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泥小世界

紫砂向来是以紫泥系列为器物制作的主要材料，也是其名为“紫砂”之因，但在紫砂这个框架下工夫茶壶器却可称为特例。溯古而言，自清初开始，南方地区留存至今或出土的清代壶器，或是福、广地区相传至今的工夫茶冲泡，乃至港台及东南亚，所用茶壶多选用朱泥小壶。正因如此，一提起工夫茶，让人们自然而然就会联想，视线下俯45度，一把朱红小壶安然在壶承上，素手执之，水汽氤氲之间，冲泡出红艳茶汤的画面。

明天启 友善堂孟臣款贴花壶

英国V&A博物馆馆藏

朱泥与紫砂大宗的紫泥的区别，主要体现在泥料属性的差异。广义上讲，紫砂属于陶瓷这个框架下的“炻器”，也就是介于陶器和瓷器之间，接近瓷器，但还具有一定的吸收性和透气性。这也是紫砂更“懂”茶性，为大众珍爱的重要原因。朱泥的特性指针在紫砂当中是更指向于瓷器的方向。

清康熙 紫砂贴梅花纹方壶

香港茶具文物馆藏

朱泥壶器大都胎质娇嫩，烧成难度较高，因收缩率大，收缩不均容易造成成品率偏低，不适合制作大件器具，反倒契合工夫小壶的器型需求。由于朱泥自身细腻的质地，气孔在紫砂中属于最小的，在融养茶汤，蕴蓄茶香之余，又不会过度吸附茶味，恰好保全工夫茶原有的香气与滋味。也正因如此，朱泥壶能在工夫茶器圈具里独占优势，绝非偶然。

清康熙 “鸣远”款朱泥壶

中国嘉德香港2017秋季五周年庆典拍卖会

关于朱泥的产地，并不出在大家印象中的“紫砂圣山”——宜兴黄龙山，或者更为严谨的阐述是黄龙山也出产朱泥，但多夹于黄石石英岩夹层中，整体矿源稀少，开采极为困难。不是主要产区，明清及以后朱泥主要出自宜兴赵庄和红卫小煤窑等地。

清乾隆 惠孟臣款宽口朱泥圆壶

香港中文大学文物馆藏

明代・周高起《阳羡茗壶系》：嫩泥，出赵庄山，以和（huo）之一切色土，乃黏脂可筑，盖陶壶之丞弼也。石黄泥，出赵庄山，即未触风日之石骨也。陶之乃变朱砂色。

文中大概意思：嫩泥，出赵庄山，可以与一切紫砂土混合，就能够提高砂土的黏性，是制作紫砂壶重要的辅佐材料。石黄泥，出赵庄山，可以说是没有接触过阳光和空气的石骨，烧成之后，呈现朱砂红色。

文中“嫩泥”是指紫砂矿中接近表层的黏土，质地软嫩，含铁量较低，是紫砂泥中常用于拼配或作胎体辅助料使用。一般在嫩泥矿层底部则有含铁量高的未风化坚质矿，但触水即能化开，这就是所谓的“石黄泥”，也就是朱泥的古称。但在现代紫砂分类中分紫泥、红泥、段泥、绿泥四类，朱泥为红泥中的“子类”，属红泥中的精品，此种详情暂不细说。

明末清初 朱泥梨式壶

旧金山亚洲艺术馆藏

传统紫砂技艺最崇素雅简约，依托泥料本身肌理质感营造器物变化，古代朱泥制器最普遍的手段便是在坯泥里调入粗颗粒矿砂做肌理点缀。调砂在朱泥壶制作里十分普遍，乾隆年之前的朱泥茗器几乎件件调砂，纯原泥制壶的作品寥寥无几。

朱泥天生收缩率高（20%～30%），黏性又大，坯体极易风干开裂，窑烧过程中容易变形，古有 “十朱九废” 的说法，另外调入较粗颗粒以后作为胎体骨架，能大幅压缩干湿与烧成收缩幅度，把成品率从不足三成提升至六成以上。

清末 北山堂赠朱泥小壶

香港中文大学文物馆藏

朱泥调砂除稳坯定型，还可精准调控壶壁气孔率，避免朱泥胎密过度锁味（不透气），更适配潮汕功夫茶重香气的冲泡需求，同时丰富壶身的视觉层次与上手触感，审美上形成梨皮金砂隐现的古朴质感，是古代朱泥壶标志性特征。所以泥料配伍便各有独家诀窍，匠人秘不外传，流传出的作品也各有精彩，变化万千。

清 水仙菱花壶

旧金山亚洲艺术馆藏

朱泥壶泥料缜密、胎骨致密，加之含铁成分偏高，热膨胀系数偏大，骤然冷热交替很容易出现惊裂。倘若茶壶搁置许久干透，或是环境气温偏低，首注沸水切忌直接从壶底直冲，不然壶体骤热胀裂，就会听到令人瞬间汗毛炸起的撕裂声。稳妥的方法是先温壶，从壶盖自上而下缓缓淋遍壶身，循序渐进帮壶体回暖和附吸水分。之后再沿用同样方式用高温水淋烫，令胎壁受热舒展，之后，就可正式投茶冲泡试用了。

清代 北山堂赠“杏花春色在 江南 逸公款朱泥壶

香港中文大学文物馆藏

朱泥多小品，普遍器型小巧，壶壁纤薄，磕碰易碎，所以握持使用讲究轻稳柔和，斟茶落汤动作舒缓，提拿回转幅度不宜过大，兼顾实用与护养。每次饮茶结束后，要清空壶中茶渣，涤净内腔，壶身与壶盖用微湿软布细细擦净，敞开壶盖通风阴干，妥善收纳，以待下回烹茶赏玩，新壶经年使用后，经茶汤滋养，会慢慢晕出温润内敛的“宝光”。

清末民初 工夫茶器一组之一

台北故宫博物院藏

说到这层“宝光”，我们今天参观各处展览，看到的紫砂壶，看其虽然经历岁月风霜，甚至还有破损，但仍然发自内心的觉得其魅力无穷，尤其是朱泥，鲜亮的朱红色胎体已经敛去火气，呈现出独一份的温润。表层不浮不腻，似有一层蜜样柔光，在光影里泛着含蓄的胭脂润色，在不经意的边角处，会有些微浸入胎骨的深沉，这种些微的“脏”无损整体的气韵，反倒是增强器物的光影变化。还有壶身，茶色经年累月的温养，壶身的红已转为枣红、绛朱，静置案上，莹润含光，藏着岁月的烟火与茶香，一器风华，尽在如此“包浆”之中。“包浆”之意韵深远，非简单文字可知可感，还是需要多去观看和体验，茗壶除了“物”性以外，也是时间、是过程、是体验。

晚清 鎏金三足孟臣朱泥水平壶

英国 V&A 博物馆馆藏

品茶赏壶之趣，既是审美与志趣的流露，亦是个人心性涵养的具象写照。古人云人无癖不可与交，器物赏玩虽属闲情小道，却是安顿心绪、寄托日常的绝佳载体。于紫砂门类之中，朱泥壶尤为动人，天生凝润的朱红胎色，搭配流转多变气韵天成的壶身弧线，自带勾人心魄的器物之美。人置身浩大的紫砂天地，流连于朱泥小品一方小境，便可沉心寄怀，朝夕相伴，终成此生难得的知己良伴。

晚清 包金孟臣款朱泥梨形水平壶

英国V&A博物馆馆藏

观复朱泥小品壶-梨式/挺秀/逸公

梨式因形似梨而名，最早为瓷器造型。此朱泥梨式壶造型源自明清时期的制壶名家惠孟臣。壶身线条较一般梨式而言稍矮。更具丰腴安稳之感。

此朱泥挺秀壶为传统孟臣壶变式。壶身昂挺，腹部鼓出，型如扁灯。壶口、壶底收束，在横向形成一种张力。鋬把蓄劲，式度凝练，器型张弛有度。透出一股秀雅古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