豆瓣8.6分,绝版多年终于再版,这本书发前人之所未发
这本书于2010年初版,后来断货多年,成为不少中国哲学、魏晋玄学读者心中“想入手却不易得”的书。这就是北大哲学系教授杨立华的《郭象〈庄子注〉研究》。

如今经过文献校订,精装再版归来。
它不是把郭象放进一个现成的思想史框架里加以说明,而是回到《庄子注》的具体文本,从郭象如何注释《庄子》入手,重新理解那些被反复谈论,却也常常被说得过于笼统的关键词:自生、独化、逍遥、性分、自然……

北大哲学系教授杨立华,学生们亲切地称他“杨子”,他的课堂常常座无虚席、一座难求。
魏晋玄学为什么会发生?“越名教而任自然”真的是以自然反抗名教吗?郭象说“自生”,是不是说万物自己决定自己?“独化”是不是万物各自独立存在?“逍遥”究竟是精神超越,还是安于性分……读完这本书你会有自己的更深入的思考。
1
魏晋玄学不是逃避现实
而是现实冲突中的思想回应
谈魏晋玄学,人们很容易想到清谈、名士、风度、竹林……
但杨老师提醒我们,魏晋玄学的兴起,不能只理解为士人失意之后转向老庄的精神避难,它背后有非常具体的现实政治背景。
曹操以“抑浮薄”为名,打击当时的大族名门,这是曹魏早期重要的政治方略。而曹植与名士群体关系密切,也正因此,他失去宠信的原因恐怕不只是才情、性格或宫廷斗争,更与政治取向有关。

曹操的政策术兼名法,带着抑制大族的性质。图为影视剧《三国演义》中的曹操。
在夏侯玄、何晏、王弼等正始名士这里,老庄思想并不是简单的退隐之学。书中指出,他们的可贵之处,正在于没有把老庄当作政治失意后的避难所,而是把它转化为一种具有现实批判精神的思想取向。他们以老庄之“无为”,批判曹魏政权所崇尚的刑名法术之学。
而竹林名士彻底转向老庄,则与高平陵政变之后的政治环境密切相关。嵇康、阮籍早期并非一开始就激烈反礼教,相反,在正始时期,他们的思想中仍有调和儒道的气息。高平陵政变之后,血腥的魏晋禅代过程改变了他们的思想姿态,他们才逐渐走向“越名教任自然”的方向。

《竹林七贤与荣启期》,东晋晚期至南朝刘宋时期的帝王陵墓砖画。由上至下,左至右分别为春秋隐士荣启期、阮咸、刘伶、向秀、嵇康、阮籍、山涛、王戎。
因此,魏晋玄学是由两股力量促成的:其一是曹魏政治集团内部一直以来备受压抑的名士群体以老庄之无为批判曹魏的刑名法术之学;另一股力量则是曹魏政治集团当中游离于权力核心的一批士人,以老庄之旷达对抗司马氏之礼教。
2
魏晋思想史
可能建立在对一句话的误读上
“越名教而任自然”是理解魏晋玄学时最常被引用的一句话。
它常被解释为:以自然反抗名教,以个体生命冲破礼教束缚。许多关于魏晋玄学的思想史叙述,也正是围绕“名教与自然之辨”展开的。

孙位《竹林七贤图》残卷(局部)
但杨老师对这一理解提出了非常关键的修正。这句话出自嵇康《释私论》,而《释私论》全篇讨论的核心,其实是“公”与“私”的问题。“越名教而任自然”在上下文中对应的是“越名任心”。所谓“任心”,并不是凭主观欲望任意行事,而是不预先存着善恶是非的念头去刻意表现自己。
在嵇康看来,一个真正能够“任心”的人,不是先判断什么是善、什么是是,然后才去行动。相反,他不隐藏内心真实的所思所感,因而常常反而能与善相遇。这里,“任心”的反面是“匿情”。前者是公,后者属私;但公未必一定是,私也未必一定非。

《竹林七贤与荣启期》砖画中的嵇康
所以,“越名教而任自然”的真正含义,并不是以自然对抗名教,而是不因为通常的是非标准而隐藏自己内心的真实情感,这与既有研究中把它理解为“以自然反抗名教”相去甚远。
也正是在这个意义上,杨老师指出,以名教与自然之辨为核心的思想史叙述,很可能建立在一个关键误读之上。
3
郭象说“自生”
不是说万物自己决定自己
“自生”是理解郭象哲学的核心概念之一。
乍看起来,“自生”很容易被理解成“自己生成自己”,甚至进一步理解成某种自我决定、自我创造。但读过这本书你会意识到,这恰恰背离了郭象的思想。

郭象注 谢善诒陶白批校本《庄子》书影
在郭象那里,“自然”并不是主体自由选择的结果,而是一种“不知其所以然而又不得不然”的状态。万物的生成,并不是“我”决定的,也不是由另一个外在之物决定的。郭象说:“自生耳,非我生也。”也就是说,“自生”首先要和“我生”区别开来。
万物不是由“我”生成的,物也不能生成“我”,但这并不意味着“自然”是一个完全外在于我的东西。因为这种自然过程构成了我的分限,所以郭象说“我自然矣”。

郭象注 谢善诒陶白批校本《庄子》书影
书中特别指出,“自己而然”不能理解成“自己决定自己”。在郭象的话语中,“我”“为”“故”等词,往往指向个体主观自决的一面;而“自”“自然”所标举的,恰恰是那种必然的、无从把握的方面。郭象用“天然”来说明“自己而然”,正是要凸显自然之“不由自主”。
因此,“自生”并没有丝毫万物自己决定自己的意味。它是要去除个体的主观自决,把每一个个体带回由自己的“命”和“理”所决定的分限之中。
4
“独化”不是孤立存在
而是“自生”的另一种强调
“独化”常被认为是郭象哲学的最高范畴。既有研究中,通常把它理解为万物“独立自足的生生化化”。
这个理解本身并没有什么大的问题,但杨老师认为,仍有进一步细读的必要。因为一个有趣的现象是:“独化”虽然重要,但它在《庄子注》中出现的频率并不高,远不如“自生”“自然”“性”“理”等概念常见。

明·沈周《写意册》之《庄周梦蝶图》,题曰:“庄生苦未化,托此梦中蝶。我画梦中梦,浮世寓一霎。”现藏于中国台北故宫博物院
这就提示我们,“独化”未必是一个可以脱离具体注释语境、独立支撑整个体系的结构性概念。书中重点分析了《齐物论》中郭象注“罔两与影”的一段文字。庄子原文讨论的是罔两、影、形之间的依赖关系,但郭象的注文却把问题转向“生成”。
在郭象看来,即使像罔两这样表面上最没有独立性的存在者,也并不是由影生成,影也不是由形生成,形也不是由某个“无”生成。它们都在不可知的“玄冥”之境中自生。
因此,“独化于玄冥”并不是说每个事物孤立封闭、彼此无关,而是强调:即使在那些看起来相依并生的关系中,也不能说某一物的生成依赖另一物。

明·陆治《幽居乐事图》册之《梦蝶图》
书中进一步指出,“相因”在这里不是通常所谓事物之间相互依赖,而更接近“并生”。形与影可以俱生,可以玄合,但并不是影依赖形而生成,或形支配影而生成。
所以,“独化”其实是“自生”的另一种表达。它是在特定注释语境下,对“自生”的强调:万物皆在不得不然而又不知其所以然的过程中生成,没有一个外在主宰,也没有一个自我主宰。
5
郭象的“逍遥”
不是超出限界,而是安于性分
“逍遥”是《庄子》的核心,也是郭象《庄子注》的核心。
但郭象理解的“逍遥”,与我们通常想象中的逍遥并不完全相同。很多人会把逍遥理解为摆脱限制、超越现实、任意自由。但在郭象那里,逍遥恰恰与“性分”密切相关。
杨老师指出,郭象的逍遥大致包含三层意思:其一,自然无为义;其二,无困常通义;其三,自适自得义。而这三个方面的涵义又是彼此关联的。

明·周臣《北溟图》(局部)
正因为万物都是在不知其所以然而又不得不然的自然境域中存在的,所以,任何刻意的主观人为都是毫无根据的妄为。只有从根本上放弃这种毫无根据的妄为,万物才能“反所宗于体中”,从而能无困常通、自适其适。
一旦了解了郭象哲学话语里“逍遥”一词的具体涵义,那么,适性(或足性)逍遥义也就是题中应有之义了。由于万物都有其固有分限,而这一分限又都是在不得不然而又不知其所以然的境域中获致的,所以,没有任何东西能够超出自己的本然限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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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标题:《豆瓣8.6分,绝版多年终于再版,这本书发前人之所未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