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院毕业季|先养活自己,再做雕塑
2026年5月开始,上海大学上海美术学院硕士毕业展在上大延长校区展出,在众多展出作品中,一组结合黑白木刻、雕塑,游走于温馨与怪诞之间、以家庭空间为叙事场域的装置作品吸引了不少观众的注意。
创作者郭虹妙目前是上海美术学院雕塑系硕士毕业生。与许多即将离开校园的人一样,目前的状态是等待工作offer、思考未来如何养活自己;不同的是,她也盘算着如何持续创作,同时也抓紧学生时代最后的日子,在学校雕塑工作室积累新作品。

上海大学上海美术学院硕士毕业展展览现场,郭虹妙的作品。
郭虹妙2000年出生在山西晋中,从小就是一个喜欢画画的女孩。2018年进入四川美术学院学习雕塑,2023年考入上海美术学院雕塑系蒋铁骊的硕士研究生。如今站在毕业的节点上时,她发现自己更像作品中那个不断游移的“动点C”,依旧在未知中寻找方向。
对于许多2026届美院毕业生而言,这种状态或许正是当下最真实的写照。

正在创作硕士毕业创作
从临摹动漫到雕塑系:在美院学会慢下来
郭虹妙小时候就喜欢画画,但她没有接受过系统的艺术训练,大部分时间是在临摹动漫人物。直到高二艺考集训,一位毕业于四川美术学院的授课老师改变了她对未来的想象。
“那时候我才真正知道有‘美院’这个概念。”在她的想象里,美术学院是一个聚集着大量同好的地方。大家一起画画、一起创作,可以把喜欢的事情一直做下去。
这种想象后来竟与现实高度重合。高考进入四川美术学院虎溪校区后,她发现校园里浓厚的艺术氛围几乎与自己当年的想象一致,“周围全是厉害的人,每个人似乎都有鲜明的个人风格和表达能力。”

郭虹妙大一时的素描习作
但这种压力最终变成了成长的动力。本科五年,她最大的变化并非技法提升,而是逐渐建立起对自己的信心。与此同时,她也意识到“上大学就解放了”是一个彻头彻尾的伪命题。雕塑专业的课程强度远超想象。理论课、专业课、材料实验、工作室实践占据了大量时间。
大三分专业方向,郭虹妙选了“器物”工作室,第一门课就是木雕。那门课的第一周没有做雕塑。老师发给每个人一把没有开刃的黑铁刀,任务只有一个——磨刀。

磨刀后的双手
整整一周时间,学生们反复打磨,直到刀锋足够锋利。此后每次使用,还必须重新打磨、抛光、上油。如今看来,这堂课教给她的远不只是技术,而是“磨了性子”,“木雕本身就是一种缓慢的工作。每一刀都不可逆,每一个细节都需要耐心。更重要的是,让我学会尊重工具、尊重材料,也尊重创作过程。”这种影响一直延续到今天。
与此同时,她发现自己探索得越多,不知道的东西越多。本科毕业时,她觉得自己只是刚刚入门。

郭虹妙本科毕业作品
于是,她决定继续读研。23岁那年,她离开重庆来到上海。
这一次,她不再是带着幻想,而是带着问题而来。她想知道更广阔的艺术世界是什么样子,也想看看重庆之外的艺术生态如何运转。

四川美院本科就读期间的郭虹妙
变化的还有创作状态——相比本科阶段“总觉得必须马上做出一个像样的东西”的仓促,进入硕士阶段后,她开始建立属于自己的工作方法。比如一个主题出现之后,会延伸出多个方向;每个方向都有文字记录和图像档案,零碎的灵感则被存放进手机备忘录和相册。等到积累到足够多,再回头梳理。而导师蒋铁骊总在合适的时间,给自己启发。
艺术创作,让那些无法言说的经验,那些隐藏在记忆深处的情绪,开始拥有被说出的可能。

郭虹妙本科毕业作品
谈毕业创作:原生家庭、母亲与“动点C”
郭虹妙的毕业创作由两组作品组成:《这条小鱼在乎》和《从点A到点B的距离》,这两组是她此前作品形式的延续,其内核便是将私人经验转化为雕塑与装置语言,也是她与自己的原生家庭和成长经验和解的过程。

《这条小鱼在乎》创作手稿
《这条小鱼在乎》是起点。作品中的两个女性形象彼此依靠,却又向不同方向挣脱。她们源于郭虹妙对母亲的复杂记忆。2008年,郭虹妙的弟弟出生,记忆中的母亲是独自在沙发上流泪的普通女性。

郭虹妙硕士毕业作品《这条小鱼在乎》
在作品里,她没有试图给出答案。只是保留那种矛盾状态。“我在乎的不是解释苦难,而是呈现那种距离感。”这种距离最终延伸成另一件装置《从点A到点B的距离》。
这件作品表面看起来温暖。婴儿床、柜子、蕾丝、风铃、台灯构成一个近乎温柔的家庭场景。
但如果靠近观看,会发现不和谐的细节不断出现。风铃在变形、台灯发出异响、金属碰撞声持续回荡,幸福的幻象与潜藏的裂痕并存。正如作者对家庭的理解——“不再试图修补裂痕,而是允许裂痕成为结构本身。”

郭虹妙硕士毕业作品《从点A到点B的距离》
这组毕业创作也是郭虹妙这些年创作观念逐渐清晰的体现。一直以来,她试图通过作品,将那些难以言说的个人经验转化为可以被感知的空间。对她而言,创作不仅是一种表达方式,也是一种理解世界的方法。

《从点A到点B的距离》创作阶段
谈及“学艺术在今天意味着什么”,她并不认为这首先是一门职业或谋生技能,而更像一种能力。在她看来,今天的世界充满标准答案,但艺术提供的是另一种可能性。“艺术教会我的不是寻找答案,而是在没有答案的地方,依然能够建立自己的结构和语言。”
她希望通过创作把那些原本看不见的情绪、记忆和痛苦,转化成能够被观看和感知的存在。或许也正因如此,在面对家庭经验、成长创伤以及不断变化的现实环境时,她选择用创作疗愈、回应,而不是回避。

《这条小鱼在乎》创作小稿
毕业之后:先养活自己,再继续做艺术
毕业季总会把所有人重新拉回现实。
郭虹妙也考虑过读博。但最终,她选择先找工作。理由很简单,“我需要走出象牙塔”,“我26岁了,要先养活自己”。
八年的校园生活,似乎在一个乌托邦中。但不久前在商业公司的实习,让她已经提前感受到落差。学校里的讨论总围绕创作、观念和表达展开;而商业社会更关注品牌、效率和市场。很多时候,一个方案是否通过,创作者本人的判断无足轻重。这种现实曾让她产生困惑,但她也明白,这是成长必须面对的一部分。
与她一样,许多同学都在经历类似处境。同学中有人考博、有人留学,有人选择考公,有人进入美术馆工作,也有人与画廊合作,希望成为职业艺术家。
在她的观察中,无论选择什么方向,大家共同面对的问题几乎一致:工作难找,收入有限,理想与现实之间存在巨大的缝隙。尤其是在艺术领域,专业对口岗位本就有限,而年轻创作者需要面对的竞争却越来越激烈。与此同时,AI带来的冲击也成为毕业生频繁讨论的话题。

《从点A到点B的距离》创作阶段
“这届年轻人‘新’的地方,不是更丧或更卷。”“我们是在旧世界的解体现场长大的一代人。没有人能够提供现成答案。每个人都必须重新确认自己的价值、欲望和方向。”
对于未来,郭虹妙坦言希望先找到一份稳定工作,养活自己,也继续支持创作。再往后一点,她想象中是拥有自己的工作室,最好还能养一只猫。“我肯定还会继续做艺术。”说这句话的时候,郭虹妙即将离开校园,这是26岁的她对于未来和艺术的憧憬,执著中带着一点倔强。

郭虹妙硕士毕业作品
从山西到重庆,再到上海;从那个因为喜欢画画而走上艺考道路的女孩,到如今试图在复杂现实中,寻找位置的年轻艺术家。就像她作品中的“动点C”一样,她依然行进在A与B之间。在毕业季这个人生路口,等待她的或许不是一个确定的答案,而是更多探索与选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