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读|“入睡权”的交接
单身的时候,何时入睡的掌控权在我:书是我的,何时掩卷,我说了算;手机是我的,何时关机,还是我说了算。兑现倦意的时点归我掌控,城市的寂静被我一人独占。这份用于补偿白天被榨干的“入睡权”,在月色下现出别样的光芒,不容置喙,不容侵犯。她慷慨得让人误以为没有尽头,可以伴我余生。
回想起来,结婚是这场交接敲响的第一记钟声。床分出去一半,“入睡权”自然悄然裂开了第一道缝。好在这道缝起初并不深——妻子与我皆属夜猫,她追她的剧、我刷我的屏,偶尔交换一个“你怎么还不睡”的眼神,随即相视一笑,继续各自的深夜营生。得妻如此,夫复何求。
真正的转折,大约始于妻子孕中晚期。孕激素不动声色地修改了妻子体内的睡眠代码。她开始早早蜷卧在床,睡眠变得很浅,一丝震动、一点声响,都足以让她蹙起眉头。
那份深夜原属于我独掌的“入睡权”,便从理直气壮的宣示,变成了偷偷摸摸的“地下活动”。先是关掉声音,只敢看字幕;后来连夜间模式的微光也觉刺眼,只好躲到客厅。这份出于体恤的自我约束,迫我让渡了声音、让渡了光亮、让渡了舒展翻身的自由。
此时我还不知道,这只是第一阶段的“开胃前菜”。
第二阶段很快接踵而至。某个深夜正在客厅观赏欧冠比赛,忽然被一个念头击中:赶紧去睡。不为别的,只为妻子随时可能到来的阵痛,我必须是一台充满电的机器。于是强迫自己躺下,即使毫无睡意,也硬阖着眼。那一刻我隐约意识到,以爱命名的体恤,已悄然变成了那个名叫“责任”的东西。心中那点不甘,被每一次微小的胎动,融化成一种奇妙的体验——一场为了迎接,而自觉进行的苦修。
我曾以为那是“入睡权”的全部移交,失地在新生儿出生后便可收复。现在才明白,那不过是漫长征途上的一场提前演习。
小鬼头(沪语对孩童的昵称)的哭声是最高指示,没有白天黑夜,没有辩驳余地。月子会所的夜晚,被切割成以三小时为单位的碎片。我凭着父爱和责任硬撑,在深夜抱着他踱步,哼着不成调的儿歌,感觉自己像怀念“小楼昨夜又东风”的李后主。小鬼头的本领很大,让我变成了一台随时被强制关机、又强制开机的机器,开关掌握在专用哭声表达需求的婴孩手里。我的“入睡权”彻底旁落,散落在喂奶、换尿布、哄睡的无限循环里。
妻子变得比我更加彻底。我曾向她抱怨,彼时她不以为意,笑我矫情。她曾是那种一口气追完一部剧的爽气性子;而现在,孩子睡着时她也立刻躺下,哪怕只是闭目养神。她的解释很轻:“不知道他什么时候醒,得抓紧睡。”
我听得出来,这不是产后虚弱,而是那股不必言说的母性本能。
那一刻我突然明白,原来,“入睡权”的交接,从来不是被剥夺,只是被移交——移交给了更需要它的人。我们失去的,是自己的任性;得到的,却是被另一个生命的全然信任、全然依赖。这大概算得上一笔心甘情愿的“交易”——用我们的“入睡权”,换比我们走得更远、更加多彩的人生。
小鬼头这两天刚满月。半夜闹完一轮,妻儿在房间安歇,我却再也阖不上眼,索性抱了电脑起来码字。老辈子说,“二月闹”,要应付的日子还在后头。万籁俱寂之中,我终于接受了这个现实:我的“入睡权”,后面难免还跟着什么其他的权,再也不是我一个人的了。
它属于我们仨。

【澎湃夜读欢迎读者朋友投稿。请在文末附上作者姓名、所在单位、身份证号码、电话号码以及银行账户(包括户名、账号、开户行支行名)等信息,以便发表后支付稿酬。投稿邮箱:ganqiongfang@thepaper.cn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