锐评|刘益同:身体的失权和赋权对电影《钢琴教师》的细读与评论
身体的失权和赋权
对电影《钢琴教师》的细读与评论
作者:刘益同

一、引言
随着女性主义话语的兴起,20到21世纪的电影创作见证了一类故事讨论热度的上升:在母亲期望和掌控之中的成年女儿试图寻找自己的位置和幸福,常常转向男性的欲望和权力,但最终在徒劳的努力中转而收获对自身的伤害。在这一类故事中,男性视角常常声称母亲对女儿的嫉妒是性来源的,然而女性主义更加关注母亲在女儿身上投射的希望和保护欲;男性性爱对象则常常以性引导者的形象自居,认为自己有必要将这个性压抑的成年女性从她母亲的魔爪中解救出来,然而无论有意识与否,他们最深层的目的都在女性主义叙述中被揭露出来:在这个特别的性玩具身上体验成熟和青涩的双重征服快乐。
在诸如2010达伦·阿伦诺夫斯基执导的《黑天鹅》、2022缇·威斯特执导的《珀尔》等知名度颇高的影片中,这种叙事常常作为故事的主要线索,营造一种惊悚和恐怖的底层设置,意在为电影女主角所经历或创造的恐怖提供背景说明。然而本文将评论的对象,则是此类叙事中一部更偏向现实主义色彩的影片:2001年由迈克尔·哈内克执导,伊莎贝尔·于佩尔主演,改编自艾尔弗雷德·耶利内克所著同名小说的剧情片《钢琴教师》。

女主角埃丽卡已经成年,却仍然受到母亲的控制,在压抑中形成了“反常的”人格,而她在进入一段恋情时,试图打破这种生活的禁锢,却因为情欲的“反常”,导致了情人的排斥和报复,最终走向了悲剧的结局。对于这一电影的探讨,常常聚焦于对主角性倒错行为的精神分析领域,关注埃丽卡错乱的欲望何以形成,何以成为悲剧。
然而笔者认为,在这一故事类型中,一个追求为人层面独立的成年女性来讲,自身的身体无疑作为和思想并立的物质存在、内心矛盾的表征、和掌控人生所依赖的基础,成为了故事情节的重要线索,和镜头所致力展现的重要物象。在对本片对主角埃丽卡·科胡特置身的困境与暴力、和她所做出的种种挣扎的冷峻呈现进行研究之后,笔者希望通过对这一影视作品故事构建和拍摄方法进行批评,探析其在这一叙事框架下,关于身体主权的赋权与失权进行的叙述。
二、故事内部:
身体主权的争夺闭环
(一)作为出发点的失权困境
和《钢琴教师》原著文本(从埃丽卡的童年写起,具体而精辟地对她的成长环境、成长经历和心理活动进行描述)不同,《钢琴教师》电影直接从女主角埃丽卡的成年时代开始叙述;而和这一故事类型下的大多数电影相似的是,《钢琴教师》显而易见地采取了时序性的叙述方式。影片起始于描述女主角一成不变的生活,而在这种生活中,又着力刻画她所处在的家庭环境:一个无孔不入的母亲所占据的、单调的生活状态。这种刻画即反映了女主角所处的一种困境:作为成年人的埃丽卡仍然像她在成长中一直体验的那样,处在一个特定的家庭环境下;又同时具有女儿和艺术家两重身份的标签;因而她仍然处于两种力量的支配和压制之下——母亲对女儿身体的所有,和置于文化结构中的思想对肉体的压制。

同时作为模范和栽培者的母亲,对女儿无疑具有一种主宰和支配的权力。这种母权(相较于在上方笼罩的父权)更多地在女儿的身体、生活和精神中延伸着她的触角。这种权力首先在身体中找到其合法性:孕育了女儿的母亲,在没有父亲的漫长传统家庭生活中保留了对女儿的主权。埃丽卡日日夜夜和母亲共享生活空间,并排睡在一张床上,就如同还和母亲身体相连,像小说中描述的那样,“埃丽卡,这条母亲羊水中的鱼”,她的身体从未从她母亲的威权下脱离出来,因而从未区分她和母亲之间的界限、她作为成年人的欲望和儿童时期的欲望之间的界限。其次,母亲与女儿之间存在着一种基于相似和传递的共生关系,影片若有若无地强化了这一链接,如在第一个场景中,埃丽卡在母亲面前试图捍卫自己对衣物的选择时提到:“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你年轻时就穿过这样的衣服。”
又比如在几乎是全片情节隐喻的电梯轿厢一幕中,“她们之间的相似之处其实很小——女演员伊莎贝尔·于佩尔和安妮·吉拉的面部特征并不相似——而从她们背后进行拍摄的镜头,着重强调了她们相同的发色和相似的身高。这两个角色在镜头内用相同的姿势并排站着,与镜头的中心和侧面等距,形成一种镜像的构图。”母亲与女儿同为女性,在身体上存在共同性,而在人格和人生的层面,母亲不可避免地将自己对未来的希望寄托在女儿身上,女儿又不免成为重蹈母亲覆辙的下一代。母亲因为这种相似性,也认为自己有通过掌控女儿,否定自身错误的过去,创造一个新的未来的权力。

而作为一个将人生奉献于钢琴演奏事业的艺术家,埃丽卡在成长过程中,通过家庭对这一艺术事业价值追求的教导、和根植于维也纳传统中的对高雅艺术的极度推崇氛围,建立了一种对文化地位的推崇。埃丽卡的人生中除了音乐事业之外别无其他重心,一天中漫长的时间都在音乐学院狭小的教室里度过,其余时间除了在家,就是参加排演和私人的演奏会。作为钢琴家的成长和事业付出,让她无意中服从了一种将思想和文化的身份凌驾于自己身体和个人的身份之上的意识。在小说原著中提到,“她的身体是一只唯一供艺术保鲜的大冰箱。”她自得于对音乐的专业掌握,以这种艺术成就上的相对高度为自身主体性所寄托的唯一向度。这种思想对身体的绝对抹杀,使埃丽卡的自我意识和自尊心完全依附于社会评价的他者存在。在原著小说的标题中,耶利内克使用了“女钢琴教师”这一较为生僻的词汇,即强调埃丽卡在钢琴艺术上并不能有进一步的成就,达到自己与母亲希望中登峰造极的演奏艺术家水平;却也进入顶尖艺术学院,占据着教职、因而也在文化阶级中占据着一个较高的地位。正是这种作为文化权威的身份,和对钢琴演奏知识的精确掌握,构成了她自尊和自傲的主要部分,将身体排斥在自我认知之外。
母亲的控制作为外部的压制,和从自身内部出发的文化权威共同压制着埃丽卡对自己身体的知觉和主权。身体,同时作为思想的容器和囚牢,是神圣、封闭和固定的。场所、衣物、日程安排,分别作为它在空间和时间上的延伸,也被要求保有这种不可改变的特点。然而这种封闭性,随着埃丽卡作为人的生命历程进展,同时面临着内部和外部的攻击。
(二)突破困境的赋权尝试
在身体上发生的性和暴力伤害,在埃丽卡身上不再是被迫经受的改变,而是她自主界定的在控制中解放自身的方式。在影片中,我们发现她用以确认对自己身体主导权的首要方式是暴力,无论是用刀片划伤自己的性器官,还是在最后一幕中刺向自己肩膀的刀子,都是用最反常的方式建立对自己身体的知觉。在外部和内部的压制中,她不能通过正常的、或称和缓的方式探索自体的欲望,而只能通过最直接、尖锐、和原始的手段,触碰和摆弄这个不熟悉的肉体。

而在她与学生和恋人沃尔特的关系有了一定发展之后,埃丽卡也向沃尔特坦白,受虐的性幻想已经长久地占据了她的思想。从她提出的这种受虐幻想的本质,可以一窥她在对待自己身体时诉诸暴力的出发点,和这种思维定势的复杂性。这种幻想中的受虐关系,诉诸一个男性的手,但显然强调符合她自身身体的要求;明确地要求将她的母亲排除在外,但母亲依然采取一个明确的在场状态;试图进入一种完全通过身体感受和反应、践踏理性思维的状态,但本质上也基于思想的需求而存在,严格地符合她自身思想划定的要求。她的性幻想和她所熟悉的对身体的主导方式,几乎是悖论式的:对母亲和思想的依赖是她主动试图脱离的,但她也不能完全摆脱这种依赖。随着她压力不断的积累,埃丽卡期望获得对她身体和生命的完全占有,但是她面对着的是一个她不熟悉的领域。因而她潜意识中仍然希望用她所熟悉的权力结构,对身体形成支配,只是现在,她希望站在这个掌控者位置上的,是她本人的主体意识。而这种对权力的索求,也无声无息地侵入到她对身边人际关系的探索之中。
在影片中,除了埃丽卡和环绕在她生活周围的母亲、她的女学生安娜和安娜那个女强人式的母亲,这两对明显的母女关系之外,我们也可以发现一对隐形的类母女关系:埃丽卡和她的学生安娜。不同于前者,这一对母女关系不是建立在血缘孕育的基础上,埃丽卡却意识到,她和学生的关系却符合母亲与女儿间“相似与传承”的共生关系——安娜和她擅长的音乐领域相同,有和她年轻时相仿的才华。基于这一相似关系,埃丽卡将自己与母亲的相处模式投射到了与安娜的关系中,自作主张地攫取了对她身体的支配权:安娜在音乐会排演中获得演奏事业和两性关系上向好的势头时,埃丽卡感到一种难以控制的焦虑,最终用在她的口袋里放进碎玻璃的方式,毁掉了安娜弹琴的手指。这一行为在大众影评中,很容易被解读为对安娜吸引沃尔特的注意力的嫉妒和惩罚。但如果结合埃丽卡在对待自己身体时对暴力手段的依赖,我们也可以认为这种主观施加的伤口,是她在效仿自己的母女关系,试图证明自己对女儿一样的学生的身体也有随意支配的权力。

这一对她所熟悉的权威的效仿,投射在性探索中,也体现为一种和传统叙述下的纳入式性行为不同的性冲动。这似乎成为了影片的噱头,但从中我们也可以一窥埃丽卡在在这种对性的认知背后对身体的主权。她的性快感如上文所言,来源于受虐的幻想和尝试,但另一方面,她也在观看、观察中获得非传统的满足:无论是侵入男性本位的色情音像店,观赏色情制品,而不触碰;还是在音乐学院的洗手间随自己的心意摆弄沃尔特的性器官,而不允许对方触碰自己。埃丽卡深知自己的身体快感来源于观看权力的满足,也勇敢而坚强地在性探索中试图用属于自己的规则处置自己和欲望对象的身体,要求在解放中保持控制权和主体性。
三、故事外部的影像本身:
虚构的身体和观众的互动
上文中,笔者树立了故事内部对身体主权主题的叙述,然而作为一部由小说改编而来的电影,《钢琴教师》的影像呈现方式和文字之间的差别,也是十分值得注意的。两种不同媒介对身体的表达和诠释,存在着明显的不同,在故事情节的安排之外,影像选择的呈现技巧,又在角色身体和观众的互动中,形成了一种新的权力结构。
(一)影像的特点
首先,基于文字的表达强烈依赖于读者的想象和潜意识中的形象,影像则将导演选定的形象固定在镜头中,不会基于读者的想象产生变化。相反地,文字对心理活动有着更明确的指向,尤其在耶利内克被称为“心理小说戏仿”的作品语言中,Dem subjektiven Sprachrausch,也即“语言的主观陶醉”更加明显。在原著中,她不仅精准而详细地描述了埃丽卡的困惑和欲望,也常常将视角轻松地转移到对“母亲”和沃尔特心理的刻画中。影片则抛弃了刻画人物心理常用的画外音,反而“采用了具有象征意义的镜头转换来弥补原著‘权威’叙述声音缺失的遗憾,文学的叙述声音可以被电影中摄像机的‘眼睛’所取代。在特定的区域内,一个人所占空间的大小体现其权威和重要性,而空间作为电影的重要沟通媒介,其变化则体现了角色间的心理和社会关系。”
导演对人物面部长镜头特写的使用,构成了本片中对于了解角色内心的核心表达。对面部的长时间特写镜头,常常把观众的注意力引导到角色的眼部和嘴部上——埃丽卡疏离的目光和下撇的嘴角;沃尔特甚至是多情的眼睛和毫无威胁地微笑的嘴唇;母亲狐疑的扫视。观众于是在这些演员的面部演绎上极力寻找最细微的情感表达。“这些相对较长的镜头设置,不夹带评论意味,在克莱默以及埃丽卡面部之间淡入淡出,均构成了对于观影者感知习惯的挑战。”

其次,文本更受作者主导——作者对文本的情感因素有更强的控制力,允许将主观情感和判断更直接地插入到叙述中。在耶利内克的比喻和视角应用中,我们可以清晰地读出她充满讽刺的意识。影像,在另一方面,则常常给观众呈现画面的整体,由拍摄视角和色调,场景、道具、衣着的整体安排和声音的运用等多种元素组合而成。因而,情绪的表达和褒贬的观念更多成为了一种潜台词。 影片大量运用颜色和构图都十分简洁的场景,角色的行动也都是相对克制的,而中景镜头中,角色常常穿越公寓、音乐厅的大门,进出电梯和房间,在静止的镜头中,则又通过钢琴等物件的遮挡,和观众之间创造了一种隔绝。
(二)演员和导演的创作
以上所叙述的两点影像相对于文本最核心的表达差别,镜头的两种风格特点相结合,在观众作为观看者,和故事之中的角色之间,创造了一种疏离感,迫使观众突破自己的观影习惯,对影像进行更加自主的探究。事实上,这一疏离感更是通过演员与导演的配合达成的。
作为主演的于佩尔无疑在本片中发挥了她克制而强硬的表演方式。如果我们考察她的电影作品年表,会发现她有着和现实主义导演合作的偏好,例如先后声称自己的电影“拒斥弗洛伊德式的精神分析”,“融入现实主题”,“强迫观众进入自主思考”的哈内克和韦尔霍文,而他们无一例外都在拍摄中给她很大的自由度,也对她做出了高度的评价。于佩尔式的表演,具有一种井井有条和近乎冷酷的漠然气质:她的表演风格作为“私密和距离、极端和平常这些矛盾的集合体”,呈现出一种肉体和精神的分离,用肉体上的克己,反衬出内在症结的暴烈。这种冷峻的表演风格,常常在无声的爆发后静默下去,和剧情的发展完美地融为一体,相辅相成。

而从影片拍摄的角度来看,《钢琴教师》中镜头的呈现方式也十分客观。导演在呈现人物的行为时完全没有美化,没有用镜头的组织给行为附加超出角色本身的社会视角解读。可以说,这部电影是在用最平常甚至是十分现实主义的呈现方式,展现一种反直觉的、令人不适的对自己身体的暴力。这给观众带来了一种不适和挑战:角色的疯狂和反常,被融入到完全客观的呈现中,使角色成为了自身话语的载体,而非观众欲望的对象。而属于角色本身的话语,又对我们熟悉的经验与价值判断形成了颠覆,使我们处在观看者的视角,不得不去揣摩角色的心理,对这种异于常人的身体话语的成因和内涵作出严肃的反思与理解。正是在这种使角色保留其主体性的讲述中,故事中的身体冲破传统,提出了一种赋权的可能。
四、结语
通过对《钢琴教师》的评论,本文探讨了此类故事中身体扮演的核心角色,和女性在传统权力压制下对身体自主权的艰难探索。电影的主角埃丽卡在母权和文化权力的双重束缚中成长,她的身体被固定在反常的形象中,无法自由地感知和掌控自己。在外界的要求和内心的焦虑推动下,她试图通过性欲望的解放和对身体的暴力伤害来实现自我蜕变,但最终都以自我毁灭的方式结束,无力掌控被解放却陷入矛盾的身体。

这一悲剧性的结局并非偶然,而是传统权力结构和文化观念下女性身体受到冲突的必然结果。本片的故事反映了女性在追求身体自主权过程中所面临的困境:一方面,她试图摆脱母亲的控制和文化的束缚,寻找自我认同;另一方面,她又在男性的性引导下,陷入另一种形式的控制。这种从一种威权转向另一种威权的循环,使得女性的身体始终处于被定义、被控制的状态,难以真正实现自主。
然而,影片和观众的互动方式也提供了身体赋权新的可能性。现实主义和疏离的呈现方式,不仅丰富了影片的艺术表现力,也为女性身体自主权的探讨提供了更广阔的空间。通过女性主义的叙述和表现,女性也有掌握主动权,围绕自己身体建立新的话语的无限可能性。

为适应公众号排版,编辑时省去原文脚注。
(本文为北京大学通选课《光影中的百年中国》2025年度期末作业,获得“新青年电影夜航船2025年优秀影视评论”)
新青年电影夜航船
本期编辑 | 刘晓青
图片来源于网络
原标题:《锐评|刘益同:身体的失权和赋权对电影《钢琴教师》的细读与评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