媒体聚焦 | 基于城乡协同发展思路的低空经济发展研究

编者按：2026年6月5日，武汉市社会科学院官方微信公众号“大江学术”推送了我院企业运营发展部总监陈萌萌、产业分析师黄翔的文章《基于城乡协同发展思路的低空经济发展研究》（原文刊载于《武汉社会科学》2026年第1辑）。现全文转载如下：

摘要：低空经济作为战略性新兴产业，正迎来快速发展的机遇期。当前，各地政策普遍聚焦核心城市，试图以“城市中心化”模式推动低空经济落地。然而，城市在商业模式、安全监管、成本结构等方面的结构性壁垒仍然存在。相比之下，乡村与边远地区由于刚性需求和较低的试错成本，具有成为低空经济发展试验田的基础。在此基础上，通过要素双向流动、网络梯度构建和价值共享机制，形成城乡互促、协同演进的低空经济发展新路径。

关键词：低空经济；城乡协同；应用场景；新质生产力

党的二十届四中全会上，低空（垂直高度3000米以下空域）经济被定义为新兴支柱产业，明确提出加快低空经济产业集群发展。据不完全统计，从2024年低空经济首次被写入全国两会政府工作报告至今，全国已有30个省份将发展低空经济写入了当地政府工作报告或出台相关政策。

2024年3月29日，中国民用航空局举行专题新闻发布会指出，低空经济属于战略性新兴产业，既包括传统通用航空业态，又融合了以无人机为支撑的低空生产服务方式，通过信息化、数字化管理技术赋能，与更多经济社会活动相融合，形成了一种容纳并推动多领域协调发展的极具活力和创造力的综合经济形态，具有明显的新质生产力特征，发展空间极为广阔。

一、中国低空经济的发展现状

中国民航局数据显示，2025年我国低空经济市场规模已达1.5万亿元，2030年有望突破2万亿元。

1. 无人机、eVTOL在全球居领先地位

近年来，我国在无人机、eVTOL领域发展迅速，企业规模、技术水平等指标在全球处于领先地位。eVTOL领域的全球首个实现“四证齐全”机型，首个通过型号合格认证的吨级以上机型等都诞生于我国。2024年中国消费级无人机和工业级无人机分别占全球70%以上和50%的市场份额。截至2024年，我国共有217.7万架注册无人机，同比增长98.5%；24.73万本有效无人机操控员执照，同比增长27.2%；飞行时长累计达2666.7万小时。

2. 应用场景多元，市场潜力巨大

我国无人机的使用也朝着多样化的方向不断前进，2024年我国植保无人飞机防治作业面积达26.7亿亩次，居全球首位。除此之外，无人机还在其他领域尝试拓展。上海、北京、深圳、重庆等多个城市都开通了无人机物流航线。2025年进博会上，国内eVTOL企业对商业化载人飞行进行了探索。以国家会展中心到美兰湖为例，eVTOL方案，费用69元/人，耗时10分钟；出租车方案，费用70元/次，耗时40分钟。eVTOL在时间上具有较强的优势，这种特点足以吸引对价格不敏感的高净值人群。

二、美国的通航经验：从农村起步

美国是当今世界航空产业最发达的国家之一，尤其在私人航空领域居领先地位。依托发达的基础，美国的低空经济实现了高速成长。美国通航的发展历程以及低空经济的发展战略，可以为我国低空经济发展提供重要的参考经验。

1. 从密西西比河两岸的农场启航，成为美式生活的重要组成

美国的通用航空发展源于20世纪20年代，由一战退役飞行员为密西西比河两岸的农场做农药喷洒发展而来。随着1938年联邦航空局（美国联邦航空管理局的前身）成立，20世纪40年代直升机技术民用化，1958年出台《联邦航空法》，到1960年，美国通航飞机已突破10万架。随后的几十年里，伴随着航空技术发展、政策法规完善，如今通用航空已经深深融入了美国人的生活。2019年，UBER推出的直升机往返曼哈顿和机场的服务，价格不到200美元和拥堵时段UBER Black（UBER的高端车）相当。

截至2023年，美国共有超过21万架活跃的通用航空飞机，飞行时长累计达2860万小时，通用航空涉及机场19500多个。美国当年交付的通用航空飞机近4000架，生产通用航空零部件约370亿美元。通用航空产业为美国创造了3392亿美元的经济贡献和130万个就业机会。

2. 无人机、eVTOL被确定为美国低空经济的未来

与通用航空类似，美国的低空经济发展同样走的是军用转民用、郊区向市区、从农业延伸到运输的路径。

2025年12月17日，美国交通部发布《先进空中交通（AAM）国家战略2026—2036》及配套《先进空中交通综合计划》，围绕空域、基础设施、安全与安保、社区规划与参与、人才队伍、自动化等六大技术支柱，提出40项政策和行动建议，旨在通过长达10年的顶层路线图，将无人机、eVTOL等新型飞行器融入国家空域，以保障美国可以在下一代航空领域处于全球领先地位。预计到2035年美国低空经济将创造1150亿美元的经济价值。

三、我国低空经济的发展难点

与美国相比，我国通用航空的发展水平有所不足，因此低空经济的发展缺乏成熟的路径，尚处于摸索阶段。当前低空经济的产业与政策重点都集中于核心城市。

从重点城市开始，逐步向周边区域铺开，从大城市到小城市再到农村，这是互联网时代的经典打法。例如，深圳制定了《深圳市低空基础设施高质量建设方案（2024—2026年）》，将“全球低空经济第一城”作为深圳的发展目标。然而，当低空经济试图进入核心城市市场时，却面临着一系列结构性壁垒。这些壁垒并非源于技术，而是根植于城市的基本属性，主要体现在以下三个方面。

1. 现有商业模式缺乏比较优势

在城市中，低空经济作为“后来者”试图嵌入一个成熟系统时，必然会遭遇结构性壁垒。

首先，低空出行的综合成本与当下出行方式相比并无明显优势。主要城市交通普遍已形成立体网络体系，对内有轨道交通（地铁、市郊铁路等）、城市路网，对外有高速公路、铁路、航空等成熟高效的交通体系，这套系统已深度融入市民的日常生活中。低空交通工具所宣称的“点对点”速度优势，在实际运营中，受到起降场的接驳时间以及航班等待与调度时间影响，理想中的便捷画面并不存在，与网约车等传统出行方式相比并无显著优势。当性能优势不具压倒性时，用户没有动力主动改变出行习惯。

其次，低空经济的发展伴随着高昂的系统转换成本。低空交通需要一套全新的配套系统，包括但不限于专用起降场、全新的空管规则、对应的保险产品等。而现有交通系统是巨额沉没成本的社会资产，社会没有理由去主动放弃或部分替代现有系统，去适配一个未经验证的模式，因此低空经济所需的转换成本是极高的。

最后，低空经济的优势难以突破利基市场的桎梏。即使充分发挥低空经济在速度上的优势，其所能实现的应用场景，如跨城急救、高端商务等体量有限，运营成本难以摊低，单次飞行价格难以触及大众市场，最终只能局限在极为狭窄的利基市场，无法形成支撑产业规模化发展的需求基本盘。

2. 追求绝对安全影响业态创新

城市中高层建筑林立、人口密集、空域复杂，其安全容错率无限趋近于零，一次轻微的机械故障或操作失误，都可能引发灾难性的公共事件。

安全压力导致监管部门倾向保守，例如上海2025年12月24日出台的《上海市微型轻型小型无人驾驶航空器适飞空域范围》中，将绝大部分城区都设置为禁飞区。而即便在非禁飞区，也会设定极高的适航认证标准，并需要接受冗长的审批流程。这不仅大幅拉长了产品从实验室走向市场的周期，更使得任何微小的技术迭代都需要经历同样严苛的复验，敏捷开发与快速试错都成为奢望。

健康的产业生态需要大量中小型创新企业进行技术探索和模式试错。然而，在城市“零容错”的监管压力下，试错成本变得无法承受，这种高压环境下，产业的创新活力难以释放，大量探索停留在萌芽阶段。

3. 总体成本高昂抑制市场需求

低空经济在城市商业化的过程中，将面临高昂的刚性成本与有效需求之间的矛盾，陷入一个难以解锁的“成本困局”。

城市产业需要支付巨额且刚性的成本，例如，在城市核心区，建设一个符合标准的起降场，其选址、降噪与安全投入是巨大的。这些投入构成了低空经济在城市运营中难以压缩的固定成本。

然而，即便满足了这些硬件要求，低空经济仍难以获取相对稳定且体量足以支撑自身发展的规模化需求。目前低空经济的主要服务局限在时效要求极端且对价格不敏感的狭窄利基市场，如紧急医疗转运或顶级商务通勤。这类需求不仅量小还有较强的偶发性，无法形成支撑产业的稳定运营。

城市的高固定成本与低规模需求相结合，导致低空经济极易陷入“成本—规模”的负向循环：服务定价必须极高才能维持，而这又进一步抑制了本就不大的需求，使规模扩张无法实现。受制于低空经济的实体化属性，除非达到足够的规模，否则企业将长期处于入不敷出的生存困境。

综上所述，低空经济在城市中极易陷入“高标准陷阱”。将低空经济作为一种通用交通方式，直接嵌入城市的核心地带，在技术和商业模式上具有极高的不确定性。

四、城乡协同发展是破解低空经济困境的关键

城市的困境对现阶段低空经济而言难以突破，而城市场景下的潜在需求也远非当前发展水平所能企及。因此，低空经济不应照搬互联网“先城市后农村”的路径，而需走一条城乡协同之路：优先在需求明确、约束较少的乡村及边远地区完成能力积累，同时借助城市的技术、资本与标准反哺，在双向赋能中实现向城市渐进式渗透。

1. 依托市场需求，夯实规模化基础

与城市面临激烈替代竞争不同，农村以及边远地区基础建设相对不够完善，低空经济可以依托自身优势满足基于当地地理条件的刚性需求，并以此构建规模化起点。

在交通基础设施相对薄弱的山区、海岛、丘陵等地带，低空运输能够实现从无到有地解决基础的连通，目前在这类场景，低空运输的优势已经在一定程度上有所展现。例如，无人机物流将生鲜农产品的出山时间缩短至几小时，eVTOL为偏远地区提供紧急的医疗援助。依靠在农林植保、电力巡检、环境监测等生产性需求，低空经济可以形成“小步快跑”的扩张模式，在避免与成熟交通体系正面竞争的同时，建立起初具规模的可持续市场基本盘。

另一方面，城市的技术积累与资本优势也将通过低空经济渠道反哺农村。例如，城市积累的飞行数据与算法模型，可赋能农村的智慧农业、灾害预警；城市资本参与农村起降场、充电桩等基础设施建设，也将改善农村的交通与物流条件。这种将城市技术与农村场景加以组合的模式，正是城乡协同的初步形态。

2. 强化场景试验，实现技术积累

农村相对宽松的环境，为低空产业提供切入城市的“战略缓冲空间”，企业通过在农村实现的技术进步和运营经验积累，为未来进入城市的高标准做好准备。

农村地区具有人口密度低、空域结构简单等特点，具备降低监管标准的客观条件，让企业能以相对较低的成本进行技术迭代与商业模式试错。

更重要的是，在试验过程中积累的飞行数据、运营经验以及标准化作业流程，将构成产业宝贵的信用资产。它们可以作为向城市监管机构证明自身可靠性与安全性的凭证。因此，农村阶段的实践，不仅是技术层面迭代的必经阶段，更是在为低空经济打造一张“进城资格证”。

3. 总结提炼经验，推动应用转化

强调城乡的协同发展是产业发展内在规律的要求，是低空经济产业特性的必然结果，更是低空经济产业迈向成熟的必经之路。

首先，低空经济在城市场景应用中的高门槛是无法回避的。城市对低空经济的诸多限制是现代城市的内在逻辑所决定的，它并非针对低空经济，但也不会为了一个产业的发展予以特殊照顾。任何新兴产业在技术和商业模式不成熟的情况下，都难以承受如此高昂的试错成本，它们需要找到一条迂回的路线来夯实技术基础与运营能力。美国的通用航空也是从地广人稀、地面交通不便的“边缘地区”发展起来的，这是一条被验证过的可行路线。

其次，产业能力必须在真实市场中磨炼。产品从实验室走向大众，离不开海量的数据、科学的运营模式以及面对复杂状况的应变能力，这些都需要在真实的商业环境中长期磨砺形成。农村市场的刚需场景和宽松环境，具备成为低空经济最佳的真实市场的可能，企业可以去实地解决诸如极端天气下的飞行稳定性、无网络地区的导航、空地协同等问题，为将来应对城市更复杂的挑战进行预演。

正因如此，现阶段低空经济将视野拉回农村是产业发展的必经之路，这条路径将有三个阶段：第一阶段是在农村起步，完成技术可靠性与商业可行性的“双重验证”；第二阶段是实现城乡优势互补，在区域层面实现资源流动，增强技术实力，积累规模效应；第三阶段是实现价值跃升，依托这些实践过的解决方案，形成互补型产业生态：农村承担生产性、服务性功能，城市以补充者的姿态承担高附加值、高时效性功能，共同参与全国乃至全球市场竞争。

五、推动低空经济发展的对策建议

低空经济的城乡联动不能仅依赖企业自发探索，而需要构建一个集政府、产业、企业力量于一体的支撑体系。

第一，探索实施差异化的发展模式。政府可结合各地资源禀赋，因地制宜布局，适当加大县域等有场景需求的地方投入。引导政策与投资向县域、山区、海岛等有真实场景需求的地区倾斜，支持开展常态化、规模化的低空运营项目，形成“城市研发+县域验证”的联动模式。

第二，引导企业打造场景化解决方案。鼓励企业兼顾城乡两端的兼容性，提供适配复杂环境的一站式解决方案，攻克高海拔、强风、无通信网络覆盖等环境下的飞控、动力和通信导航技术。整合飞行器、机场、航线和数字平台，确保可靠性与全链条的低成本。

第三，挖掘并运营低空数据资产。将执行物流、巡检、观光等飞行任务时产生的飞行数据转化为数据资产，在气象研究（尤其是微气象研究）、社会治理（违章建筑、侵害基本农田等）、公共安全（水土流失、水源污染、基础设施健康等）领域，提供高价值数据产品，开辟第二增长曲线。

第四，构建开放协同的产业生态平台。推动建立统一的数据、安全与结算接口标准，为中小技术供应商、项目运营商、方案提供商等，构建与终端客户快速聚合的开放性生态平台。通过统一的数据、安全和结算接口标准，将行业从“设备销售”的零和竞争，推向“生态共赢”的价值网络竞争。

第五，创新政企合作与空域供给模式。鼓励地方政府、国资平台与龙头企业成立联合体，共同规划区域性低空网络，合作投资必要的基础设施，共同开发和运营低空网络，解决场景落地难、空域资源获取难等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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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片来源：互联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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