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沙江边的慢火车:票价3元贯穿西南山区,沿线居民担心取消

金沙江边,悬在河谷悬崖上的铁轨串起了一串小站。这些小到没有售票窗口的小站,让周围的山村自此连接上了中国西南的大动脉。半个世纪过去,这条艰难修建的铁路已融入山民的生活,也影响着他们的命运。
今年72岁的彭庆虎记得,成昆铁路通火车前,出门只能靠走,从踏鲁上村去元谋县城,一路上山连山,走路最快的小伙子也得走两天,入夜前要到村里找店住,说是店,其实就是老乡家里,有时老乡还不收钱。
通了火车之后,村里就没听说谁走路去县城的。最早火车票价五角,相当于一个壮劳力做三天工的收入,如今票价3元,相当于他卖出一公斤大米的钱。他经常坐着火车去元谋县城卖菜,再买药回来。


满座128人的车厢里,大多数路段只坐着几名乘客。4月天里,车厢气温35摄氏度。怕热的男人们已打起赤膊,困了的游客脱去鞋子横睡在座椅上,车厢连接处堆放着十多袋毛豆。毛豆的主人甄留祥,是凉山州会理县绿水乡糯乍村人,今年56岁,以贩卖豆子、芒果为生。收豆子的季节,他每天都会在渔洞乘降所等车,在沿线小站周边的村子里收购,集中后每70公斤分装在一个蛇皮口袋子里,以方便他和车站上的搬运工装卸。


和甄留祥一样,49岁的迤布苦村村民李琼梅也总在渔洞乘降所等车。这是1000多名糯乍村人和400多名迤布苦村人出行的惟一通道。
2019年清明节祭扫之后,李琼梅坐着6162/1次列车驶向昆明。她扶着行李箱,独坐窗前,一串珍珠项链格外惹眼,配着一件仿真丝的蓝白两色圆领短袖,显得整洁干练。这是一趟她和家人坐了半辈子的火车。小妹和儿子先后坐着这趟火车去读大学,她和丈夫每周坐着这趟火车拉蔬菜、芒果去攀枝花售卖,供儿子读书。再后来,她坐着这趟车去深圳帮小妹带孩子,又去昆明帮儿子带孩子。如今,她每月在成昆线上往返奔波,一头是老公,一头是儿子。
因为金沙江下游乌东德电站的修建,拆迁的消息在长达十年的年月里闹得村里人心惶惶。儿子大学毕业后,关于拆迁的事,李琼梅和老公便不再过问,而是一股脑丢给儿子,她看不懂各种通知,更不愿想这些背井离乡的烦心事。“我们搬走了,最多是不习惯,山上没迁走的,以后想坐火车,可不方便了”。

黑井站,60岁的王春林抱着两岁的孙子上了火车,花了五元钱去80公里外的禄丰县城接老伴回家。一周前,老伴腰椎疼得厉害,他带着孙子扶着老伴,坐这趟火车到县上医院看病。医生叫住院,王春林两口子犯了愁——儿子在安徽打石粉,儿媳在深圳工厂做网线,女儿在家带二宝,都不能来医院看护。黑井镇大树庄的家里,30头羊还等着喂食。老两口商量来商量去,羊不能饿着,王春林带着两岁的孙子在医院看护了一天,第二天一早买了5元钱的票坐着火车回了家,留老伴自己在医院订饭吃。

这趟车,王春林也坐了一辈子。他上小学的时候,成昆线通车前,学校里老师就做安全教育,不要在铁轨上玩耍,火车来了不要怕,不能乱跑。早些年有大篷车厢,类似地铁的格局,可以拉着羊到县城卖钱。那时候,王春林每次进县城,儿子总喜欢跟着,在车上跑。如今场景相似,只是儿子换成了孙子,他也年过花甲。一不留神,小孙子就跑出一个车厢,他赶紧去追,车厢连接处的风大,帽子被吹掉了也顾不上捡。
但随着乌东德水电站和成昆复线的建设,沿线居民越发担心这趟“亏本运行”的列车会被取消,王春林担心这列车停运后,他和老伴去县城的路费就要翻倍;贩豆子的甄留祥算了算,他每年有一半的日子都要坐这趟6162/1,他今年56岁了,若是停运,一时还不知该去哪里赚钱。


图、文/财新记者 陈亮
图片编辑/杜广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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