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毒,藏在生命里的隐秘羁绊|科学世界·卷首语

(图片由AI生成)
你有没有想过,病毒究竟是什么?
它们在细胞外只是冰冷的物质颗粒,毫无生命迹象,可一旦侵入宿主细胞,便立刻 “活” 过来,疯狂复制、传播,甚至影响生命演化的走向。
今天,就让我们跟着中科院武汉病毒研究所的邓菲研究员,揭开病毒与生命之间,那些不为人知的奇妙羁绊。

邓菲
中国科学院武汉病毒研究所研究员,博士生导师,国家病毒资源库主任。长期聚焦病毒资源挖掘、保藏、应用与虫媒病毒致病机理研究,并持续推进重要病毒资源领域关键技术攻关。发表SCl论文200余篇,获授权专利11项,参编专著5部,起草或参编多项国家与行业标准。
1935年,当温德尔·斯坦利将烟草花叶病毒结晶时,他或许并未想到,这个实验会在科学界引发一场持续数十年的争论。那些晶莹的结晶体安静地蛰伏在容器中,如同无机物般稳定、沉默。然而一旦接触水,它们便悄然苏醒,侵入植物细胞,开启属于自身的生命之旅。这一奇妙的过程,也让一个核心问题始终萦绕在科学界:病毒究竟是什么?是沉寂的无生命物质,还是潜藏生机的“准生命”?
这些年,我深耕虫媒病毒研究领域,曾踏遍多地野外,从深山密林中采集蜱虫样本,在实验室里一株株地分离、鉴定那些藏匿在自然界角落的病毒。每一次面对一株新病毒,我都会想起斯坦利的结晶——它们静默如死,却又暗藏生机。正如一位前辈所言,病毒是“借来的生命”:在细胞外,它只是物质颗粒;一旦进入宿主,它便活了过来,有了生命的体征。这种“借来”的存在方式,让人类不得不去认真思考生命的边界。
多年前,我们在野外样本中发现了一种新型蜱媒病毒。它在蜱虫体内长期潜伏,“不显山不露水”,却在体外细胞模型中展现出强烈的致病潜力。那一刻我意识到,病毒与宿主的博弈,远比我们想象的精妙。昆虫杆状病毒感染蛾的幼虫后,会驱使其爬到树木最高处,随后幼虫身体逐渐化脓并液化,最终成为散播病毒的“炸弹”;狂犬病毒则让宿主变得极具攻击性,通过咬伤实现传播。这些机制令人不寒而栗,却并非出于恶意它们只是亿万年间这些特殊微生物所演化出的生存策略,没有意识,却近乎智慧。
病毒与宿主之间并非只有对抗
更让我深思的是,病毒与宿主之间并非只有对抗。
20世纪初,欧洲的栗树曾因栗疫病菌的侵袭而濒临灭绝,然而某些地区的栗树林却奇迹般地幸存下来。调查发现,那里的栗疫病菌感染了一种真菌病毒,这种病毒寄生在栗疫病菌的菌丝体内,使病菌致病性被大大削弱。真菌病毒为了自身生存而削弱了宿主,却无意中拯救了整片森林。在美国黄石公园的温泉中,一种真菌病毒帮助禾本科植物获得了耐热性,使其得以在65°C的极端环境中生存。病毒、真菌、植物,三者形成了奇妙的共生平衡。
这也让我联想到自己的研究。蜱虫作为古老的媒介,携带着种类繁多的病毒,有些对动物或人类致病,有些则长期潜伏、与蜱虫或其他动物相安无事。这种微妙的平衡,是长久协同进化的结果。我们总习惯将病毒视为敌人,却忽略了它们早已是生命之网中不可或缺的一环。
人类基因组中的病毒

寄生在身体组织中的病毒,上图汇总了栖息在身体各组织中的病毒。据推测,人体内还有大量其他病毒存在。(图源:《科学世界》杂志2026年第5期)
更让人惊奇的是,人类基因组中大约有8%的遗传信息来自病毒,这一事实尤其令人震惊。胎盘的形成得益于病毒来源的合胞素基因;蓝藻光合作用的关键基因,也可能源自噬菌体。没有病毒,就没有哺乳动物,甚至没有如今富氧的大气。我们每个人的身体里,都流淌着病毒的“遗产”。
作为一名病毒学研究者,我常自问:我们究竟在追求什么?是对抗病毒,还是理解病毒?是保护人类,还是探索生命的边界?病毒的起源至今仍是悬而未解之谜。它们先于细胞诞生,还是从细胞中“逃逸”?也许答案并不唯一。但有一点可以肯定:病毒不是我们人类之外的他者。
同一个地球上,病毒与人类共同书写着生命的篇章。每一个新病毒的发现,每一个致病机制的揭示,都在帮助我们更清晰地认识人类自己我们并非独立的存在,而是与病毒、细菌、真菌等众多微生物共同编织的生命网络中的一环。“同一世界,同一健康”(One World,One Health),本质是承认人类生活在一个相互连接的生态系统中。而人类与病毒的羁绊,也将成为我们永恒的话题。
如果你还想了解更多病毒与人类之间的羁绊,推荐你去看看《科学世界》2026年第5期特辑文章——《病毒与人类》。
本文摘编自杂志2026年第5期,文章内容略有删改。
实习编辑 | 扶佳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