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察｜2026年亚美尼亚议会选举：帕希尼扬的胜利与亚美尼亚的选择

2026年6月7日，在国内高考举行的同一天，亚美尼亚也迎来了一场决定国家未来走向的重要政治考试。在当天举行的国民议会选举中，总理尼科尔·帕希尼扬领导的“公民契约党”再次获胜，实现连任。这场选举之所以受到广泛关注，并不仅仅因为执政党的更替问题，更因为它发生在亚美尼亚外交和安全环境剧烈变化的背景下。近年来，亚美尼亚逐渐推进“向西看”战略，与欧盟和美国的联系不断加强；与此同时，其经济仍与俄罗斯主导的欧亚经济联盟保持深度联系。在纳戈尔诺—卡拉巴赫问题尘埃落定、亚阿和平进程持续推进的背景下，此次选举实际上成为一次关于国家未来方向的选择：亚美尼亚究竟应继续深化与欧洲的联系，还是维持传统的俄亚战略纽带？

本次选举共有18个政治力量参选。主要竞争者包括帕希尼扬领导的“公民契约党”，主张继续推进与欧盟合作并寻求同阿塞拜疆达成和平协议；与商人萨姆维尔·卡拉佩特扬有关联的“强大亚美尼亚党”，强调加强与俄罗斯的关系；以及与前总统罗伯特·科恰良有关的“亚美尼亚联盟”，反对现政府的亲西方路线，主张维持与俄罗斯的战略联系。

图1 亚美尼亚2026大选重要政治力量

要理解帕希尼扬为何能够再次胜选，需要回顾其执政基础及形成背景。2018年，亚美尼亚爆发“天鹅绒革命”。时任总统谢尔日·萨尔基相在推动2015年宪法改革、将国家由半总统制转为议会制后，于总统任期届满之际转任拥有实际行政权力的总理职务。由于其此前曾公开表示不会谋求这一职位，这一举动被许多民众视为借制度调整延续个人执政，引发大规模抗议。作为反对派领袖的帕希尼扬借助这场运动走上政治舞台中央，并以“反长期执政”“反权力垄断”和“民主改革”的形象获得广泛支持。

图2 亚美尼亚2026大选帕希尼扬连任

然而今天看似顺利的连任，并非早已注定。2025年下半年我在埃里温留学期间，亲身感受到的政治氛围与今天的结果并不完全一致。在Yerevan City等大型超市和商场中，经常可以看到“强大亚美尼亚党”的宣传海报。2025年10月19日，我还亲眼见到该党组织的大规模集会，现场支持者呼声颇高。许多专家当时认为，萨姆维尔·卡拉佩特扬有可能成为未来亚美尼亚政坛的重要力量。2025年8月亚美尼亚与阿塞拜疆刚于白宫达成和平协议，亚美尼亚也彻底失去纳戈尔诺-卡拉巴赫地区，帕希尼扬的对阿的妥协政策成为众矢之的，反对派将纳卡失守全部归咎于他。2020年纳卡战争失败以及2023年纳卡亚美尼亚人集体流离失所，对亚美尼亚社会造成巨大冲击。面对现实局势，帕希尼扬选择推动与阿塞拜疆的和平进程，希望通过签署和平协议结束长期对抗。但在许多反对者看来，这种政策被视为对国家利益和民族历史记忆的让步。

图3 2025年9月笔者在埃里温留学期间在商场拍摄到的强大亚美尼亚党领袖萨姆维尔·卡拉佩特扬的海报

与此同时，政府与亚美尼亚使徒教会之间的矛盾不断升级。作为世界上第一个将基督教定为国教的国家，宗教在亚美尼亚社会仍具有重要影响力。彼时亚美尼亚使徒教会作为独立于当局的国家教会，公开支持反对派，双方矛盾持续激化。2025年5月，帕希尼扬公开批评教会，称其为“堆满垃圾的壁橱”；10月，教会宗主教被判处两年监禁，而强大亚美尼亚党与教会关联紧密，这一事件进一步加剧了民众对现政府的不满。当时亚美尼亚社会对各政党支持率均显低迷，当时我接触到的一些亚美尼亚学者也对政府的和平政策及其处理教会关系的方式表达过怀疑和不满。

如果按照2025年底的舆论环境来看，帕希尼扬并没有绝对优势。然而，真正改变选举走势的因素，出现在2026年春季。

2026年4月以来，亚美尼亚与欧盟互动明显升温。欧盟派出专门工作组协助亚美尼亚防范选举风险。5月初，欧洲政治共同体峰会在埃里温举行，多位欧洲领导人在公开场合高度评价亚美尼亚近年来的改革成果，并强调亚美尼亚在连接欧洲与亚洲过程中的战略价值。对于许多年轻选民而言，欧洲不仅意味着经济机会，也意味着制度改革和更广阔的发展空间。

图4 马克龙向亚美尼亚总统哈恰图良、总理帕希尼扬授予法国最高国家荣誉——荣誉军团大十字勋章

美国方面释放的政治信号更加直接。5月26日，美国国务卿马尔科·鲁比奥在经停埃里温期间与亚美尼亚外长米尔佐扬会面，并公开表示，帕希尼扬政府正在为亚美尼亚开辟一个“更加光明、更独立的未来”。他同时称赞帕希尼扬团队的“勇气、愿景和奉献精神”。尽管停留时间很短，但在选举前夕出现这样的公开表态，被许多观察人士解读为西方对现政府的明确支持。

相比之下，俄罗斯在选举前夕的一系列举动，却在客观上削弱了亲俄反对派的吸引力。

围绕亚美尼亚与欧盟关系的发展，俄罗斯不断要求埃里温明确作出战略选择。2026年5月，欧亚经济联盟最高委员会会议结束后，俄罗斯、白俄罗斯、哈萨克斯坦和吉尔吉斯斯坦领导人发表联合声明，认为亚美尼亚应尽快决定是继续留在欧亚经济联盟还是走向欧盟。随后，俄罗斯又以植物检疫等理由，对部分亚美尼亚水果、蔬菜、矿泉水及其他产品实施进口限制。

图5 俄罗斯对亚美尼亚水果、蔬菜、矿泉水及其他产品实施进口限制

这些措施在亚美尼亚民众眼中，大概被理解为一种外部施压。在留学期间与当地人交流时，我经常听到类似观点：许多人反感俄罗斯作为盟友却以各种手段施加压力和控制。

亚美尼亚外交部长米尔佐扬在选后接受采访时也提到，亚方确实注意到来自俄罗斯部分官员、媒体和专家的批评言论，以及一些可能被视为经济施压的做法，并希望在选举结束后重新修复两国关系。

更重要的是，反对派阵营中最具竞争力的“强大亚美尼亚党”及其领导人卡拉佩特扬长期被视为与俄罗斯商业网络联系密切。在俄罗斯影响力下降、俄亚关系紧张升温的背景下，这种身份反而成为其争取中间选民的负担。此外，选举期间关于该党涉嫌贿选和利益输送的报道频繁出现，也进一步影响了部分选民的观感。

因此，从某种意义上说，帕希尼扬的胜利不仅来自支持者的动员，也来自反对派未能成功塑造一个足够具有吸引力的替代方案。

那么帕希尼扬的连任意味着什么呢？

首先，这意味着亚美尼亚将继续推进与欧洲的接轨进程。选后，帕希尼扬明确表示，亚美尼亚未来的发展战略仍将围绕国家建设、民主改革和法治建设展开。他指出，即使最终未能成为欧盟成员国，亚美尼亚仍希望建设一个符合欧洲标准的国家。在他看来，无论欧盟未来是否扩员，这一过程本身都将使亚美尼亚受益。

其次，这并不意味着亚美尼亚将彻底转向西方并放弃俄罗斯。帕希尼扬在记者会上强调，亚美尼亚将继续奉行平衡外交政策。他表示，亚俄关系建立在制度基础和相互尊重之上，双方存在的问题应通过对话解决。亚美尼亚安全委员会秘书阿尔门·格里戈良也表示，只要与欧盟和欧亚经济联盟的关系仍具有兼容空间，亚美尼亚就会继续同时推进两个方向的合作。

不过，这种“双轨并行”的设想能否长期维持，仍然存在较大不确定性。尽管亚美尼亚官方强调深化对欧合作并不意味着退出欧亚经济联盟，但从制度层面看，欧盟与欧亚经济联盟在关税体系、市场规则和监管标准等方面存在明显差异。同时，俄罗斯近年来也多次要求亚美尼亚明确自身战略选择。此次选举前夕，俄罗斯及其他欧亚经济联盟成员国再次公开提出亚美尼亚应决定未来是继续留在欧亚经济联盟还是走向欧盟，反映出俄罗斯对于“长期兼容”模式的接受程度有限。因此，如何在保持对俄经济联系的同时推进欧洲化进程，仍将是帕希尼扬新任期面临的核心挑战之一。

最后，此次选举结果对于亚中关系总体保持积极意义。2025年，亚美尼亚与中国签署战略伙伴关系文件。选后，帕希尼扬明确表示，相信此次选举不会对两国关系产生负面影响，并特别提到“和平十字路口”倡议框架下双方存在广阔合作空间。对于希望发挥交通枢纽优势的亚美尼亚而言，中国仍是其重要的经济合作伙伴之一。

从2018年的“天鹅绒革命”到2026年的再次胜选，帕希尼扬已经完成了从反对派领袖到长期执政者的身份转换。八年前，他因反对权力过度集中而赢得民众支持；八年后，他自己也开始面对关于权力、改革和国家方向的质疑。然而，本次选举的结果表明，在当前复杂的地区安全环境和国际格局变化背景下，多数亚美尼亚选民仍然认为，他是目前最有能力继续推进国家转型的人选。

对于亚美尼亚而言，这场选举并没有真正结束关于国家未来方向的讨论。相反，它只是开启了新的阶段。如何在欧洲与俄罗斯之间保持平衡，如何推进与阿塞拜疆关系正常化，如何将“和平十字路口”从构想变为现实，以及如何在大国竞争加剧的背景下维护自身战略自主性，都将是帕希尼扬新任期面临的考验。而这些问题的答案，比选举结果本身更需要持续关注。

（作者李儀萱系北京外国语大学亚洲学院亚美尼亚语本科生，获国家留学基金委公派赴亚美尼亚首都埃里温留学。主要从事欧亚研究、高加索地区研究、亚美尼亚国别研究。文章内容仅代表作者个人观点，与北京大学区域与国别研究院立场无关。转载或引用请标明作者信息及出处。）

注释：

[1]Armenpress：《Արարատ Միրզոյանի կարծիքով՝ Հայաստանի և Ռուսաստանի հարաբերություններն առողջացման կարիք ունեն》（《米尔佐扬：亚美尼亚与俄罗斯的关系需要健康化》），2026年6月7日16:21，https://armenpress.am/hy/article/1252260，2026年6月8日访问。

[2]Armenpress：《5 անձ է ձերբակալվել ընտրակաշառք տալու և ստանալու մեղադրանքներով》（《5 人因涉嫌买卖选票被拘留》），2026年6月7日15:52，https://armenpress.am/hy/article/1252256，2026年6月8日访问。

[3]Armenpress：《Հայաստանը կշարունակի ժողովրդավարական բարեփոխումների և եվրոպական չափանիշներին համապատասխանեցման ուղին. Փաշինյան》（《帕希尼扬：亚美尼亚将继续民主改革与欧洲标准接轨之路》），2026年6月7日11:09，https://armenpress.am/hy/article/1252197，2026年6月8日访问。

[4]Armenpress：《Հայաստանը կշարունակի աշխատել նոր շուկաներում հայկական ապրանքների արտահանման ուղղությամբ. Արմեն Գրիգորյան》（《格里戈良：亚美尼亚将继续致力于开拓亚美尼亚商品出口新市场》），2026年6月7日15:18，https://armenpress.am/hy/article/1252252，2026年6月8日访问。

[5]Armenpress：《Փաշինյանի համոզմամբ՝ Չինաստանի հետ գործընկերությունը կշարունակի խորանալ》（《帕希尼扬：与中国的合作将持续深化》），2026年6月7日10:58，https://armenpress.am/hy/article/1252195，2026年6月8日访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