接一个地护送下机。

在距离新德里仅两小时车程的北方邦沙姆利县A村，入夏以来最高气温一度达到45摄氏度。即使待在家里，当地人拉妮也会感到头晕目眩、眼睛发疼。由于身体变得虚弱疲惫，学习效率也大不如前。在医生的叮嘱下，拉妮将买菜等户外家务都推迟到了晚上。

当地时间2026年6月15日，印度北方邦勒克瑙，一名印度劳工在炎热的夏日从路边水龙头处沐浴。视觉中国 图

印度的热季通常从4月持续到7月初，季风来临后才会迎来一丝凉意。气候科学家认为，随着全球变暖加剧南亚地区的热浪，极端高温天气正变得越来越持久，也愈发难以预测。

“热季会特别热，雨季到来时又会连着下好多天雨，一刻都不停。去年就有很多降雨和洪水。”印度北部城市昌迪加尔居民艾伦告诉澎湃新闻，过去三年，极端天气的发生频率明显增加了。

同一波热浪，对不同收入人群的影响截然不同。对中高收入阶层来说，热浪的代价或许只是居家时间变长。但对另一些人而言，高温不仅带来高昂的电费支出，更意味着生计受损。

在印度，约有3.8亿人从事高温暴露风险较高的行业，其中大多数属于非正规就业。以配送员、建筑工人和农民为代表的户外劳动者收入微薄、缺乏保障，高温很可能引发脱水、中暑、肾脏疾病和心血管疾病等健康问题，甚至可能危及生命。

“家里的空调几乎整天都开着，还好现在电费不算多。但等安装了智能电表之后，最高电费可能会达到每月3000卢比（约合213元人民币）。对普通印度家庭来说，这笔钱真的不便宜。”拉妮告诉澎湃新闻。

幅员辽阔，温度不同

“干热就像在火边烤，湿热就像蒸锅里闷。”广东人小娜住在泰米尔纳德邦的金奈，在当地经营着一家制作牛肉丸的肉类加工厂。她感叹，在夏天连做点家务都不容易，因为哪怕只是在早晨九点出门，手臂也会被晒得灼热。

“出去买肉都是匆匆忙忙的，生怕在路上肉就熟掉了。”在小娜看来，与华南地区不同，印度的夏天是典型的干热气候。风扇吹出来的全是热风，坐在旁边就像守着火堆一样。

印度餐馆里的电风扇。受访者小娜供图

金奈毗邻南印度的孟加拉湾，但海洋水汽并未缓解今年的闷热天气，就连海风环流（注：因海陆热力性质差异而产生的局地性大气环流，有助于调节沿海地区气候）也无法在夜间为城市降温。气象学家认为，这主要是由于5月下旬以来，强劲的西风从安得拉邦持续输送干热气流，从而加剧了金奈的热浪。

在不久的将来，金奈的异常高温很可能会变得更加频繁。印度阿齐姆·普雷姆吉大学今年发布的气候预测报告显示，未来14年，金奈将变得更加炎热潮湿，夏季最高气温预计上升1摄氏度。报告还指出，印度沿海地区正面临多重气候风险，包括海平面上升、海岸侵蚀、降雨量增加，以及由海水变暖引发的更强气旋。

同样位于南部的喀拉拉邦，因拥有漫长的海岸线和茂密的植被，气候相比印度其他地区更为宜人。

来自喀拉拉邦德里久尔的阿南德告诉澎湃新闻，与许多城市不同，当地已经度过了2月至4月的热季。“昨天下了一整天的雨，所以很凉快。我睡觉都不用开空调，甚至还盖了一条薄毯子。”他说。

印度幅员辽阔，南北部天气状况差异显著。孟买、金奈、喀拉拉邦等南部城市的夏季比北部舒适，雨水充沛，气温普遍维持在30多摄氏度。而在北方，超过40摄氏度的高温天气则较为常见。在雨季来临前的旱季（4月至6月），北部地区几乎终日处于烈日炙烤之下，炎热干燥，十分难耐。

对北部地区的民众而言，高温并非新闻。艾伦回忆道，当地人几乎每年都会收到“史上最热一年”的警告。“小时候我经常跟朋友们去游乐场玩耍。我们只管疯玩，回家后就不停地喝水。”长大后，艾伦发现自己变黑了不少，被衣服遮住的部位还保留着原本的肤色，而长期暴露在烈日下的腿部和手臂则变成了棕色。

北方邦的拉妮表示，当地大约从今年4月中旬正式入夏，比往年更早。“中午12点到下午4点最难受，最高气温在43-45摄氏度之间，偶尔可能更高。”拉妮介绍说，家里的房子是混凝土结构，白天吸收了大量热量，到了晚上温度也降不了多少。

研究者普遍认为，气候变化与城市化进程是异常高温天气的始作俑者。随着印度城市化加快，建筑密集区域热量难以散失，日落后气温仍维持在30摄氏度左右，人体充分降温的时间窗口正在不断收窄。

印度的高温将在季风来临时得到缓解。通常情况下，季风在6月初抵达印度南部，7月中旬前覆盖全国。同样位于南亚地区，巴基斯坦的季风来得更晚，一般从7月初开始，持续到9月。

发电需求攀升，印度寻求替代能源解法

自5月下旬以来，民众在高温天气中开启空调等制冷设备，导致峰值用电量不断攀升，达到270.8吉瓦。据彭博社报道，从首都新德里到北方邦，再到工业化程度较高的南部泰米尔纳德邦，印度全国各地均出现了程度不一的停电现象。

不过，多名受访者告诉澎湃新闻，长时间断电的情况很少发生。拉妮表示，村里大多数情况下电力供应正常，偶尔会因暴风雨等恶劣天气出现供电故障。“最快半天修好，但有时需要两天。”她说。

艾伦与在医院工作的母亲同住在职工公寓，他最近遇到的唯一一次停电仅持续了两个小时。他回忆道，那天昌迪加尔的气温高达43摄氏度，用电量飙升导致变压器负荷过重，加之长期暴晒，变压器突然着火。邻居们合力将火扑灭后，电力部门花了两个小时抢修才恢复供电。

当地时间2026年6月10日，印度新德里，民众在炎热的夏日参观历史古迹红堡。尽管气温居高不下，首都地区的居民和游客仍外出活动。

在夏季用电高峰与厄尔尼诺效应的双重挑战下，印度对传统火电和太阳能的需求激增。

一名印度高级政府官员向《印度教徒报》表示，印度拥有约两亿吨煤炭库存，火力发电厂日均消耗230万至240万吨煤炭，库存足够使用83天以上。“这并不代表我们会在83天后用光煤炭，煤炭生产正在同步进行，每天都在补充库存。”这位官员说。

考虑到石油和天然气供应极易受到地缘政治危机的影响，印度正加快发展可再生能源。根据国际可再生能源机构的数据，印度今年已超越日本，成为全球第三大太阳能生产国和第四大风能生产国。

能源经济与金融分析研究所（IEEFA）能源分析师坦娅·拉纳表示，太阳能是印度可再生能源转型的核心。印度地处热带地区，全年大部分时间日照充足，具备大规模部署太阳能的优越地理条件。

去年10月，小娜在楼顶安装了20块光伏板，设备及安装并网等费用合计约40万卢比（约合2.8万元人民币），此外每隔4到6个月还需额外支出3000至5000卢比（约合210至350元人民币）的清洗费用。小娜注意到，小区里像她一样安装光伏的家庭不多，拥有独栋房屋或房屋产权的人更有条件安装光伏。

“没装光伏前的电费高得简直吓死人。”小娜表示，肉类加工厂耗电量很大，冰箱等冷冻设施需24小时开启。加装光伏板前，两个月电费总计超过两万卢比（约合1423元人民币），如今减少了一半。

出于节省电费的考虑，艾伦也萌生了安装光伏的想法。“原来每3个月要缴900到1000元电费，入夏之后可能更高，一个月大概500元。”他算了一笔账，一套太阳能发电设备加上安装费用大约需要1万到1.5万元，虽然前期投入大，但大概两年就能回本。艾伦曾在中国读书，他直接以人民币向澎湃新闻解释费用。

过去十年间，在持续的政策支持和成本下降的推动下，印度太阳能装机容量显著增长，累计新增太阳能发电达143吉瓦。仅在2026财年，印度就新增了约54吉瓦的可再生能源装机容量，其中太阳能贡献了82%的增量。太阳能电价也从16年前的每千瓦时约12卢比（约合0.85元人民币）降至目前的每千瓦时约2.7至2.76卢比（约合0.19元人民币）。

分析师拉纳进一步指出，分散式太阳能和屋顶太阳能市场仍有待充分挖掘。此外，“屋顶太阳能计划”等一系列措施已加速了住宅屋顶太阳能的普及。截至2026年3月16日，已有超过320万户家庭安装了相关系统。仅在2026财年，印度新增了约9吉瓦的屋顶太阳能装机容量，累计屋顶装机容量达到了26吉瓦。

某光伏制造商代表陈先生告诉澎湃新闻，从战略角度看，印度拥有近14.7亿人口的巨大市场，是光伏企业不可忽视的出海方向。尽管目前BIS认证（注：印度国家标准局针对消费品、电子产品、机械和化学品等超过679种产品类别的强制性产品准入证）限制了中国厂商直接出口户储一体机（注：集成光伏逆变器、蓄电池和控制器于一体的户用储能系统），但配件出口市场仍有很大机会。

以陈先生所负责的户用逆变器板块为例，这类产品通过当地经销商销售，近两三个月已实现几百万美元的销售额。“虽然市场潜力巨大，但并非所有商家都能分到一杯羹，毕竟很多企业缺乏BIS认证。”他说。

当地时间2026年5月26日，印度北方邦加济阿巴德，高级警官拉吉卡兰·纳亚尔在加济阿巴德哈尔森警察训练中心向交警分发特制“空调头盔”，为在极端高温下执勤的警员提供降温帮助。视觉中国 图

极端天气的“经济账”

过去几十年来，印度的经济增长得益于价格稳定的能源、稳定的季风以及强劲的农村需求。但进入2026年之后，这些支撑经济稳定的要素正遭受猛烈冲击。

极端天气加剧物价的不稳定性。以对温度较为敏感的小麦为例，若在开花期遭遇极端高温，将遭遇籽粒干瘪，收成大幅削减。高温还会使芒果、番茄等果蔬作物减产，并降低奶牛的产奶量和鸡蛋产量。

西南季风为印度提供了近70%的年降雨量，近60%的农民依赖降雨灌溉。由于强厄尔尼诺现象可能削弱西南季风，印度气象局（IMD）预测，2026年降雨量将比正常水平低约6%。

印度的农业系统对降雨的分布和时间极为敏感，降雨来得太晚、停得太早，或在各邦之间分配不均，都将进一步损害作物产量，推高蔬菜、豆类、谷物和食用油的价格。

“季风微弱或将大幅削减秋收作物产量，导致食品价格（占CPI篮子的40%）飙升6%至10%。而布伦特原油均价达到每桶100美元，则会增加燃料和运输成本压力，整体消费者物价指数（CPI）可能被推升至5.5%至7%。”综合性金融服务平台Systematix集团首席执行官丹南杰·辛哈告诉印度商业新闻媒体The Core。

霍尔木兹海峡被封锁，对高度依赖进口的印度能源体系造成了巨大冲击。Preprints.org在5月发布的一份研究报告认为，在主要的几大核心经济体中，印度是受此次封锁危机影响最严重的经济体。油价飙升后，为了稳定民生，印度政府不得不通过减免消费税来维持国内加油站的汽油和柴油价格基本平稳。

“老百姓的生活压力更大了。”小娜在当地算是中产阶级，但最近也明显感受到食品价格上涨带来的压力。以工厂常用的牛肉为例，上个月一公斤400卢比，这个月就涨到了480卢比。大米在两个月内涨了525卢比（约合37元人民币）。连一小瓶奶茶，也从原来的15卢比（约合1元人民币）涨到了现在的20至25卢比。

“一瓶家用液化天然气两个月内涨了100卢比（约合7元人民币），政府规定一个家庭每个月只能订购一瓶。Porter和Rapido两款物流送货软件的报价涨了超过5%，不包括小费在内。”小娜说。

有研究人员为极端高温算了一笔“经济账”：仅因劳动力损失导致的生产力下降，就可能使印度GDP面临高达4.5%的下行风险。

此外，印度的经济增长部分依赖于劳动密集型产业。《柳叶刀》2024年印度数据简报估计，2023年印度因高温损失了1810亿个潜在劳动工时，比1990年至1999年的平均值高出50%；2023年因高温导致劳动力能力下降而造成的潜在收入损失为1410亿美元，其中农业部门损失超过719亿美元。

当地时间2026年6月8日，印度加尔各答，一名人力车夫在路边喝冷水降温。视觉中国 图

印度国家公共财政与政策研究所指出，农业部门在高温相关的劳动工时损失中占比近三分之二，原因是劳动者体力下降、作物受高温威胁以及牲畜生产力降低。建筑业紧随其后，因身体疲劳和强制性安全休息，该行业的生产力下降幅度在18%至35%之间。

52岁的哈里什·钱德拉骑着人力车穿梭在德里拥挤的街道上。他从早上9点开始拉客，直到身体无法承受才会停下来休息。在公共水龙头旁，他用冷水洗了把脸，然后坐在市场的一小片阴凉处。

“早上的天气还好，但到了中午就很难熬。太阳太晒了，有时候骑车骑到一半，就感觉快撑不住了。”对于像钱德拉这样的户外工作者来说，夏天不再只是一个季节，而是每年都要面对的生存挑战。

除了降低生产力，高温天气也可能压抑民众的消费需求。中安诺克集团零售租赁及工业物流首席执行官阿努杰·凯杰里瓦尔表示，高温一方面可能增加制冷设备、饮料或冰淇淋的销量。另一方面，物流成本上涨和电费增加等因素也可能迫使人们捂紧钱包。

“这意味着更高的电费，再加上人们为了避暑而待在室内，这确实会影响商场的客流量和零售额，因为物价上涨会导致人们减少在非必需品上的支出。”他补充道。

据小娜观察，印度一些邦推行家庭用电量在100度以下免费的政策，贫困家庭为了省电，家里几乎没有冰箱和空调，只用电灯这类基本电器。“基本上中高收入的家庭都有空调，低收入的家庭几乎买不起。室内温度太高，穷人只能上天台睡觉。”小娜说。

正如印度企业家尼廷·卡马斯在社交平台上的感慨：持续攀升的气温，正撕开印度最深的一道裂痕——高温面前，从未有真正的平等。

（文中受访者均为化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