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侃瑜:跨越语言和文化壁垒,通向世界的科幻航线

2026-06-15 14:30
上海

王侃瑜

近年来,中国科幻在海内外受到越来越多关注,以《三体》为代表的中国科幻作品获得了国际奖项和读者的认可,科幻产业在中国也蓬勃发展,中国科幻出海取得了令人瞩目的成绩。

日前,作家王侃瑜做客“巨鹿之赞”,结合中国科幻对外译介的历史、个人的国际交流和英语写作经历、以及中国科幻市场的现状,作题为《通向世界的科幻航线》的讲座,与读者共同探讨科幻如何跨越语言和文化壁垒,通向世界的各个角落。

今天跟大家分享的主题是通向世界的科幻航线。

我很早就是一个科幻迷,是从一个科幻爱好者的身份走入到科幻创作当中来的,这几年也一直深入地参与到中国科幻走向世界的整个进程,我相当于从创作、整个科幻产业的从业者、研究者的身份,对它有一个整体的观察。

第一部分,讲一下科幻来到中国,当时大概是一个什么情形。

最早是在晚清的时候,当时社会动荡,科学小说——还没有科幻这个名词——最早被译介到中国来,作为救国救民的工具。

最早译介科学小说到中国来的人之一是鲁迅,他从日文把凡尔纳的小说翻译到中文。比他早的是一对夫妇陈寿彭和薛绍徽,薛绍徽是中国最早的女性翻译家之一,他们翻译的《八十日环游记》,是第一部被翻译成中文的凡尔纳的小说,后面鲁迅翻译了其他的。

陈寿彭、薛绍徽译《八十日环游记》目录

梁启超当时非常关心科学小说的价值,里面会讲到比较先进的技术,包括对未来的设想等等,因为那个时候梁启超写过《新中国未来记》,设想了未来的中国是什么样子的。当时虽然还没有科幻这样一个名词或者概念,但是科学小说其实是被一群想要拯救国家的知识分子译介进入中国,进入中文的世界,想起到启蒙民智、救国救民的目。

在晚清、民国时期,也有很多本土的中国作家开始创作科学小说,比方说荒江钓叟的《月球殖民地小说》、徐念慈的《新法螺先生》、吴趼人的《新石头记》、老舍的《猫城记》,等等。

《猫城记》很多人都读过,至少听说过,但是以前可能不会把它作为一个科幻小说来看,但想一下,《猫城记》的整个情节,一个人坐一个飞船到火星,这个飞船到火星的时候坠毁,然后在火星上发现了猫城,里面都是猫人,那些猫人的社会形态是什么样子的。当时老舍写这个小说,是借这样一个去火星上遇见猫人社会,来讽刺当时民国社会的种种乱象,但是他整个情节设置放在一个科幻的背景下,所以《猫城记》也作为一个民国科幻时期的代表。

《猫城记》也是第一部走向世界的中国科幻,早在1964年的时候被翻译为英文,1980年被翻译为日文,1981年被翻译为法语,所以在《三体》走向世界的很多年前就已经有中国科幻走向世界了。

第一部被翻译到国外的中国科幻长篇是老舍的《猫城记》。第一篇被译介为英文的中国科幻短篇,是出自作家魏雅华之手,是两个系列相关的短篇,一篇叫做《温柔之乡的梦》,一篇叫做《我决定与我的机器人妻子离婚》,这两篇小说非常有意思,讲有一个女性机器人,她被设计出来的就是作为一个非常顺从、美丽且理想的妻子身份,被男性买回去担任他的妻子。这个机器人在作为妻子或者家庭主妇的角色过程中中,她逐渐获得了一个自我意识的觉醒,然后去追求独立,并且要求自身的权利。这个小说发表的时间也非常有意思,是在1980年《婚姻法》通过后不久,1981年魏雅华就写了这两篇小说。其实今天大家讨论的很多议题,很多年前在科幻小说当中就已经体现过。

再简单过一下,20世纪其他的一些中国科幻作品外译走向世界的列表,包括迟叔昌的《割掉鼻子的大象》《大鲸牧场》,1972年以日语出版。童恩正的《珊瑚岛上的死光》于1980年以英语出版,这个小说也改编成过电影。叶永烈的《飞向冥王星的人》1980年以英语出版,郑文光的《地球的镜像》1981年以英语出版。迟叔昌的《没头脑和电脑的故事》于1982年以英语出版。1984年的时候有一个选集,相当于是成批的中国科幻小说翻译成德语出版。1986年和1989年是叶永烈的另外一个小说《碧岛谍影》,分别是以法语和意大利语出版。

来不及讲每一个小说的内容,但是我想说的是,早在我们今天所认知的这波中国科幻外译的高潮之前,已经有非常多的作品走向世界了,这个过程其实并不是一个今天突然兴起的过程,而是一个持续不断流动的过程。

到了21世纪,大家比较熟悉的刘宇昆是一个代表性的译者,他开始把中国科幻翻译成英语,他最先翻译的不是《三体》,两篇比较早的作品,一篇是陈楸帆的《丽江的鱼儿》,一篇是夏笳的《百鬼夜行街》,这两篇分别在2011年和2012年被翻译到英语,发表在美国的《Clarkesworld》上。

到2015年,大家非常熟悉的《三体》英文版获得了雨果奖的最佳长篇小说,也是历史上第一次有长篇翻译小说拿到雨果奖这样一个世界科幻的最高奖项。这使得中国科幻在国内国外进入到更多人的视野范围,一方面是让中国读者骄傲,另一方面也是让国外的读者意识到中国也是有科幻的。因为在这之前,很多人谈到中国科幻的第一个问题就是中国到底有没有科幻,奖项让更多的人知道,中国不仅有科幻,而且有非常优秀的科幻。

《三体》作为非常经典的大获成果的案例,现在已经数不清楚它到底被翻译到了多少个语种,应该是目前被翻译为最多语种的中国科幻小说。它还被改编成了电视剧,整个走商业化是非常成功的。《三体》成为了中国科幻的代表作,让中国科幻不仅作为文学产品,也是作为一个产业,愈发蓬勃。

《三体》之后有越来越多的中国科幻作品被翻译到英语世界,比如说陈楸帆的《荒潮》,刘慈欣的另外一本长篇《超新星纪元》,宝树给《三体》写了一个续集或者说同人,叫做《三体X》,也被翻译成了英文。郝景芳的长篇《流浪苍穹》,刘慈欣的另外一部长篇《球状闪电》,还有王晋康的长篇《十字》,刘慈欣的中短篇小说集《流浪地球》,夏笳的短篇小说集《你无法抵达的夏天》,韩松的《韩松短篇小说集》。还有刘宇昆自己编辑并且翻译了两本中短篇的中国科幻小说集。在两三年的时间里,有大量的中国科幻,无论是短篇,还是长篇,被迅速、集中翻译到为英语,那个时候英语市场非常渴望阅读到更多的中国科幻小说。因为他们看到中国科幻的文风、面貌,可当时英语世界科幻的面貌非常不一样,是一种新鲜的声音,对他们来说,这个新鲜声音是他们的市场比较渴求的东西。

除了英语市场之外,其他语种市场也在出版翻译中国的科幻小说,其中以意大利语和德语,形成了系列的中国科幻小说出版。意大利Future Ficton出版社,主编来中国非常多次,他本人也是一个科幻作者,在中国被称为“科幻界的马可波罗”,因为他把非常多的中国科幻小说带到意大利去,出版了一系列中国科幻小说集。还有一个德国的KAPSEL《时空胶囊》,他们也来过中国很多次,《时空胶囊》是中德双语的译介中国科幻的杂志,他们围绕着各自出版的机构或者出版的杂志,做一系列的文化活动,进行双向的文化交流,促进两边的读者互相了解对方,做中德和中意之间的交流。

简单分析一下,中国科幻为什么从上个世纪开始不断地被翻译到海外,到21世纪之后有更多新的东西,引起一波又一波的高潮,走向世界。

科幻小说本身的主题具有普遍性,和很多传统文学书写的是一个特定的地域、特定的时代、特定的生活状态不同,科幻更多书写的是全球各地的人在今天都会引起共鸣的主题,比如说人工智能,它已经完全成为我们要面临的一个现实,不仅仅是科幻主题。比如说外星人降临,当地球有外星人的话,全球无论处于哪里,都要去面临的一个议题。还有一些生态危机、气候变化等等,都是一些全球性和共通性的问题,所以它更加容易引起更多的读者共鸣,大家都能够去共情或者理解它,这是内容方面最核心的特质。

另外一个,在国内,因为《三体》作为一个个案获得了商业化的成功,包括在海外获得了巨大的关注以后,它带动了整个中国科幻产业的繁荣。这个科幻产业的繁荣之下,就有越来越多的公司也好、机构也好,会有意推动中国科幻向海外输出,让自己旗下的作品获得更多的曝光度,从而产生更高的经济价值。这可能是科幻产业繁荣、推动中国科幻走向世界的一个原因。

在海外,随着中国在世界上引起的关注越来越多,成为一个完全不可忽视的力量,大家都会关注中国的当下和未来。很多时候,科幻作为一种被与未来绑定的文学,当读者想要关注中国未来是怎样的时候,自然而然会把眼光转向中国的科幻。虽然刘慈欣写《三体》的时候,或者中国很多科幻作家进行创作的时候,本质上不是想要预言未来,但是你没有办法阻止读者想要从你的作品中去窥见未来可能的走向。

另外,两个国内和国外同时推动的原因,一个是翻译机会的增加,因为产业繁荣,同时国外的关注度也高了,越来越多的人愿意翻译科幻小说,越来越多的出版社愿意出版科幻小说,这个路走得更通了。第二个是国内国外粉丝的推动,中国科幻在20年前是非常小众的文学门类,中国科幻迷包括我和身边的很多同行,我们经常做的事情是跟大家说中国科幻很好,然后跟国外的科幻迷说你应该去看这个。国外也有中国科幻的粉丝,他们其中既包括一些名人粉丝,也有一些人本身非常喜欢中国文学和文化,他们无意中发现了中国科幻,觉得很好也愿意去推动。就是这样多方面的原因,一起推动中国科幻越来越多地走向世界。

接下来,把话题拉到更加微观一点,我自己个人的经历,我是科幻迷出身,进入到科幻创作、科幻产业和科幻研究当中。我在大学的时候就加入到学校的科幻社团,那个时候我跟朋友一起创办了上海的高校科幻协会联盟,叫“科幻苹果核”,我们办了很多活动,和上海市科普作协合作,办了一些类似于科学大讲堂之类的活动,当时也是请了很多嘉宾。

我本科是念商科的,后来因为非常喜欢科幻,阴差阳错去读了中文系的创意写作专业,从一个理科生变成了一个文科生,我想我写毕业作品的时候肯定要写科幻小说,所以我把科幻小说作为我的毕业作品来写。当时也是想写一个能够获得文学界的老师,无论是作家还是研究者能够认可的科幻小说。

我当时写的第一篇作品是《云雾》。非常幸运,后来直接在《萌芽》杂志上连载了,也拿了全球华语科幻新人奖,出版后,也被翻译为意大利语。这其实是我第一次写科幻小说,因为我本来是个科幻迷,没有想过自己去动笔写。当时写了之后,发现我确实是能够写出东西来的,之后我觉得不要轻易放弃,继续下去,由此开始成了一个科幻作家,然后持续不断地去进行创作。

我研究生毕业的那年,获得了一个信息,芬兰每年都会举办科幻大会。当时我在大学社团里办了很多科幻活动,有一个痛点问题,大学生毕业之后走上社会,要找工作,人生进入下一个阶段,我们就会流失非常多的成员伙伴。而且那个时候科幻被大家认为是小朋友、青少年或者大学生关心的话题,成年人不会继续看科幻的,这是当时我们的一个痛点问题。在我研究生毕业的时候,认识了一位来自芬兰的科幻研究者,他跟我说芬兰每年都有科幻大会,你可以来参加,看看是什么样子。我当时很开心,就去了,去了之后发现,参与者从小朋友到老爷爷、老奶奶都有,原来一把年纪了还可以继续喜欢科幻、读科幻,我非常受触动。而且他们的科幻大会不仅仅是一个会议,既有学术交流,大家讨论如何做科幻研究;也会有一个巨大的市集,里面有各种各样相关的摊位,你可以卖书、卖杂志或者推广自己的协会等等;同时还会有很多论坛,可能去讲的人不一定是很有名的科幻作家或者学者,很多是作为一个科幻迷,你有什么可以分享的东西,可以报名去分享;同时还有派对,从有名的科幻作家到普通的科幻迷,大家一起很开心的聊天喝酒,我当时觉得整个氛围特别棒。

乔治.R.R·马丁在科幻大会上与参与者合影

后来除了芬兰之外,我也去拜访了挪威、丹麦、瑞典、爱沙尼亚、拉脱维亚好几个国家的科幻迷和他们的科幻组织。当时没有什么钱,我还在念书,我跟他们说我是一个来自中国的科幻迷,想去你们国家,能不能去你们家借住几天。他们根本不认识我,非常大方地接受了我,并且跟我说你可以直接把我家当成像自己家一样。所以整个旅程我非常受触动。

我在2014年的时候又去伦敦参加了世界科幻大会,世界科幻大会的主办城市需要申办,就像申办奥运会一样,提前两年大家进行投票,决定两年之后的世界科幻大会在哪里举办。2014年是我第一次去伦敦参加世界科幻大会,就像升级版的芬兰科幻大会,它的规模更大,参加国家的数量更多。

我在国外参加的这样活动,认识了很多国外的科幻读者,包括很多编辑,他们就会说,现在其实关于中国科幻的内容非常少,你能不能给我们写一些文章,介绍一下中国科幻。我给一个网站AMAZING STORIES写了一系列的科幻评论、介绍等等,用英文给来自世界各地的读者介绍中国科幻是什么样子的,哪些小说已经被翻译成英文了,你们可以去读。同时,我在国内写了一系列的游记,介绍国外科幻圈的情况,当时我开了一个专栏《砍鱼漫游地球科幻圈》,那个系列的游记,我写了我去芬兰、丹麦、瑞典等等国家,和当地的科幻迷接触、交流,听他们讲自己国家的科幻是什么样子的,包括他们和中国不同的科幻的业态,还有科幻迷的交流方式,把他们介绍到中国,当时我做了这样双向交流的工作。

借着这一系列的评论和游记,我得到了一些机会。因为《萌芽》大致有一个栏目,需要去访谈一些科幻作家,所以他们拜托我去采访了一些科幻作家,包括大家熟悉的刘慈欣、刘宇昆、特德·姜,等等。特德·姜很少接受来自中国的访谈,我当时正好有机会跟他见面,给他做了一个采访。当时做这一系列访谈,一方面是向读者介绍他们的一些文学观念,对我自己来说,作为一个成长中的写作者,也是在学习我所欣赏和敬仰的作家他们写作的方式和理念。

在那之后,我给《萌芽》写了一系列散文,其中科幻占一定的部分,但是并不一定是关于科幻本身,有些散文是非虚构的,也为之后写作一系列被我称作“散文化的科幻”写作打下了基础。我作为一个新人科幻作者,刚开始写科幻小说的时候,是夹在科幻市场和纯文学市场之间的,这两个市场本身没有什么高低之分,但是编辑和读者的欣赏取向确实不太一样,科幻杂志的编辑会更加偏向故事性和科幻设定等等,纯文学杂志的编辑可能更加偏向文学性、人物等等。我当时夹在其中,遭遇了很多次退稿。写了那一系列散文之后,我更加厘清了虚构和现实之间应该怎么样去处理,我写了一篇作品《海鲜饭店》,也是我自己比较偏爱的作品,后来又写了另外一篇《冬日花园》。这两篇作品都是跟我的旅途相关的,我把旅途当中的一些东西进行幻想化的加工,放一些科幻元素进去,写我在旅行当中,这个“我”不是真实的我,而是作为主人公的“我”,他在有幻想设定的处境当中会有怎样的体验,当时通过写散文,我找到了自己科幻写作的一个方向。

“巨鹿之赞”活动现场

有很多国外的朋友说你介绍了那么多中国科幻小说,你自己呢,你不是也写作吗?我们从哪里可以读到你的小说呢?我想试试看用英语来写小说。我在2018、2019年的时候开始尝试直接用英文写小说,写了好几篇,也在国外发表了。

后来回过头去看我用英语写这几篇小说,我发现我经常采用一个非人类主角的视角来写。因为英语不是我的母语,我用英语写作的时候并没有那么强烈的自信,我用非母语写作的时候我自己是一个外星人,是一个异世界的人,我自己选取了非人的视角来写,利用了英语和我母语不同的异质性来写。写了之后也得到的挺多的反馈,有作品被选到艺术展览进行展出,也有作品被别人写成了论文。我发现去做一件原来觉得不太可能的事情,只要勇敢尝试,可能也确获得一些比较意外和惊喜的收获的。

2016年我转变了身份,从一个科幻的爱好者和写作者成了一个科幻产业的从业者,我当时加入了一家科幻初创公司,他们是做科幻的影视化改编和故事运营的,我主要负责的是海外市场,把整个中国科幻的概念向更多的读者进行推广。那个时候我作为公司代表,也作为产业代表,参加了很多行业内的活动,包括主动举办了更多的论坛等等,我受邀参加一些颁奖活动,也参加了更多的学术活动。切换了身份之后,以更加职业性的角色,不光光科幻爱好者的角色,去继续推广中国科幻。

我还做了一些编辑工作,编辑了几本中国科幻的图书,其中既有小说集,也有《流浪地球——电影制作手记》英文版这样非虚构类的图书,让它们在英语世界出版。我也参与编辑很多学术期刊或者同人杂志。

2020年,我开始成为研究者,这件事情也是想了很多年,因为我有很多身份,对中国科幻有很多的观察,有些问题我想通过学术研究的方式去深入讨论,所以我去挪威的奥斯陆大学,加入了一个共未来的研究组,进行科幻研究。这个研究组关注的是全球南方的科幻与未来主义,除了我研究的是中国科幻之外,我的同事有研究拉美科幻的,还有非洲的、中东的、挪威的,我们来自各个国家、各个地区,都是非英语的,大家一起来探讨我们各自的文化地域之内对于未来的想象是什么样子的。我的博士论文是关于中国女性科幻的,我最后定的标题叫做“处境未来”,我经过研究发现,中国科幻有非常强的主体性,是站在一个非常特殊的中国女性的主体性视角之下去想象未来,我们当时是把这个作为整个文化现象来进行讨论的。

“巨鹿之赞”活动现场

在我的研究当中,除了观察文本,我也会对中国科幻整个产业做一番梳理。《三体》成功之后,中国科幻产业是欣欣向荣的,来自2026年中国科幻产业报告显示,从2016年100亿元的产业营收规模,2025年达到1261亿元,翻了12倍,趋势一直往上升,非常可观。因为有了这样庞大的产业规模,世界科幻大会来到中国这件事情成功落地了,在2023年的时候,成都成功举办了第81届世界科幻大会。

这个大会我也参与了,很多国外科幻作者、编辑说,在世界上没有任何一个国家可以看到站在官方和政府的角度这么去支持科幻产业。在其他地方要么是读者或者作者一群人在参与,要么完全是一个商业性的行为,有官方背书,中国是独一家的。

这几年的中国科幻流行风向,主题大家可以猜到,是人工智能AI,不光是近两三年,可能在五年前已经成为了中国科幻最流行的主题。比如,陈楸帆跟李开复合著了一本《AI 2041》的书,其实是虚构和非虚构的结合,他们畅想了比较正向的具有建构性的AI未来。除此以外,也会有非常多的其他关于人工智能的书写。

最流行的写作风向是刘慈欣的风格,他是一个在商业上获得成功的作家,很多公司想要做影视改编或者其他商业化运营的时候,还是会把目光看向刘慈欣老师和他的风格。

流行的作者,“她”,中国女性科幻在这几年成为了一个非常流行的风向。

流行的背景,更多的是近未来的背景,因为近未来是大家马上可以达到的时代,书写一些可及未来更加容易让读者接受,尤其是以前从来没有接触过科幻小说的读者。

在作者群体方面,女性作者获得非常多的关注,这是有市场依据的,2021年和2022年,这两年之间迅速推出了四本或者四套中国女性科幻小说集。一个是程婧波主编的《她:中国女性科幻作家经典作品集》,一个是陈楸帆主编的《她科幻》,一个是我参与主编的《春天来临的方式》,是中文版和英文版同步推出的,后来也翻译为韩语。还有一个是武甜静、大惠和实、桥本辉幸主编的《奔跑的红:中国女性科幻作家选集》。这四本书集中在这两年出版,也是整个文化现象的风向。

这背后也有很多的支撑,比方说在中国科幻产业当中有三家非常重要的公司,CEO都是女性,八光分文化的CEO杨枫,未来局的CEO姬少亭,微像文化的CEO张译文。《科幻世界》这样一本知名的老牌科幻杂志,任社长杨潇也是女性,也就是说,女性是在中国科幻历史当中起到了推动作用。

女性译者也在中国科幻走向世界的过程当中起到了非常重大的作用,比如金雪妮和倪雪亭,她们是在双语背景下成长,不断地把中国作品翻译成英语,向海外译介,不光是中国科幻,还有很多中国文化的内容。她们既做翻译的工作,也做研究和编辑,她们在中国科幻走向海外的过程当中起到了非常重要的作用。

女性科幻为什么会成为一个话题,就像中国科幻为什么要成为一个话题一样。前几年我们在国外被问到最多的一个问题是中国科幻的中国性是什么,可能被问之前,中国科幻作家并不会想中国性的问题,因为大家都是在写,不会说我要去写一个怎么样的科幻才是有中国性的。女性作家也是,在被提问中国女性科幻为什么会作为一个主题的时候,也不会去想我要写的是女性科幻,大家就是写科幻。

中国科幻的中国性和女性科幻的特质,这两个问题有一个同构性,中国科幻对于英语世界和女性科幻对于历史上由男性主导的科幻市场来说,都是后来者。因为提出了这些问题,反而让我们去思考我们的主体性是什么,让我们愈发强烈地要把自己能够写的故事书写到未来里面。在此之前,可能很多时候我们阅读的是来自西方男性作家的作品,觉得科幻小说主角就是白人男性科学家的样子。后来我们逐渐意识到,一个中国女性人文学者,也可以成为科幻小说的主角,也可以在未来成为宇航员、科学家,成为更多的角色。当中国科幻面向世界,当女性科幻成为一个更广泛被讨论主题的时候,反而激发了作者的主体性。

2025年至今,我们反而开始更加注重中国女性作家的主体性之下写出来的作品,也是我今天带来分享的两本书,一本是《身体,再来:中韩女性作家科幻畅想录》,2025年由上海译文出版社出版,还有一本是《陌生的女孩》,今年由浙江文艺出版社出版。这两本书和之前出的四本书不一样,《身体,再来》是六位作家被约稿之后,围绕身体这个主题去进行了新的创作。《陌生的女孩》虽然不是新写的小说集,但是选的时候也是选了一些具有女性主体性和身体性的小说,也是近三五年之内作家写的小说。

其实这几年大家对于中国女性科幻这个议题的讨论更加深入,不仅仅只是因为你是中国作家或者女性作家,你写了一个小说就可以入选,读者的要求更高了,他们想要看到的是更加具有中国女性主体性的表达经验。我们做这两本书的时候,已经把主体性作为一个更加强的主题。这两本书出版之后获得了很多关注。《身体,再来》在去年上海书展成为上海译文出版社的销量冠军,在韩国再版了好几次。《陌生的女孩》首印也已经卖完。

我们总结一些过往的经验,很多时候中国女性科幻在做的并不是去解构或者去破坏某一个过去的叙事,而是去建构一种新的叙事,我们在中国科幻产业欣欣向荣的大飞船上,想要去增加自己的叙事内容。这可能也是我在这几年,无论是我自己的写作,还是产业从业,还是研究的经历当中,观察到最重要的一点,中国女性科幻的独特之处。

新媒体编辑:李凌俊

图片来源:主办方供图 摄图网 资料图

原标题:《王侃瑜:跨越语言和文化壁垒,通向世界的科幻航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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