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本探索专号 | 南音：毕楞伽医生的劝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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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文刊于《上海文学》2026年6月号
毕楞伽医生的劝告
南 音
毕楞伽医生从诊所走出来，镇上的一切变得匪夷所思起来。谁也不敢说话，我昂首挺胸地往前走，表现出问心无愧的样子，还是被他抓了个正着。“你怎么不听我的劝告！”我只能推卸责任。因为偏执和冷漠，我很难从他手下逃脱，必须恭恭敬敬地喊他一声：“早上好！毕楞伽医生。”他不认输，也不懈怠，反而更加蛮横地向我说出那句话：“你要听我的劝告！”事实上，我并没有生病，也从不是他的病人。“你别想着成为我的爱，你要想着成为我的奴。你如果要心想事成，首先就要往与之相反的方向思考，这样才会让你不受情绪的干扰，让你身强体壮。”毕楞伽医生说完就走了。他的白大褂堪称完美，听说他会每天用口水清洗白大褂，因为他认为洁净来源于口腔，肮脏也是。
我说大家都别朝他开炮，炮火不管用，执著和坚守才是他的良方。大家各抒己见，我们都不满足于现状。毕楞伽医生劝我们别再用筷子吃饭，他说要用手，要用心灵，伟大的发明会延迟我们的寿命。没过多久毕楞伽医生又劝告我们要用筷子吃饭，杠杆原理能够节省我们的力气。谁信他的话！他又说我们要多亲近大自然，他多次建议把镇子拆除，村民们都搬到山里才好。我们嘲笑他，他已经八十多岁了，早该退休了，可是，他根本不听我们的劝告。他的女儿原本是个挺孝顺的妇人，在镇上负责领养无家可归的孩子，结果被他搞烦了，举家搬往南极去了，再也没回来。现在他举目无亲，是个忧愁又狭隘的老人，我们对生命的把握也由此展开。他在六十岁之前是一名有威望的医生，六十岁后就开始变本加厉地犯错误。我们劝他及时行乐，谁知他是个自尊心极强的人，这容易让别人颜面扫地。
镇上的人们对他献媚讨好，一方面想获得他的医术，一方面希望他别再干扰我们的生活了。“这些都不管用，您只需要听我的劝告就好了。”毕楞伽医生洋洋得意，他擅长控制人体的荷尔蒙，因为能让不孕的女人怀孕而声名远扬。我们没人把他当一回事，我们早就不记得他的荣耀与辉煌，这些都与我们何干！
不久后，有一个年轻人向我走来，他故意朝我承欢献媚。他说他是一名星星猎人，以捕获星星为生。他叫陀罗刺，他习惯住在墙壁上，能忍受潮湿，也能忍受温暖，唯一不能忍受的就是高温。因为他的女儿白蒺藜在高温天气会全身长满白色的菌类。他一来就指责我诬陷毕楞伽医生。“你理解人却不能包容人，所以，你不能像毕楞伽医生一样，他是仁慈的，他的坚定和执著让人永生难忘。我们全家都把他当成救命恩人，我们为他打抱不平。我原来是个浪荡子，做事像毛驴，我不听父母的劝告，还总是任性撒谎。自从我结了婚，生了女儿，我就完全变了。我知道人与人之间相处的难度，明白一只蜘蛛也能吓死人，甚至还理解了死人为什么会拉屎放屁。我不教育人，我只规训自己，我不羡慕别人，我只享受我自己。这样的生活我一过就是十三年，这些都归功于毕楞伽医生的劝告，他是个乐善好施的医生。今天我来找他完全是为了我的女儿，我的女儿病了，只有毕楞伽医生才能解救她！”
我被他的真诚所打动，被他浪漫的语言所折服。我主动带他去见毕楞伽医生，不是因为我相信毕楞伽医生能够治愈他的女儿，也不是因为我心地善良，而是我要想方设法把他留下来，我要让他成为我的丈夫。一路上，我的心也被他的情绪所感染，他的父爱牵动着我的母爱。我呼唤着陀罗刺，我迷恋上他强壮的臂膀和他泥沼般的父爱，我痴迷于他的坦率和真诚。我亲吻他宽厚的嘴唇，我不知羞耻地推销自己，我想要成为白蒺藜的母亲。英勇的男子不惧怕爱情，他半推半就，同意今天住在我家，我高兴坏了，直言愿意为他付出一切。
毕楞伽医生却一改往常，他的骄傲自满不允许他低头。他获得了久违的成就感，这使他更加高傲。面对陀罗刺的恳求，他竟然无动于衷！我们只能想尽办法赞美他，诱惑他，以满足他的自尊心和虚荣感。谁知道我们越夸他越神气，他开始想方设法地坑害我们，指责我们对他另有所图。我怀疑他身患阿尔兹海默症，我抱着陀罗刺就往外跑，陀罗刺责骂我不能理解人心：“他只想要一份浪漫的恳求。”我半信半疑只好让他们继续交流。
“您难道不是一名合格的医生吗？您远近闻名，我们都是您的追随者，我的母亲就是因为您伟大的医术而重获新生的。您说要想成为医生就不必追求光鲜的成就，要追求自然，然后再履行法则。我们全家可是一直都惦记着您呀！我们一直想再请您给我们看看病。我的女儿，她今年已经十三岁了，可是，她是个悲观主义者，她时常忧郁，对一切都没兴趣。在高温天气，她的身上会生长出白色的菌类。她妈妈和我早就分开了，家里没人能安慰她，我知道大家都在看我们的笑话。她奶奶说她欠打，一定要揍她，说好孩子都是打出来的，不打孩子就难以教育孩子。但是，我总觉得您有法子，因为您不光能够治疗疾病，您还能治疗人们的心灵。我们敬佩您这样的人，因为您是良知的代表，是埋藏在心底的真理啊！”
陀罗刺说起话来真诚无比，我再一次被他的真诚打动了，舍不得他被毕楞伽医生欺骗，我发出蜜饯般的声音：“今时不同往日！今时不同往日！”可悲的是他不知道我在表达什么。我劝告自己，一定是因为我爱他爱得不够，他才不能读懂我的语言。于是，我拼命地向他介绍自己，我祈求他怜悯我的爱，祈求他能容忍我的放肆，他真是一个简单的人呀！他说爱仅仅凭借感觉。我沉迷于此，认为他应该是一名哲学家，他却表示自己对哲学一无所知，只当过几年小学语文课代表。我更加迷恋他的坦诚，现在，像他这样真诚的人早已所剩无几。毕楞伽医生一眼就看穿我的欲望，他劝告我别想着用男人来缓解寂寞，寂寞和孤独无药可治。我与他针锋相对，渴望以此获得陀罗刺的注意。毕楞伽医生对我束手无策，他认为我是不知羞耻的女人。幸运的是他也被陀罗刺的真诚感动了，他决定亲自为白蒺藜看病，并把她当成亲生女儿来看待。陀罗刺激动地流泪，我趁机把他抱在怀中，舔舐他的嘴唇，贪恋着他的情与爱。
可是，新的问题又出现了。我们谁也找不到白蒺藜。我们呼唤她的名字，我们认为十三岁的少女已经能够独立行走了。我们开始满大街寻找白蒺藜。我实在是太粗心了！我把街道上的所有小女孩都认成了白蒺藜，毕楞伽医生只能一次又一次地为我的行为给家长们道歉。我们相互责怪，十分懊恼。直到陀罗刺敞开衣服，我们才发现白蒺藜像猫一样窝在他的怀里。“他不是我的爸爸，他是一个多事的男人。”白蒺藜瘦弱又坚韧，她说出的话带有严重的芥末味，“我想死。”我被白蒺藜吓了一跳，怎么会有人想死，我可是怎么活也活不够！为了避免她犯错，我赶紧把她绑起来，柔声细语地让她喊我妈妈，以解爱情的毒药。她却大胆而又蛮横，抬起手就打了我一巴掌：“呸！你是臭不要脸的贱胚子！”我母爱泛滥，春心荡漾，只能亲吻她，以此来缓解她的戾气。
“我是她的爸爸，也是一个多事的男人。亲爱的女儿，你不能把现实否认得太彻底。”陀罗刺再次恳求毕楞伽医生一定要治愈他的女儿，他油棕色的皮肤展现出身为男人的勇猛和强壮。我抚摸他的脸颊想以此给他安慰。毕楞伽医生劝告他别被亲情蒙蔽了心智，他一言不发，眼里满是柔情。这样的男人有谁不爱呢！我凑上前去，捧着陀罗刺的脸，我亲吻他的下巴，嘴里频频传来谚语。他深感震撼，认为我一定是个足智多谋的女子。我们互相敬佩，相互崇拜，决定不久后就完成婚礼。
“激情容易犯错，你们的身体会因此消沉，听我的劝告吧！你们要慢慢来，切勿让激情钻了空子！”毕楞伽医生难以掩盖他好为人师的毛病，他忍不住劝诫。迷恋与拒绝让我深陷爱情的幻想当中，我迷恋陀罗刺的爱，对他的拒绝毫不知情。毕楞伽医生虽然多事又喋喋不休，但是，他的耐性和同理心远超所有人。同时，他也有着极强的共情能力，他共情一切的人和一切非人的事物。这样让他获得更多的称赞，又不至于阻碍他人。我们依附于他的真诚和坦率，也嘲笑他的执著和认真。无论什么事情，他总要插上一嘴，他把自己当成所有人的父亲，把天下人都当成自己的孩子。我厌恶他父亲一般高大的身姿，也厌恶他扮演的父亲形象。
白蒺藜瘦弱又胆大，急躁又缺乏耐心。我们想多给她一些爱，她非但不感谢还拒绝。她厌恶粮食的气味，认为肉都充满骚味。她固执又充满偏见，忤逆着本该属于她的一切。毕楞伽医生劝她别怄气，他主张用耐心舒缓情绪，不料白蒺藜看都没看他一眼就冲着毕楞伽医生大喊：“我想死！”白蒺藜的声音像一种命令，强制而又庄重。我们拉扯着她，生怕她陷入险境，她却头也不抬地朝我们一顿臭骂。
“你想要死就必须要了解死亡的过程，死亡不是一蹴而就的。”毕楞伽医生认为白蒺藜是一个被宠坏的孩子，这样的孩子很难接受别人的劝告。但他依旧放弃对白蒺藜使用药物治疗的想法。“我认为她更需要心灵上的关怀，药物只能控制她的精神，让她的身体发麻、肿胀，而心灵能够舒缓她的血液循环，还能让她保持冷静。”白蒺藜伸出手扯掉毕楞伽医生的听诊器，她雪白的双脚踢翻了毕楞伽医生的桌子，谁也没有想到一个一心想要求死的小女孩竟然还有那么大的力气。
“医生！她是一个恐惧高温的少女，高温会让她的身上长满白色的菌类。我的女儿啊！她天生爱幻想，懂得爱却不懂得痛。她不吃不喝，思绪万千。我觉得她的身体没有什么不适，不能忍受高温是她对生活的一种态度，我瞧她一切正常，但她却日渐瘦弱和衰老，她正是生长的年纪呀！她却劝我别白费心思了，因为人都是注定要死亡的。我想要宽慰她却不知从何说起，难道我们对疾病就毫无办法吗？”
风把窗户吹成一道伤口，我们的呼吸在诊所里断断续续，药柜全被白蒺藜打翻了。我前来安慰白蒺藜，她对我动手动脚，还把冰块全都塞进我的乳房里。我忍着疼痛把她的手脚都绑起来，她嗷嗷直叫斥责我是一个只会献殷勤的女人。虽然我没当过母亲，但我曾经也是个孩子。于是，我开始模仿我母亲的行为，跟她强调生活的纪律和道德的必要性。她的眼皮往上翻了一下，用力扯开我的吊带裙，一口咬在我的前胸上。我实在是太爱陀罗刺了，我忍住疼痛不敢发出一点声音，只为了向他证明我是一位好母亲。谁知道他竟然看都不看我一眼，只顾着和毕楞伽医生交谈。
“我们可以通过劝告来让她舒缓自己的神经。”
“我只信任您！毕楞伽医生，您肯定能理解我。我的女儿根本不信医生的话，她说她的器官早就累了。她说她的胃不好，她的胃只能装下牛奶。她的心脏也不好，一分钟要跳动上千次。她说她的病贴近心脏又附着在胃上，怎么治都没用。我不信她，她又不是医生，怎么能够给自己下诊断书？她却不依不饶，告诉我没人比她更懂自己的身体。”
“我劝告你要讲真话，对待医生要诚实，对待自己要隐忍。你不能隐瞒她的病情。十三岁的少女已经具备了撒谎的能力，你要识破她的谎言，作为父亲你不能相信一切，你要学会怀疑，还要懂得舒缓女儿的情绪。”毕楞伽医生一副高傲的样子，我发现他每说一句话都要咽一口唾沫。
我忍不住替陀罗刺申辩。我把目光转向白蒺藜，我亲吻她的额头，严肃地对她说：“你虚假，爱幻想，却又总想着在人前树立高大的形象。我们不信你生病，因为你总是逃避问题和推卸责任。你只会抱怨与责难，你不听我们的劝告，是因为你盲目自大，你不知羞耻，你只需要喊我一声母亲，咬一口我的乳房，我们就是亲人！”
白蒺藜对此毫不在意，她往我身上吐口水，恳求毕楞伽医生放弃对她的治疗，她早就知道自己命不久矣。我们都明白当她想死的时候就说明死亡离她并不遥远了。我们唉声叹气，心想这个年纪应该是少女最富有朝气的时候，她却一言不发，一心求死。毕楞伽医生劝告陀罗刺要对我们诚实，他怀疑陀罗刺擅自隐瞒白蒺藜的病症，可怜的陀罗刺被吓得一言不发，他害怕不是因为自己成为被怀疑的对象，他害怕是因为他的女儿对他有所隐瞒。
“自从她生病后，我们确实带她看过不少医生，她吃了很多药，怎么都不见好。一开始，我们全家都有信心，相信她早晚有一天能痊愈。可是，随着时间的流逝，我们发现，治疗一点用也没有，我的女儿一天比一天痛苦。不过，还好，我们还有您，您一定有办法，因为您的治疗方法与众不同，您的劝告让我们……”
“年轻人，你不必说了，我们的对话显然不合逻辑，我问A你答B。人在无助的时候理解能力会下降，连记忆都会出现偏差，回去记得用竹子水洗澡，能缓解你的焦躁。明天再来吧，明天我再给你新的劝告。”
毕楞伽医生向我们挥手，他想要抱着白蒺藜，用他粗糙的胡子告诫少女懒惰会让人生病。我出言不逊指责他是一个失败的医生，他马上充满嫌弃地看着我，劝告我别多管闲事。“你怎么还不听我劝告，我时常劝告你，希望你别陷入感情的迷雾，情绪的紊乱会让你的身体痛不欲生。”我不想听他的唠叨转身就走了，心中满是委屈。
我把陀罗刺带回家，他羞红了脸。白蒺藜依然窝在他的大衣里，陀罗刺疼爱他的女儿，不让我把她从怀里抱下来。我没办法只能让陀罗刺睡在我的怀里，他的怀里再睡着白蒺藜，一整个晚上我都在不停地分泌口水，床单湿了一大片。
深夜白蒺藜被病魔缠身，陀罗刺轻声安慰她，用鲜牛奶喂养她。白蒺藜冲陀罗刺撕心裂肺地吼叫。我心疼不已，从床上站起来，抱着白蒺藜，恳求她喊我妈妈。她猛地推开我，一巴掌打在我的脸上，我的心颤抖起来。想着要怜悯她就必须要霸占她。于是，我决定听取她奶奶的建议，狠狠地揍她一顿，让她明白暴力和温柔是有界限的。令我没想到的是，她竟然是个不怕挨打的硬骨头！她身体瘦弱又坚韧，无论我怎么揍她，她都一言不发还想方设法地往我脸上吐口水。我并不生气，反而对陀罗刺的爱更加强烈了。我和陀罗刺心知肚明，明白我们的爱全都是靠着怜悯支撑，对方越是不堪，我们对彼此的爱就越强烈。
第二天我们前往毕楞伽医生的诊所，街道上空无一人，树枝还在犯瞌睡。我们整夜未眠，心中各怀鬼胎。我诚心许愿，盼望着白蒺藜喊我一声妈妈，陀罗刺却认为我不怀好意。我依附于他高大的形象，贪恋他沼泥般的父爱，我恳求他爱我，赐予我无限的温柔与善意。他却指责我从不替他考虑，只想着让白蒺藜喊我一声妈妈，好借此成为他的妻子。
毕楞伽医生正在清扫诊所的药箱，他向我们坦白，他已经有二十多年没给病人使用药物治疗了。陀罗刺心中难掩失落，他不依不饶地讨伐毕楞伽医生，希望他能给出一个让所有人都满意的答案。
“临终关怀！”
我们大惊失色，陀罗刺的眼里满含泪水，我想要亲吻他的嘴唇，他奋力推开我。我的牙齿散落一地，我抱着他问他为什么要这样，他却装聋作哑，狠心地把我扔在地上。
“别信他，亲爱的，我们有的是办法，他已经是一个垂垂暮年的老者。他丧失了智慧，只能依靠想象为咱们的女儿治病。”我抱着陀罗刺，陀罗刺抱着白蒺藜。毕楞伽医生劝告我们别总想着不能改变的事情。“你真冷漠！这世界上还没有不能改变的事情，你太狭隘了！”我忍不住辩解。毕楞伽医生不解，他开始在大街小巷游走，劝告路人别在春天酣睡。
春天是厚重的，烦躁和郁闷躲在我们的身上，我们抖动身体，从身体里挤出冰块、寒风和过多的脂肪。镇上一切如旧，毕楞伽医生依旧会在街上劝告人们，镇上的人们都认为他的身上有一种不服输的精神，只有这样人们才能忽略他、忍受他。
毕楞伽医生回到诊所，看见我们还在诊所外等候，就给我们在对面的茶室点了两杯竹蔗茅根茶，他身上有一股青草的气味。镇子上的人们对他依旧满不在乎，他也依旧想对镇子上的人们发号施令。我们看他笑容满面，以为白蒺藜会得救，他却开始和我们讲述他年轻时候的故事。“在我年轻的时候也经常遭受打击，我并不认为一个词语可以表达一种心情，语言本身就会给我带来恐慌。只要我想成为什么，我就能成为什么。我想成为一颗辣白菜，那么我就一定能成为辣白菜。我父母都劝我别那么做，要珍惜人与人之间的信任。可是，我怎么会听劝告！我当天就把自己腌在辣白菜缸里，你们猜怎么样？第二天我没变成辣白菜，反而得了皮肤病。从那时起，我就想当医生，想着我要劝告别人。很多人都不理解我的故事，但是，我却受益至今。现在让我来谈谈你的女儿，她需要临终关怀，我们只需好好陪伴她，有谁能改变死亡呢！我认为她是个好孩子，你们瞧！她不需要任何食物，这说明她是一个善于操纵自己身体的人。她会因为高温身上长满白色的菌类，这恰恰说明了她是一个宽容的人。我愿意帮她消除内心的痛苦，实现她的愿望。我将安排她未完成的事情，帮她重拾社交礼仪。你们要听我的劝告！这将使她的心灵不被污染，让她体会到爱的绵长。”
“难道就一点办法都没有了吗？”陀罗刺的呼吸声很重，我以为他睡着了，一睁眼却发现他还在观察白蒺藜的身体。他真是一个好爸爸，他的鼻子上下起伏不定，好像一头牛正躲在他的鼻腔里。风洗涤我们的头发，红色的塑料袋随风飘扬，天花板上的鹦鹉还在学舌，油亮亮的叶子照亮了一整个春天。我又开始畅想和陀罗刺的婚后生活，我安慰他，凑过去亲吻他的嘴唇，他一巴掌把我拍在桌子上。我忍着疼痛劝告自己，男人总是口是心非，求爱者总是小心翼翼。
白蒺藜摇晃着身体，执意要为我们献上一首异乎寻常的歌曲。她天生没有耐心，也从不对他人的悲伤感同身受，我们战战兢兢生怕她惹上麻烦。“我认为疾病是一种羞辱。”白蒺藜从陀罗刺的怀里跳下来，她先是因为地上的寒冷而怀念声名狼藉的菜市场，又因为身体的矮小而感到羞耻。她鞭打我们，让我们赞美她，让我们像读一首诗一样来读她发号的施令。陀罗刺宠爱他的女儿，我们无心因她犯错，也不愿向一个贪婪的少女低头。白蒺藜是暴力的代表，她的暴力借助陀罗刺得以实现。她对生活的愤怒不可自制，她天生具有毁灭人和鞭打人的能力。我尝试指引她向前，把自己当成诱饵，引诱她跳进毕楞伽医生的怀里。终于，我得偿所愿。白蒺藜钻进毕楞伽医生的怀里，我耐心地和她讲述我的爱情故事，希望爱情故事能够引起少女的憧憬和欢喜，最重要的是我希望她能喊我一声妈妈。她依旧对此毫无兴趣，甚至发出厌恶的声音。我对她失望至极，忍不住地把她教训一顿，就像一位母亲管束自己的孩子一样。
陀罗刺想要从毕楞伽医生的怀里抢回白蒺藜。他身体弯曲，我托举着他的屁股，用舌头舔舐他的汗滴，作为男人他们都有让人不可抗拒的力量。
“有的人即使再痛苦也要活下去，而有的人只向往自由和天地。”白蒺藜句句真诚，就在我快要被她感动的时候陀罗刺一拳把毕楞伽医生打倒在地。毕楞伽医生已经八十多岁了，他腐朽的身躯和树木一样僵硬，他们互相叫板，彼此争斗不止，谁也不甘示弱。陀罗刺把竹蔗茅根茶和高锰酸钾混合在一起，茶里面的白糖和高锰酸钾里的强氧化剂接触，快速燃烧起来。我们把火视为热情和创造，我们对火崇拜不已。但是陀罗刺却认为火是破坏，是毁灭，是一切恶的根源。我被烧得火红，艰难中我仿佛听见白蒺藜在喊我妈妈。我扪心自问，以为付出总会有回报，结果是我太过于放任自己，把一切都想得太理所应当了，白蒺藜根本没有喊我妈妈。她嗓子里涌出大量的火焰，痛苦让她不得不发出“咿咿呀呀”的声音，而那两个该死的男人还在因为白蒺藜的疾病争执不休。等我从火堆里爬出来，发现我的衣服全都被火侵略了，我赤裸着身体，因为羞辱我第一次感受到乳房的重量。男人的尊严不允许他们任何一个人先低下头，他们毁坏了房屋就跑到树上继续争斗。白蒺藜蜷缩在毕楞伽医生的怀里，她的头发已经被大火烧毁了。她大喊大叫，沿途的苍蝇都被她吸引过来了。在慌乱中白蒺藜从毕楞伽医生的怀里摔出来，当场就没了气息。
我不甘心地呼唤白蒺藜，心想她一定能够站起来贴着我的脸，温柔地喊我一声妈妈。毕楞伽医生泪流满面，他的牙床全都突出来了，反观陀罗刺却没有太多表情。我向陀罗刺诉说有关责任和爱的故事，恳请他为自己心爱的女儿哭出声来，他一转头就把我拍打在地上。我这才想起来，父亲是女儿的模仿对象。可惜，我醒悟得实在是太晚了，现在的我只管投怀送抱，对其他的一切都不在乎。这个时候我会忍不住唾弃自己，我习惯任人宰割，一旦放任我自由，我反而无事可做。
毕楞伽医生劝告陀罗刺不要过分沉浸在悲伤里，情绪容易让人生病。接着他又劝陀罗刺要大声哭出来，释放情绪能够减少痛苦。我战战兢兢，生怕他们再一次使用暴力。陀罗刺认为毕楞伽医生死性不改，他原本是一个多情的绅士，现在，他也和镇上的人们一样厌弃毕楞伽医生。“他丝毫不承认自己的错误，他贪婪成性，好为人师，他真是个自私的家伙。”陀罗刺把白蒺藜的死全都归咎到毕楞伽医生的身上，就在前几日他们还相互信任，对彼此忠贞不渝，发誓要让白蒺藜重整旗鼓。我挂在陀罗刺的肩膀上，希望他能和我结婚，不久后我也能为他生个女儿。陀罗刺上来就各给了我们一巴掌，他不光打毕楞伽医生，他还打我。他真是个没心肝的家伙，他难道忘了，我才是他最亲近的人，从见到他的第一眼我就是他的妻子。在他们争执不休的时候，白蒺藜开始变得干瘪，我用水滋润她的尸体，因为水是人养分的关键，白蒺藜的养分很快就流失了。我小心翼翼地为她整理衣服，心想像她这样狂躁的女孩也只有在死后才能安静。
毕楞伽医生劝告陀罗刺，让他别把白蒺藜埋在土里，他认为真菌能够让白蒺藜的尸体快速消失。接着他又劝我们要拒绝恨，他说恨是没有用的，只有爱才能缓解我们的悲伤。陀罗刺打掉了毕楞伽医生的牙齿，还打断了他的腿。这些都加重了毕楞伽医生的哮喘病。我拉扯着陀罗刺往外走，他开始打我的头，用下巴撞击我的乳房。我忙着准备和他的婚礼，他却一口咬定我是毕楞伽医生的帮凶。他的冷漠和白蒺藜如出一辙。
我告别毕楞伽医生，毕楞伽医生劝告我别贪爱，他的喋喋不休让我作呕。我忍不住地抽打他的下肢，用力的时候，我会忍不住张大嘴巴，乌鸦竟然把我的嘴巴当成巢穴。陀罗刺把白蒺藜的尸体装进玻璃瓶里，人死后被做成什么形状都不奇怪。“我对她心怀愧疚。”我急忙纠正陀罗刺的话：“愧疚不是一种爱，悲伤和赐予才是。”毕楞伽医生已经哭坏了三块手帕，我急忙爬上他的药箱，想要找出他毒害白蒺藜的证据，结果让人不寒而栗，白蒺藜一心求死，她盼望能够得到死亡的解脱。
毕楞伽医生忙着修建诊所，他修建的方式颇为奇异，他不亲自动手，只是劝告路人帮他修建诊所。镇上的人背后都嘲笑他，当面又鼓舞他。
“年轻人，你们偏爱自己的执著，你们袒露狭窄的胸膛，将欲望拴在自己的腿上，你们要给它自由呀，你们要承认一个灵活的生命随时都会消逝，难道你们非要强迫我为你们上一课吗？”毕楞伽医生胸有成竹，他知道诊所早晚会再盖起来。
“你少干扰我们的事，你这个容易犯错的老家伙。你不知悔改，骄傲自满，总认为自己才是对的。你强迫我们接受你的想法，这会让你逐渐失去亲人，失去朋友。”我不想和毕楞伽医生再多说什么，转头就走了。
我来到陀罗刺面前恳求他带我走。就在前几天我们还互相敬佩，相互崇拜，决定不久后就完成婚礼。“我是个一无所有的家伙，原来我还有我的女儿，现在我什么也没有了。”他的回答让我摸不着头脑，“你不必随我而去，你必须属于这里。”陀罗刺竟然出尔反尔，他对我的爱熟视无睹，我对他的付出也付诸东流。陀罗刺抱着白蒺藜的身体扬长而去，他们就像一阵风一样吹破了天上的乌云。寂静的春天，我一个人走在大街上，身后传来毕楞伽医生的劝告：“你别想着成为我的爱，你要想着成为我的奴。你如果想要心想事成，首先就要往与之相反的方向思考，这样才会让你不受情绪的干扰，让你身强体壮。”我一个人在街道上，心想这个春天和去年相比也没有什么不同。
原标题：《文本探索专号 | 南音：毕楞伽医生的劝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