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霆锋在港大谈创意、创业和AI世代|独家讲稿

2026-06-05 13:07
上海

2026年4月2日,香港大学未来媒体学院在港大李兆基会议中心大会堂举办“谢霆锋:创意、娱乐、创业 :锋味创新融汇”的讲座,八百多人出席,气氛热烈。讲座由未来媒体学院总监、奥斯卡得奖者杨紫烨(Ruby Yang ) 教授主持,在一个多小时的对话中,谢霆锋首次公开详谈他对人工智能颠覆性威胁的思考,并提出了创作者如何面对与超越威胁的建议。讲稿由香港大学未来媒体学院独家授权简体版发布。

「谢霆锋:创意、娱乐、创业:锋味创新融汇」讲座

杨紫烨(下称“杨”):您在音乐、电影、烹饪艺术及品牌开发等领域都有涉猎。请问您是如何将一首歌、一个电影场景或一款产品构思出来的?您的创作过程,又是如何将这些构想转化为具体形式的?

谢霆锋(下称“谢”):在创意方面,我的思考过程与解决问题的方式其实相当一致。创作一首歌,我会先搜集音符;制作一道菜,我会先搜集食材。然后再去想,我要尝试的是融合料理吗?是重金属、摇滚,还是爵士乐?如果是爵士乐,我可能会用小提琴;如果是泰式料理,可能就会用油炸去做出酥脆的口感。

左起杨紫烨、谢霆锋

我的思考过程,在不同领域之间其实是完全相通的。

杨:某程度上,电影和美食都是一种艺术,而你把这两者合并在一起了。创作一首歌时,是什么激发你的灵感?

谢:对我来说,音乐更为随意,取决于我的情绪、回忆、经历,以及创作背后的故事或动机。

杨:你觉得你的成长背景,对你的音乐影响很大吗?毕竟你拥有东西方双重文化体验,也具备全球视野。

谢:我比较偏好西式摇滚。这确实受到我成长环境的影响,而且我一直都很喜欢摇滚。虽然在亚洲,摇滚未必是主流曲风。

杨:我看过你的音乐录影带。你的作品总是有一个鲜明主题,例如探索自我,并带着一点叛逆气息。你是否会从人生不同阶段汲取经验,来创作歌曲?

谢:会。这对音乐的灵魂至关重要。像《推倒重来》这首歌,就是来自我们正处于文化、科技与人性交汇点上的感受。在某种程度上,我们无法把一切都视为「推倒重来」;但另一方面,尤其在AI带来颠覆性影响之后,一切似乎又真的都在被推倒重来。现在AI的发展速度是指数级的,几乎每周都有突破与更新,这正是激发我写这首歌的原因。

在这个交汇点上,我们的价值观也正被推倒重来,并受到前所未有的挑战。我们从小到大,无论是老师、妈妈,还是爸爸,都会教我们要努力读书、努力工作,将来赚钱,才会有不错的未来。可是现在,有人开始说,工作也许变得可有可无,甚至根本不再需要工作。那么,我们还要为什么而努力?这正是当下价值观所面临的震荡。

透过数位授权经营艺人管理

杨:我们刚才在后台聊了一会儿,谈到人工智能,也谈到你对科技的看法。你提到十年前,你曾提出一个相当具突破性的构想,只是当时实在太超前了,没有人听得进去。可以谈谈这段经历吗?

谢:我们刚才谈到,人工智能与科技将如何改变媒体产业,尤其是在艺人或名人管理方面。回想十多年前,我曾经营一家电脑特效公司。很多时候,一部电影拍完之后,演员需要以数位方式扫描自己的样貌。我们会做出各种表情,捕捉喜怒哀乐,记录五官特征,尽量在荧幕上呈现更精准的数位影像。有一天,当我在进行数位扫描时,突然冒出一个念头。我跟我的经理人Mani说,如果英皇娱乐在十年或十五年后,还想成功经营艺人管理部门,那么我相信,每一位艺人都应该在不同年龄阶段扫描自己的样貌。也就是说,将来可以有二十岁到三十岁的谢霆锋,也可以有二三十岁的容祖儿。所有艺人都会被扫描存档,十年后便可以对外授权。

我相信,再过十年或十五年,人类未必还需要亲自拍广告或电影。透过数位授权,许多我们非常喜欢、非常崇拜的运动员,也都可以延伸出新的可能。十几年前我说这些话,大家都觉得我很「痴线」;但到了今天,经历了NFT、区块链等发展,从技术层面来说,我们其实已经做得到我当年的想法,只是看谁愿意先当白老鼠。

杨:某程度上更像是想要引领这股风潮。

谢:在我的行业里,知识产权的保护其实并不理想。现在由AI生成工具产出的内容,是一种全天候、无间断、无限量生成新内容的机制,而它在某种程度上,也可能正在侵犯我们的权利。我们必须激发所有人的动力,找到一条可以共存的路。唯有如此,大家才都有机会从这项新技术中分得一杯羹,并且获得应有的版税。

杨:我曾与美国影艺学院前主席讨论过,她正在倡议成立一个联盟,目标是在好莱坞聚集五千人,建立某种保障机制,以保护他们的生计与形象。你怎么看?

谢:现在下结论还太早,这是一个非常复杂的领域,我不应该在此刻就断言什么。但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像我们这样从事艺术或演艺工作的人,正面对一个时代的结束,我们的行业也正走向某种夕阳阶段。随着人工智能技术发展,很多人将希望亲手打造属于自己的AI名人、自己的角色,并决定它的发展方向。这很可能就是未来娱乐产业的样貌。如果我可以创造一个AI超级偶像,我或许会希望他长得像吴彦祖,能像 C. 朗拿度(Cristiano Ronaldo)那样踢球,又像Taylor Swift 那样唱歌。未来将会出现各种为顾客度身订造的角色,让你完美实现脑海中的想像。

如果我们对人工智能的理解不够深入,也无法及时转型,那么这很可能就是许多产业走向终结的开端。

体验就是「反人工智能」

杨:你可说是超前时代的先驱。你出售了一家公司,现在又正进军餐饮业。你说过,那种经验、风味,以及所有这些元素,都是人工智能无法取代的。当你创立Chef Nic时,是否已经意识到这项新技术,而这也是你创立Chef Nic的原因?

谢:不是。我们创立Chef Nic品牌,纯粹是因为我是个美食爱好者。食物不仅是一件物品,而是一种人工智能无法复制的体验。从生物学与化学的角度来看,人工智能根本无法真正理解这一点。因此,我们竭尽全力去举办各类活动。例如每年在澳门举办的美食音乐节;又例如像上海 F1赛事这样的活动,让大家能在欣赏比赛的同时,品尝《锋味》的产品;甚至在我的整个巡回演唱会期间,观众也能一边看演唱会,一边在体育场内享用《锋味》的产品。

我目前做的所有事情,都围绕着“体验“而展开——透过视觉观看我的电影,透过听觉聆听我的音乐,透过味觉品尝《锋味》的产品。像去年我在中国内地首站杭州举办演唱会时,就挑战自己打造一种名为「六觉体验」的模式,希望提供最完整的感官经验。何谓”六觉“?首先是视觉——观看我的演唱会;其次是听觉——聆听我的音乐;再来是味觉——在体育场里品尝《锋味》的产品。那么,嗅觉与触觉又怎么呈现?我有一首歌叫《香水》。当时我打电话给蒂芙尼(Tiffany & Co.),希望在我唱这首歌时,现场观众真的能闻到香气。他们非常慷慨,赞助了我们大量香水。我们把蒂芙尼香水喷在蝴蝶造型的彩纸上,当我演唱《香水》时,蓝色彩纸就会随之飘落,并带着香气。观众可以触摸彩纸,也能闻到香水味道,这就构成了五觉。

那么最后一种是什么?当观众走进会场时,工作人员会发给大家3D眼镜;透过3D 眼镜,你会看到光晕、光影效果,还有蝴蝶的全息影像——这些正是我试图挑战自己、也想呈献给观众的六觉体验。

在这个时代,如果你想让自己真正独树一帜、具备竞争优势,就必须把创意推向一种人工智能无法复制的精妙程度。创意仍然是商业的核心,构思(idea)依然是创作的根本;但是,在过去短短六个月内,创意的价值确实已经大幅贬值。人们正在失去工作。许多我所谓的“一站式创作“(「one-step creation」)职业,例如平面设计、音乐创作、剧本撰写等,都属于单一步骤、近乎”即买即用“(「plug & play」)的类型,而人们正因为这类流程单一的工作而失业。所以,我有一个核心理念:希望透过多个较小的构想或资源,来守护这个核心理念,并让它们产生协同效应,从而抵御人工智能带来的颠覆。这正是我所说的“反人工智能”。因此,当你来看我的演唱会时,那将会是唯一一场能让你亲眼见证这些元素同时交织发生的演出。

这种体验之所以珍贵,某种程度上,正因它具有「反人工智能」的特质。人工智能是主流大势,但如果你选择置身其中,仍然可以找到一条通往「反人工智能」的路。

AI 终将颠覆一切

杨:你的歌曲《推倒重来》谈的是崭新的开始,某种程度上,也是从头来过。

谢:是的。其实这首歌颇有反AI的意味。它讲的是如何在终点重新找到生命。也就是说,一开始是金属蝴蝶,但到最后,变成了一只象征生命的蝴蝶。这首歌在内容创作过程中,也融入了很多AI技术。所以,无论你喜不喜欢,AI 终将颠覆一切。

杨:你说过你包容一切,因此应该保持开放的心态。我们无法回避 AI。从很多方面来看,我们的学生也都在使用 AI,但他们必须对此保持透明。此外,在研究方面,AI 的确能为他们节省大量时间。因此,只要是合乎道德的使用,我们就让学生使用。我们必须接纳 AI。

谢:是的。

创业:产品为王,要有核心理念

杨:我们现在谈的是创业。你是在很多年前创立公司的吗?

谢:是的。千禧年代初期,我接了很多广告和电影,当时都需要后期制作服务。而那时香港公司的后期制作水准,的确还不太先进。我天生就很好奇,很想了解幕后运作的细节,所以投资了一家后期制作公司。不过,实际情况比我想像中还要复杂。

杨:你热爱美食,后来又创立了这个非常成功的Chef Nic事业。你是怎么建立这门生意的?

谢:每个人其实都有自己的个人品牌。透过经营社群媒体,你们都已经拥有个人品牌了。如果你能理解如何找到自己的社群,就能善用这个个人品牌。

现在我们建立的是一种“由内容到商业”(From content to commerce)的模式,但前提是要有一个核心理念。假设我的核心理念,是制作美味、健康而且方便的食品,这其实并不算特别创新。那么,如何在这个基础上继续发展?我们规划了许多实境节目,也举办比赛与活动,运用各种不同的叙事方式,去强化并激发不同创意之间的协同效应。如今,这个品牌确实已经开始起飞。

杨:你提到建立品牌时的讲故事,这很有意思。你知道,电影、各种艺术形式,乃至音乐,都和讲故事息息相关;而食物其实也是关于故事的,食物本身就是一种叙事。你能进一步谈谈这一点吗?

谢:就像我刚才提到的“体验”。对我来说,食物是真正的国际语言。有时候,我会用普通话或粤语唱歌,观众的反应自然会有差异;但当你谈论食物时,每个人都懂甜酸苦辣。食物具有沟通的力量,是一种真正的国际语言。

杨:能把这件事做得这么成功。秘诀是什么?

谢:我们正朝着这个方向迈进,但过程仍然非常艰难。当然,产品为王,产品绝对是首要之务。而且,我们必须不断自我革新,去应对人工智能与其他技术带来的冲击。AI 也在协助我们处理日常营运,例如最大化、优化供应链等等。但同时,我们必须理解不同市场,并试着为顾客量身打造。我一直非常努力去寻找产品的独特性。例如,你在便利店买薯片,在香港可能只买到一小包;可是在上海,买同一个牌子、同一款口味,却可能是一大袋。每个人都想买王牌产品,没有人想买亚军产品。所以,你要调整规格、包装、设计套装组合,总之尽力迎合目标客群的需要。

可口可乐也是这样不断打造产品的独特性。香港、泰国、日本的可乐,味道其实都不太一样。这就是我们努力追求的方向。现在的平台太多,不只线上、线下与活动之间存在竞争,线上不同平台彼此之间也在竞争。

杨:我现在简直是在跟一位行政总裁对话。好犀利!你也会和员工开商务会议,讨论产品品牌定位。你是怎么分配时间的?

谢:我不可能独自包办一切,所以我有一支非常优秀、来自不同领域的团队,大约有四百五十名员工。

公司现在的成绩,是整个团队共同努力的结果。如果你真的热爱这份工作,自然会找到时间;只要把合适的人放在合适的岗位上,事情就会顺畅进行。

主持人是第七十九届奥斯卡最佳纪录短片奖得主、香港大学未来媒体学院总监杨紫烨教授

试味到让人发胖的工作模式

杨:那么,你会自己做饭吗?每天都会下厨,并品尝所有食物吗?

谢:我其实不太下厨,但为了创新,我们会在工厂里烹调、试吃,而我目前主要负责的仍然是创新环节。某种程度上,现在的烹饪更像是工业化流程,而不是在家做饭。

我为了拍电影,一直都在节食,这其实是有点矛盾的。每年一月和五月,都是我最辛苦的时候。五月底、六月要卖粽子,所以一月时就得试上百只粽子的口味,糯米、腊肠、五花腩,每一种都要试;到了五六月,我又得开始研发月饼。月饼很好吃,但也很容易让人发胖。如今,创新与烹饪,已经变成这样一种工作模式。

谢:这正是AI无法取代的。

杨:下次我可以直播拍摄。现场摆放着近百款月饼,我们往往要花两三天试味。之后,又有人会说某家工厂的咸蛋黄供货不足,于是又得换工厂、重新试味。因为供应链并不稳定,这个过程有时可能持续好几个月,非常、非常、非常疯狂。除了我之外,我们还有一群专业味觉测试员协助试食。

动作片亲自上阵的体验

杨:从《锋味》宣传片看来,这份工作似乎很有趣。但事实上,当你提到品尝环节时,又显得非常艰辛。说到艰辛的工作,当你还是演员、并亲自完成所有动作特技时,我听说你几乎都是亲自上阵。你有什么经验可以分享?哪一幕最令你难忘?

谢:有很多特技场面都令人难忘。以我现在这个年纪,绝对不可能再完成那些动作了。但这也正是香港电影文化的精髓所在。

我是看着成龙大哥、看丹哥(甄子丹)长大的。这些人在我心中就是英雄,也正因为有他们,我们的动作片才让全世界开始注意香港电影。我并不是从小接受特技演员训练,但能够参与其中,我已经感到非常满足。所以我总想挑战自己,亲自完成每一个特技动作。幸运的是,我现在还活着,而且还算安然无恙。

杨:你们有很多优秀的特技指导,香港电影也一直以此闻名。当然,现在有了 AI,你或许不必再去做那些危险动作了。但亲身完成这些动作,是否会带来某种刺激感?

谢:我记得那大约是千禧年代初,成龙大哥和我都很疯狂,我们从会议展览中心屋顶一起滚下来。现在回想,真的不知道当时在想什么。我在香港很多地标大厦都做过类似的动作特技,也曾在中环某大厦的四十一楼,在同一部电影里做过相近的特技动作。当然,现场有钢丝与保护装备。

杨:是的。人工智能永远无法取代你亲身经历过的一切。最珍贵的,就是你曾经走过那条路,那些都是真实的生命经验。你是怎么准备角色的?

谢:我会和导演或编剧进行很深入的交谈,试着理解角色的背景,也会思考这个角色在未来二十年可能如何演变。换句话说,我会去想他的前世、今生、来世。当你真正理解他的习惯、小动作、神态,那个角色细腻的内在就会活起来。

杨:你是从写歌开始的,之后又涉足演戏。这两者之间有什么区别?写歌的经验,是否也帮助了你诠释角色?例如,你会把唱歌时的创造力带进角色之中吗?

谢:对我来说,这其实只是表达自我的不同方式。无论是唱歌还是音乐,都是更偏向声音层次的表达;但当我在演武术打斗场面时,也同样是在表达自己,只不过换成了肢体语言。所以,一切似乎都只是在尝试展现我的创造力,只是我手上有不同的工具,也有不同的表达管道。

杨:如果沉浸式技术和新的影院体验开始兴起,进电影院看电影,就不再是从前那样的体验了。有没有什么方法能帮助香港电影业?你有什么建议吗?

谢:这是个很难回答的问题。我们必须改变,也必须作出某种妥协。毕竟从数据来看,人们愿意走进电影院、花两小时静坐观影的需求,可能已经不足以支撑影院营运。

尤其当我们正处在短影片的高峰期,人们的注意力持续时间正变得愈来愈短。要一个人坐上两个半小时,不想滑手机、不想四处走动、不想暂停内容去洗手间,甚至不想和旁人聊几句再回来,这真的很难。人们的注意力持续时间,已经以指数级的速度缩短。

第二个原因是,现在内容实在太多了。无论是剧场形式、短片形式,或是某种意义上,我们都成了部落客、成了网红,人人都在生产内容。人们对看电影的需求,正变得愈来愈低。我们都是 UGC(User Generated Content,用户生成内容)的使用者。在这样的现况下,我们为什么还要特意参与一部观众可能根本不喜欢的电影?现实一定会改变。譬如《疯狂动物城》(Zootopia)就是一部非常出色的电影,它提供的是一种能与家人、孩子共同分享的体验,大家可以一起开怀大笑,不必太拘谨,也不需要一直盯着手机。

所以,我们必须在影院观影体验的基础上,建立某种新的体验形式。

杨:你提到体验,这非常重要。围绕体验所打造的餐饮,如人们不再满足于此。那太被动了,现在要有互动。

谢:所以,也许在不久的将来,会出现AI眼镜或其他新玩意,带来颠覆性的改变。

观众问答环节

(现场有三节与谢霆锋的答问环节,现综合节录刊出。)

保持竞争力:现场音乐与创作背后的故事

问:在当今的音乐产业中,音乐家该如何保持竞争力?与过去相比,他们现在需要具备哪些不同的技能?

谢:我最近最喜欢的音乐,很多其实都是纯人工智能生成的。但对音乐人,或从事表演艺术的人来说,现场演出仍然非常、非常重要。现场互动是即兴的,充满情感,而且每一次都会因场地、观众,以及同台伙伴而有所不同。所以,每一次登台表演都是独一无二的,这正是与人工智能演算法背道而驰的地方。

要保持竞争力,第一是现场音乐,第二是创作背后的灵感。我最喜欢的一首歌是Eric Clapton的Tears in Heaven。开头两句是这样的:Would you know my name if I saw you in heaven? Would it be the same if I saw you in heaven?(若我在天堂遇见你,你还记得我的名字吗?若我在天堂遇见你,一切还会如初吗?)他写这首歌,是因为他的儿子去世了。当听众知道这段背景,这首歌就有了动机与生命力,让我们可以感同身受他的失去,以及那份痛楚。这是人工智能永远做不到的。因为如果你问人工智能:“你为什么写这首歌?”它只会回答:“你只是给了我一个创作提示。”所以,任何创作背后的动机、故事与历史,依然至关重要。

问:您是如何持续激发创意,并在音乐与美食之中找到最恰当的表达方式?您是否总会在恰到好处的时刻突然灵光乍现?

谢:是的。我认为关键在于保持开放的心态。我不会刻意去划分「这是人工智能,所以它就不人性化」。对我而言,只要作品够好,就是好作品。如果你愿意放眼世界、用心聆听,这世上总有人与事值得借鉴、值得学习。如果你能善用自己的经验,你应该就OK了。

问:你是如何在演员、歌手和企业家这三种身份之间取得平衡的?

谢:我并没有为这些事订下一个固定日程,但我会为每件事排定优先顺序。无论谁需要我,我都会全力以赴。当然,如果我正在拍电影,可能就得专注六个月左右;但即使在拍电影期间,我依然会处理品牌的日常营运,或者偶尔写写歌。

问:你是如何维持工作热忱的?无论是美食、电影还是音乐,你似乎永远不会感到厌倦。可是我在工作时,常常会觉得精疲力尽,缺乏动力。

谢:首要原则,就是你必须找到自己真正最喜欢的事。这听起来也许很老套,但工作确实会让人疲惫,也会让人觉得无聊。你必须从真正热爱的事开始,然后愿意承受一次又一次的失败,甚至可能经历痛苦与屈辱,却依然期待着明天,并在你的构想上持续耕耘。我喜欢我正在做的事,所以乐在其中。而且,我认为自己正处在一个时代转折点上,一切都比以往更错综复杂,也更有趣。因此,我始终充满热情。我觉得这一切极具挑战,而我喜欢挑战。

围绕真正热爱的事物建立事业

问:您运用创意,透过《锋味》品牌,将云南咖啡豆等在地食材转化为成功的产品;您也致力于乡村振兴,与当地农民合作。在为乡村社区创造实质影响的同时,您是如何建立品牌的?

谢:我们的品牌持续成长,也应该对社会承担一些责任。这款咖啡豆产品属于振兴乡村的一部分,能为农民提供一点帮助。我们也和伙伴联名合作,对这项产品感到非常自豪。这款即溶咖啡粉的结晶技术非常先进。通常,冰咖啡必须先冲泡热咖啡,再冷却;但我们的咖啡粉可以直接放进冷水里,瞬间溶解成一杯完整的咖啡。

问:您从音乐转战演艺圈,接着涉足烹饪,甚至科技投资。究竟是什么样的核心能力或心态,让您能在如此迥异的领域之中适应并茁壮成长?

谢:创造力绝对是不可或缺的特质。虽然表面上看起来,我好像一直在转换领域,但其实并不是。这些领域都与创造力及体验息息相关,我只是在不同领域中,发挥同一个核心特质的协同效应,那就是创造力,以及提供体验的能力。

问:对那些希望有朝一日成为创业者的学生,你会建议他们在起步之前先采取哪些具体步骤?

谢:首先,你要找到自己真正、真正热爱的事物,然后试着精通它,再围绕它去建立事业。你未必能够完全精通——我自己也没有真正精通那么多领域。我出道时想当歌手,但我天生没有最好的嗓音,也没有最好的节奏感,所以我就围绕这门技艺去发展。唱得未必最好,但我会学写歌、学吉他、学表演、学编曲。你会竭尽所能,去支撑那份你真正热爱的事物。

这样,你或许就有机会。接着,你还要理解市场,找到契机,颠覆现状,然后再扩大生意规模。

建立“让人产生共鸣感”

问:无论是音乐、电影还是烹饪艺术,你都以追求完美著称。在快节奏内容主导的时代,你如何在追求完美所需的耐心,与现代市场的快速步调之间取得平衡?

谢:正如我多次提到的,我们已经被过量内容所淹没。因此,光靠原创性与真实性,已不足以让人真正脱颖而出。

坦白说,超级网红的时代已经过去了。尤其是现在,AI 内容正日以继夜地涌现。所以,与其试图让自己变得更有创意或更真实,不如把重点放在建立“共鸣感”(relatability)上。你也许无法征服全世界,也不会再有另一个 Mr. Beast(编按:全球订阅量第一Youtuber),但你必须让人产生共鸣,并找到属于自己的社群。假如我喜欢食物,也找到我的社群,让他们相信我在这方面做得不错——毕竟现在是一个高度垂直化的世界——那么他们就会与我建立连结,愿意尝试我的产品,而这个社群便会产生真正的效用。

“让人产生共鸣”,或许就是我们现阶段唯一能胜过AI的优势。因为AI无法对你说:“对了,我刚去那家餐厅吃过,体验不太好。”所以,无论你能分享的是什么,只要来自你的独特经历,那种共鸣感本身就是价值。

问:谈到产业格局的变化,许多年轻人都梦想成为像你一样成功的创作者。你认为,在当前的娱乐产业中,新创作者面临的最大挑战与机会是什么?

谢:现在是时候用整体思维、用全人类的视角来思考了。以娱乐产业来说,我们应该思考如何保护仅存的知识产权、IP rights、版税,以及音乐本身。不久的将来,下一代会想拥有属于自己的音乐。你想想看,像 Spotify 或 QQ 音乐这样的平台,它们最大的收入流向唱片公司,而它们也必须向像我这样的人支付版税。它们真的愿意这么做吗?

当然不愿意。假如人工智能可以免费提供音乐内容,它们自然会希望由人工智能免费代劳。因此,我们必须从整体角度出发,正面而积极地采取行动,去扭转这样的趋势。我们应该团结起来,共同创造一个更美好的未来。

问:你对人工智能有何看法?它是应该被拥抱的工具、竞争者,还是介于两者之间?你会如何定义它?

谢:AI 既是工具,也是竞争者,某种意义上甚至是万物,它将带来颠覆性的变革。但或许真正带来变革的,并不是人工智能本身,而是那些理解人工智能、并且懂得善用它的人。他们将挑战你的工作,也会挑战你的创作。

如果你明白我刚才所说的共鸣感,或者你能提供独一无二的体验,你或许就能与人工智能抗衡。那些高度强调人与人互动的服务,将会逐渐成为一种小众市场与奢华体验。这可能是人与人一起打麻将、一起做瑜伽;也可能是在旅行的时候,我不想戴上AI眼镜,让AI告诉我该往哪里走、该去哪一家餐厅,我只想听听别人的建议;又或者,是选择精致餐饮,好好享受一场完整的用餐体验。

如果我们能够提供共鸣与真实体验,我们既可以融入 AI,也可以各施各法,走向更“人性化 AI”的境界。

(图片由香港大学未来媒体学院提供)

讲座有八百多人出席,气氛热烈。图为谢霆锋和杨紫烨与观众合照。

原标题:《谢霆锋在港大谈创意、创业和AI世代|独家讲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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