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游金爱烂的文字世界

2026-06-13 12:44
广东

今年高考全国I卷的作文题,引发了网友的热烈讨论,题目如下——

词语是表达思想情感的载体,也是展现社会生活变化的窗口。

当前,世界之变、时代之变、历史之变正以前所未有的方式展开。青年是常为新的,在你的成长过程中,你对哪一个词语的理解发生了变化?这变化有你成长的印记,对你有特殊的意义……

以上材料引发了你怎样的联想和思考?请写一篇文章。

媒体采访到一位刚出考场的考生,令人意外的是,她分享说考前刷短视频,刷到韩国作家金爱烂的访谈,这直接带给了她作文的灵感——

其实,不仅仅是“犹豫”,金爱烂还赋予了很多我们司空见惯的词汇以新的意义。

在她的忠实读者心中,金爱烂的名字总是伴随几个关键词出现:夏天,妈妈,三十岁,名字。

她用独特的笔触重新定义了我们对夏日、母女关系、年龄、身份认同的想象。在她的小说里,有我们不曾察觉的粗粝生活和细腻情绪。

今天,让我们一起从五个关键词,再次重游金爱烂的文字世界。

犹豫

作家金爱烂出现在韩国著名的访谈节目《孙石熙的提问》中,在谈到AI和人类的区别时,她这样说道:

有一个人类有但AI没有的东西,就是“犹豫”。

当你听某个人诉说自己的苦恼、痛苦的时候,你可能会咽下某些话,会犹豫,会考虑要不要说,我认为在这份犹豫中是包含着关怀之心的。

比起流利快速的AI答案,人类那略显笨拙的沉默反而更能给予安慰。

图源:小红书

其实,“犹豫”在“金爱烂作品集”里也是高频词(《奔跑吧,爸爸,》《滔滔生活》《我的忐忑人生》《你的夏天还好吗?》《外面是夏天》《容易忘记的名字》)。

在主人公们因为爱情、工作,甚至仅仅是闹钟响了要不要赶紧起床上班的种种犹豫中,金爱烂将他们,甚至是我们所有人的那些并不果决的人生勾勒出来。

夏天

任何一个金爱烂的读者,都不可能错过金爱烂的“夏天”,在她的笔下:

尽管是六月,外面却很热。我取下书桌上的收纳箱,统统倒在地上……抽屉里的东西全部掏出来。我想把冬天的衣服挪进箱子,再把夏天的衣服装进抽屉。衣服大小不一。体重总是起伏不定。最瘦的时候和现在差了20公斤……我早就讨厌沉重的冬装了,于是兴奋地挑选着夏天的衣服。去年真的买了好多衣服,每个季节都买,什么流行买什么,想买就买。我有足够的经济实力,而且也发现了打扮漂亮的乐趣。买了衣服就要见人,见了人就要喝酒,喝了酒就要犯错,犯了错就要后悔。这些我都知道。不过,这种模式也让我心安理得,感觉自己没有严重脱离社会语法。当时我对自己的身材很满意。

——《你的夏天还好吗?》

整个夏天……家里冒出了各种各样的虫子,蜘蛛、蛾子、瓢虫、尺蠖、蜉蝣等,既有熟悉的昆虫,也有不知道名字的家伙。

——《虫子》

淫雨不断,西瓜索然无味。夏天嘛,这也正常。以前也有过这样的日子。有时坚硬的地球在太阳下慢慢变软,像熟透的甜柿子失去了糖分;有时形成于远方的气流来到这里,影响了我;还有下雨,经常下雨,总是下雨的日子。换而言之,也是世界渐趋无聊的日子。

——《水中的歌利亚》

两年前赞成失去爸爸,迎来了暑假。赞成的爸爸在岔路口出了事故。赞成从奶奶那里听说,爸爸的卡车翻了,和爸爸一样葬身火海。

……天气闷热,假期漫长。那年夏天,不知为什么,一切都令人厌倦。

——《卢赞成和埃文》

“梦寐以求的瞬间此时此刻正在开始。你接受了我爱你的心。哦!像我的心情一般明亮的太阳和凉爽的风走向我,我感觉如此幸福。”

我们的夏天,身体散发出臭味,心里吹起微风的夏天,窗外荡漾着巨大的翠绿,当时倍受大众喜爱的两名年轻人唱着“我还能奢求什么”。拿着拖把和笤帚的他和我,头顶流过仿佛是从日本漫画里飘出的白色云团,适应嘻哈规则,经常遭受社会批判的两名歌手把全身心都交付给抒情旋律,吟唱着“现在真好,年轻真开心”。

……十几年后的今天,我听着久违的《在夏天》,写下这篇文章。迎接冬天,准备即将到来的寒冷和假死的时间,很多动植物热烈繁殖的季节,在夏天。对年轻的朋友们小声说,快把这个夏天带走,这是谁都可以带走的夏天。你是蓝色的大海。

——《梦寐以求的瞬间就在此时,此地》

妈妈

金爱烂的小说里,有不少妈妈带大的孩子,他们对于妈妈,有着自己的定义:

对我来说,妈妈不是哭泣的女人,不是化妆的女人,也不是顺从的女人,而是握刀的女人。妈妈是健康而又美丽的村妇,即使穿正装也会狼吞虎咽地吃鱼饼,而且全然不知道自己在咯吱咯吱地咀嚼。妈妈的刀用了二十五年多。跟我的年龄差不多了。就在切、割、剁的过程中,刀变得薄如纸片。在咀嚼、吞咽、咯吱咯吱的过程中,我的肠子、我的肝,我的心脏和肾脏都在茁壮成长。我吞下妈妈的食物,也吞下留在食材上的刀痕。我黑暗的身体里刻着无数的刀痕。它们沿着血管碰触我。

……妈妈是个好妈妈,妈妈是个好女人,妈妈是一把好刀,妈妈是好的语言。

——《刀痕》

当时爸爸在哪里,我不记得了。爸爸总在某个地方,却不是这里。爸爸总是很晚回家,或者不回家。我和妈妈紧紧相拥,怦怦跳动的心脏贴得很紧。我赤身裸体,神情严肃,妈妈伸出大手,反复抚摸我的脸庞。我爱妈妈,却不知道怎样表达,所以总是眉头紧锁。我发现了,我越是板着脸孔,妈妈越是笑得开心。当时我就想,也许爱并不是两个人一起笑,而是一个人显得滑稽可笑。

——《奔跑吧,爸爸》

那天晚饭我们吃的是饺子。妈妈放在冰桶里带给我们的。热腾腾的饺子滑入食道,姐姐说,终于感觉身体安定下来了。姐姐说每咽下一个饺子,感觉都像是在吞咽妈妈。我用双手掰开一个大饺子。粉丝、韭菜、豆腐和猪肉做成的馅儿像爆竹似的弹出来,吐出白茫茫的热气。突然,我的脑子里冒出一个念头,二十多岁的姐姐和我,我们的肉体会不会是用妈妈卖过的几千个饺子做成的呢?

——《滔滔生活》

最后提出让我复读的人是妈妈。她说既然要复读,那就认认真真地复读。妈妈让我在首尔找辅导学院。我不知道的是,如果去外地复读,即使每个月不用四五千,也要花很多钱。妈妈知道。我下面还有两个读高中的弟弟。虽然我知道,却不了解情况。妈妈什么都知道。我并没有感觉复读生活多么令人忧伤,也不觉得自己是失败者。有机会复读,这让我感激不尽。

——《过子午线》

三十岁

人们常说,“三十而立”。而金爱烂也有一个以《三十岁》命名的短篇,不过里面没有立起来的人生。

本月,由《三十岁》改编、鲍宇导演、演员刘诗琦主演的同名舞台剧刚刚完成了在上海的第二轮演出。这个金爱烂笔下的《三十岁》故事触动着越来越多的人的心弦。

她这样写三十岁:

姐姐,我们已经十年没见面了。背着起了球的涤纶书包,经过闹铃阵阵的天桥,加入“鹭梁岛”的情景清晰如昨。所有的人都开玩笑说:“只有通过考试,才能摆脱这个岛。”

那时我感觉你很像姐姐,然而现在,我也三十岁了。这期间,姐姐也度过了无法用几行文字概括的岁月吧?就像风带走了季节,岁月也从姐姐那里夺走了许多东西吧?轻而易举错过,无法单纯称其为“机会支出”,直到现在依然痛彻心扉的东西;说出来也只能独自承受的秘密和心事。

今天听说姐姐在八年里仍未被任用的消息,其实我的心情很茫然。八年,八年啊,犹如关闭在括号里的问号一样封在隔间里,逐渐凋零的姐姐的二十四岁、二十五岁、二十六岁……三十一岁,我无从衡量。等待考试结果的时候,心里生出的种种期待和暗示、紧张和悲观,我也很了解。因为推迟承担对子女、恋人的各种“责任”而失去的关系,我也不是全然不知。只是一想起姐姐在狭窄黑暗的隔间里埋头于错题,独自老去的青春,我的心就好痛。

——《三十岁》

姐姐,秋意渐浓了。往窗外看,几棵银杏树在风中噼里啪啦地甩着头发。以后还会更冷吧?

怀揣梦想进入大学的时候,我还以为自己能做些有创意、对社会有益的事呢。姐姐你也看到了,现在的我就是这个样子。如果谁问我是否努力地生活过,我可以回答,是的。我不知道自己怎么会沦落到这个地步。

最近,每天夜里躺在床上,我都会听到奇怪的声音。唰唰——汽车在风中呼啸而过的声音。感觉自己站在八车道公路的正中央。那些游戏高手疯狂射出的子弹看起来是那么大。扑面而来的样子也像电影慢镜头。

我希望自己也能做到。哪怕此时此刻我所处的位置岌岌可危,哪怕垫脚石之间的距离太过遥远,只要我一步一步踩下去的地方像导弹那么大就好了。等我顺利度过这段日子之后,我要对人们,还有我自己说,我虽然有点儿迟到,可是我做得很棒。我本来就很擅长嘛。

但是,拦在我面前的水势头凶猛,垫脚石之间的距离太远了,根本看不到。我只能凝视着放在掌心里的问号,很久以前的问号,思考着真正重要的“金钱”和同样重要的“时间”。

直到现在,每当我急躁的时候,我也还是会用手托着腮,出神地盯着那个东西。

——《三十岁》

名字

金爱烂唯一一本散文集叫《容易忘记的名字》,她在该书“作家的话”里写道:

很长时间之后,我重新阅读以前的稿子,修改、抛弃,

然后想起了“名字”这个单词。

和我擦肩而过的人的名字,

风景的名字,事件的名字。

我依然不知道某些名字,

经常对生活产生误解。

我想呼唤

最后却叫错,这样的名字也不在少数。

本书收纳了我的一段时光、我的无能、我的心,

以及我在呼唤某个人的名字时难得遇到的夺目瞬间。

我想长久地记住那些名字和时光,于是写在这里。

我要向已经成为那些名字

或者将要成为那些名字的人

还有没能全部写在这里的名字

以及我亲爱的家人和朋友

表达我的感激之情。

各种各样事物的名字,对于金爱烂而言,有着独特的意义:

冬天到了。初冬。我用文字写下来,用嘴巴呼唤。初是汉字,冬是我们的固有词。初意味着“最早”,同时也有“刚刚”的意思。我用舌尖触摸“冬天”这两个字眼儿。“ㄱ”(韩文“冬”字的第一个音节)的形状和舌头形状相似,这个原理使我对祖先生出几分敬意。我用嘴唇和舌头、下颚和声带以及心灵,感受我们语言的秩序。“冬天”在古语中是“格斯尔”,词根是“在家”的意思。也就是说,冬天是“待在家里”的时间。盖着毯子听故事的时间;黑夜变长,孩子愈发乖巧,听不够故事的时间;从古代流传下来的故事不断变化,不断得到补充的季节。冬天是这些日子的名字。

——《初冬》

我听到他们的名字。不是学生、失踪者、牺牲者、乘客,而是他们的家人经常呼唤他们的方式,本名或小名。如果他们活着,家人还会叫上一万次的名字。那个名字包含着一个人的历史、时间、谁都无法概括的个体世界,都在彭木港的黑暗中彻夜作响。白天、黎明、早晨也在发出声音。每次听到这个消息,无论是在走路,在吃饭,在打扫,我都像小腹被击中似的弯下腰去。不是因为慢慢涌起的悲伤,而是突然袭来的疼痛。牺牲者的家人,谁都想不到自己所爱之人的名字会在那个地方以那种方式被叫出来。许多看新闻的人都在牺牲者的名字之上加上自己的名字。或者和自己孩子的名字重合,随着一起哭泣。

——《倾斜的春天,我们看到的》,关于“世越号”沉船事件

世界上不存在容易忘记的名字。

——《容易忘记的名字》

特别预告

这本书里,涵盖了所有“韩国文学关键词”——

《请回答,韩国文学》

韩国文学专家、翻译家、诗人薛舟深耕当代韩国文学领域二十多年,首部韩国文学评论集,也是国内首部关于当代韩国文学专业且深入的报告书。

公号封面图来源:影视剧《绝世网红》

原标题:《高考前刷手机,她无意间刷到了作文“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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