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伏逆势求索:单一制造模式终结,新叙事从场景开始

澎湃新闻记者 杨漾
2026-06-11 17:54
来源:澎湃新闻

每年初夏时节在上海举办的全球最大光伏展会SNEC,历来是光伏企业比拼功率和效率的“秀场”。但今年彻底变了:参数退居其次,“光储一体化”“零碳能源”“AIDC”“太空能源”成了新主角。以往,光伏组件馆人山人海,储能馆更像是陪衬,今年SNEC储能馆的数量史上首次超越光伏馆,配角成了主角。

几十万人涌入,热闹却是分层的。“我参加的一场光伏券商策略会,全场也就10来个人。紧接着的下一场是阳光电源,全场爆满。”一位光伏企业高管向澎湃新闻感慨,光与储在SNEC上的人气温差,比任何数据都更直观。

展馆内外,光储一体化已经成为光伏巨头们的标配。如果说2024年的SNEC表面热闹、内里焦虑,2025年的SNEC弥漫着对产能出清的期待和内耗,那么2026年,光伏企业终于从困顿中抬头看路,找到新节奏。行业走出困境的希望,恰恰在于这份从“比谁更便宜、比谁出货量更大”转向“比谁更能解决实际问题”的成熟。

单纯卖硬件的生意,到头了——这是全行业最大的共识。光伏企业集体转向储能,并非仅仅为了“找活路”,背后是行业对自身定位的根本性反思。

光伏老兵、协鑫集团董事长朱共山表示,过去以扩产、降价、抢规模为核心的路径,已经走到物理极限。“全行业零和博弈,结果只有一个——泥坑里打架没有赢家。曾经,我们言必称规模,把扩产等同于发展,把低价当成竞争力。”他认为,传统意义上单一光伏制造企业的概念或将消失。在技术裂变、新型电力系统要求、算电协同等共同作用下,光伏跳出传统能源范畴,转变为场景定义形态、跨域融合、价值泛在的能源载体。“拿着旧地图,无法找到新大陆。”

“去年,大家还在讲反内卷,怎么减产、怎么不扩产,去年年底整个行业开始讲价值化、产品化。到今年,大家认识到规模不重要了,产品最重要。”爱旭股份董事长陈刚对澎湃新闻说,光伏的价格竞争时代已经终结,“企业规模做到这么大,面前只有两条路。一是把核心竞争力横移到其他领域——电力化时代,组件是最卷的,储能、电网更容易获得高额利润。另一条路,如果继续守在组件行业,必须从根本上改变整个公司的运营理念、知识结构,改变高层每天讨论的东西。”

一位头部企业高管对澎湃新闻感慨,单纯用发电思维理解光伏,在今年的SNEC上几乎消失了。“阳光电源为什么要进光伏(指阳光新能源在SNEC前夕发布自研光伏组件产品)?核心是他想通了一件事情,如果只做储(能)也不行,一定要做零碳的事情,所以不要觉得好像光伏没有未来了,光伏有很明确的未来,因为它是现在已知最便宜的电源。”

“光储平价应用的全面实现与成本优势在持续扩大。”通威股份光伏首席技术官邢国强与澎湃新闻等媒体交流时表示,随着光伏技术持续降本和储能系统成本的快速下降,光伏+储能已成为全球多个区域最经济的能源形式,其度电成本优势较传统化石能源将持续扩大,这将从经济性底层逻辑驱动全球能源结构加速转型。基于这一判断,他认为尽管短期行业因转型阵痛而承压,但光伏作为全球清洁能源转型的绝对主力,长期需求增长的轨迹是明确且广阔的。

光伏行业转向的不只是产品形态,更是竞争逻辑的重构。

施耐德电气副总裁、中国及东亚区市场营销部负责人古月表示,在“双碳”目标与新型能源体系建设的双重驱动下,新能源产业正从“长个子”迈向“练内功”,竞争重心已从“装机规模”转向“系统运营能力”。在这一过程中,产业仍面临三大挑战:新能源储能系统的本质安全仍需突破、场景复杂度陡增带来系统集成压力、企业出海面临标准壁垒与本地化服务能力不足。

“政策驱动、技术迭代与市场需求的三重力量正重塑整个产业格局。”他认为,这不仅是发展速度的调整,更是产业逻辑的根本重构——将新能源资产从单纯发电单元,升级为可预测、可调度、可交易的系统友好型资产。相较于“十四五”时期新能源装机快速增长的态势,“十五五”更强调新能源高质量并网、高比例消纳,聚焦系统灵活性与安全性。新能源产业从“硬件交付”到“全生命周期价值”的进阶,需要系统性的技术方案、丰富的场景应用积累,以及产业链上下游的生态协同。

新旧范式切换过程中的误区和礁石,值得警醒。

“我看到一个现象,做储能的好像没人做光伏,做光伏的全部干储能了,我不知道这是好事还是坏事。”曾因无锡尚德登上中国首富宝座的光伏大佬、上迈新能源董事长施正荣在SNEC一场论坛上直呼“现在的趋势想想是后背发凉”。

施正荣曾亲历中国光伏从爆发、泡沫到坠落的超级周期。“我经历过这个过程,中国的企业家太能干了,都是雄心壮志,都想当英雄、当老大。现在这个形态已经淡化了,大家意识到量最大未必最好,当老大也未必是英雄。”他话锋一转,“但心态能不能再宽广些,跟储能公司合作,至少储能的产能不会再去爆发。干储能的干储能,干光伏的就这么多了,这样长远来讲对我们国内的新能源产业,光伏、储能,甚至后面还有氢能,不是干这行的不要去碰,隔行如隔山,这是我的一点浅见。”

“过去的几十年,我们想办法把电做多了,这个任务基本上完成了。下一步干嘛呢?就像把面粉做成馒头、包子、糕点,使电能够体现更高的价值,这块可以说是无穷无尽的,并且也不会那么卷,因为产品不是统一化的,有各种各样的产品,满足不同地方的需求。”中国能源研究会常务理事李俊峰呼吁,“希望大家不要往特别拥挤的行业里再添堵了。分流,做点别的事情,可能比这个行业更好玩。”

人人都需要光伏,但不必人人制造光伏。制造有周期,场景无止境。

如果说参数竞赛是光伏1.0时代,光储融合是2.0时代,那么AIDC与钙钛矿,指向行业更远的未来。

邢国强认为,全球数据中心和算力基础设施的爆发式增长,必将带来电力需求的激增,而光储凭借其绿色、经济性、可分布式部署的特点,无疑是填补这片新增需求缺口的主力能源之一。这不仅为“光伏+”模式打开了全新应用场景,也可能进一步推高光伏发展的长期天花板。

钙钛矿作为下一代技术,也在本届SNEC上从实验室走向展台,多家光伏企业开辟了太空光伏专区,将钙钛矿叠层电池产品送上了“C位”。

5月24日,随着神舟二十三号载人飞船成功发射,中国空间站将首次开展钙钛矿电池动态服役实验,获得电池在真实空间极端环境下的转换效率衰减数据,为未来低轨卫星、深空探测、月球基地和空间原位制造能源系统提供关键技术储备。

6月3日,协鑫光电与北京紫微宇通科技有限公司达成在轨测试战略合作,双方将围绕钙钛矿电池片太空环境适配性,联合开展在轨性能验证实验。SNEC期间,协鑫光电还宣布2042平方厘米大面积钙钛矿晶硅叠层组件的认证效率达到30.23%,并展出这一新品。

协鑫光电总经理田清勇向澎湃新闻介绍,钙钛矿的太空性能验证实验正在经历从“粗测”到“精测”的升级:此前的卫星搭载测试只能获取电池的电流、电压等参数,许多细节数据只能靠经验推测;而空间站在轨测试一年后可取回组件,重点分析“还有哪些问题”。

钙钛矿在太空规模化应用之前还要迈过哪些槛?田清勇认为,首要的是发射成本下降,钙钛矿企业的当务之急是找到耐高温、抗辐射的钙钛矿材料及适配的封装方案。地面通用的POE材料在太空中需替换为硅胶材料,但现有硅胶材料在太空环境下可能与钙钛矿发生反应,需额外设计;至于抗辐射玻璃,钙钛矿本身的抗辐射能力比晶硅强,可以考虑把它的要求降得更低一些,相应降低太空电池的成本。

“今年我们尽可能去找到一个有潜力在太空应用的钙钛矿电池配方。”田清勇透露。

他同时表示,从技术角度看,如果在轨测试性能达到预期,理论上即可投入太阳翼使用。但这只是第一步,航天级大规模应用需经过一系列严苛认证——技术指标达标只是基础,必须通过第三方机构认证,才能获得参与太阳翼电池招标的资格。

    责任编辑:郑景昕
    校对:张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