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I时代，为什么文科商科依然重要

一年一度的高考就要来临。这场牵动千万家庭的考试结束后，志愿填报——选学校、择专业——又会成为许多家庭新一轮的焦虑。

近年来，考生和家长在专业选择上都越来越偏向理工科，尤其是计算机、人工智能（AI）、电子信息、电气工程、自动化、材料科学等所谓“硬专业”。过去高分集中的经管、金融类专业热度显著下降，财经类院校的投档线明显遇冷。很多高校也在调整本科专业结构，压缩部分传统文科商科专业，增加理工农医和交叉学科专业。

直觉似乎告诉我们，AI时代理工科变得更加重要了。AI本身就是理工科的产物，AI要进步，靠理工；国家竞争和产业安全，要靠理工；未来产业的升级，也靠理工。

但对绝大多数人来说，理工科教育并不比文科商科教育更重要。在AI时代，很可能恰恰相反。

本文所说的“文科商科”，是与理工科相对的一个宽泛说法，既包括文史哲等人文学科，也包括经济、管理、法律、政治、社会、教育、心理等社会科学。它们共同关心的，不是自然世界如何运转，而是人如何思考、行动、合作、冲突，以及文化、组织和制度如何塑造我们的生活。

一、理工科与文科商科影响世界的方式不同

先不谈抽象理论，只看最简单的现实。那些需要大学以上教育程度的工作，真正经常用到大学理工科专业知识的，往往只是少数高度专业化的技术或研究岗位。大多数人的工作更多需要的，不是专业技术知识，而是文科商科所提供的关于人类社会和现实世界的知识，是对人、组织、规则和情境的理解与判断。

为什么会这样呢？这是因为两类知识影响人类社会的方式不同。

我们平时讲理工科与文科商科的区别，往往会想到研究对象不同、研究方法不同。但还有一个关键的区别在于，它们作用于现实世界的方式不同。

理工科的很多成果可以被产品化、设备化、工程化和专业服务化，无需普通人的理解就能影响世界。一个人不懂半导体，也可以使用手机；不懂空气动力学，也可以坐飞机；不懂算法，也可以使用导航和搜索引擎；不懂药理学，也可以在医生指导下用药。理工科知识可以被封装在产品、机器、材料、基础设施和专业服务之中，普通人不用理解其原理，也照样可以受益。

过去的二百多年，人类生活水平和社会福祉大幅提升，最直接最重要的原因就是科学技术的巨大进步。但直接参与科技研发的人是极少数，绝大多数人并不需要懂科学技术，就能享受到科技进步的好处。

文科和商科的知识则不同。哲学、历史学、经济学、管理学、法学、社会学、政治学和心理学的知识，通常不能靠变成产品来影响世界，改善人的生活，而是要经过人的理解、认同、传播来影响世界。如果政策制定者以及参与起草政策的人完全不懂经济学，就很难产生好的经济政策。经济学必须通过影响人的思想和认知来影响世界；同样，其他社会科学也必须被人们学习理解后才能影响人的行为和决策。

有人可能会说，理工科训练并不只是学习数理化和工程技术知识，而是在学习这些知识的同时，培养抽象思维、模型化能力、逻辑推理以及因果分析能力，这些都是现代社会极其重要的能力。确实如此，但是，这并非理工科的特殊之处，哲学和社会科学同样能够培养这些能力。

简言之，理工科主要通过“物”和“系统”来影响世界，文科商科更多是通过“人”和“制度”来影响世界。这种差别不是程度上的，而是机制上的。

上述区分当然也不绝对——医学、公共卫生、营养学、环境科学这类交叉学科，在作用于现实世界的方式上都兼有两类特征，但这并不改变一个基本事实：对绝大多数人的日常工作和社会生活而言，更经常起作用的，不是他们掌握了多少科学技术知识，而是他们对人和社会的认识，对现实情境、社会关系和制度环境的理解和判断。

二、中国的理工科比重，其实已经很高了

教育部统计数据显示，中国普通本科毕业生中，理工科学生占比40%，显著超过其他国家。根据经合组织统计的国际数据，理工科毕业生占比由高到低分别为：德国35%，韩国32%，加拿大26%，墨西哥26%，英国25%，瑞士24%，美国24%，意大利21%，法国20%，日本18%，巴西15%。

支持理工科继续扩张最常见的理由就是：中国是制造业大国，工程师红利是中国的优势，所以理工科当然应该更多。以2023年为例（这一年有最新的可比数据），制造业增加值占GDP的百分比分别为：中国25%，韩国25%，日本21%，墨西哥20%，德国19%，瑞士18%，意大利15%，巴西13%，法国10%，美国10%。

从国际比较看，制造业占比和理工科毕业生占比并不是简单的对应关系。制造业占比相近的国家，如中国和韩国（均为25%），德国和日本（分别是19%和21%），理工科毕业生占比差异仍然很大，如中国的40%对韩国的32%，德国的35%对日本的20%。制造业占比不高的美国（10%），理工科学生占比也不算低（24%），超过制造业占比远远更高的日本。

作为制造业大国，中国当然需要重视理工科。但与其他国家相比，包括与制造业依然重要的国家相比，中国高校的理工科比重已经很高，在这种情况下，是否还要压缩文科商科，把更多资源和注意力继续压向理工科，是值得深思的。

中国经济的继续发展和产业的持续升级，不仅要靠科研人员和工程技术人员，还要靠各类管理人员和非技术岗位人员，不仅要靠制造业，还要靠就业人口远远更多的各类服务业。

中国确实需要理工科去攻克前沿的硬科技难题。但关键技术突破主要依靠高水平科研人才，并不等于本科阶段的理工科规模越大越好。相反，如何把先进的技术转化为盈利的产品和产业，也同样重要，需要大批优秀的管理和商科人才。

三、AI正在改变能力的价值排序

AI的发展会使越来越多的技术能力被封装进产品和工具，很多原来需要较强专业训练才能完成的工作，今后会越来越可以借助AI完成，而不再只是少数技术人才才能掌握的专门技能。

人的作用应该不会下降，但人发挥作用的方式会发生变化。当越来越多“得到答案”的能力变得廉价而普及，真正变得更有价值的，反而是界定问题、设定目标、筛选标准、判断风险和承担责任的能力。AI可以帮助人更快地搜索信息、整理材料、比较方案、生成报告，但它并不能替人决定什么问题值得问，什么目标值得追求，什么代价不能接受，什么后果必须防范。

AI可以参与分析、预测和建议，但并不是政治责任、法律责任、组织责任和道德责任的承担主体。无论是国家层面的经济和社会政策，还是企业层面的战略、组织和投资决策，AI都会成为越来越重要的辅助工具，但最终作出决定并承担后果的，仍然是人。只要决策权和责任还在人的手里，决策者本人对决策的目标、约束、效果和风险的理解，就不是可有可无的。

所以，AI时代让某些能力比过去更加重要了。在没有AI的时候，很多岗位的竞争力主要来自信息处理、资料搜集、标准化表达和基础分析能力；而在AI越来越擅长提供这些能力之后，真正更能把人区分开的，反而是对具体情境、利益关系和社会后果的理解，是在复杂约束下作出判断和取舍的能力。

这也正是文科商科、尤其是社会科学训练的价值所在。经济学帮助人理解激励、约束和取舍，管理学帮助人理解组织、协调和执行，法学帮助人理解规则、边界和责任，社会学和政治学帮助人理解制度、权力和群体行为，历史帮助人理解路径依赖和复杂后果，心理学帮助人理解认知偏差、动机、情绪以及不确定环境下的判断失误。

在AI时代，文科商科中那些帮助人理解目标、制度、组织、激励、取舍、风险和责任的训练，比以前更重要了。如果当前的文科商科还没有很好地提供这些训练，那恰恰说明这些学科本身仍有很大的改进空间，需要投入更多的教学和研究资源。

科学技术的研发、扩散、应用和商业化，从来都不是一个纯粹的技术问题。什么样的制度能激励创新，什么样的组织能把技术转化成产品，什么样的市场和法律环境能让创新扩散，什么样的文化和社会结构会影响人们接受或抵制新技术，这些都不是单靠理工科训练就能回答的问题。技术越是要走出实验室，进入市场、组织和社会生活，这类问题就越绕不开。

因此，即使是理工科专业的学生，也应该修一些文科商科的课程。同样，文科商科的学生也应该修一些理工科的课程。在AI时代，所有学生都应具备基本的人文社科素养，以及基本的科学技术素养；所有学生都应学一点经济学、社会学、法学、心理学、历史和哲学，也都应学一点计算机、人工智能和数据处理。

理工科教育当然始终重要。但随着越来越多技术能力被封装进AI赋能的产品、系统和工具，提出问题、设定目标、理解约束、权衡后果、作出判断并承担责任的能力，反而会更有价值。这些也正是文科商科能够帮助培养的能力。也正是在这个意义上，我们说AI时代，可能更需要文科商科。

（作者朱天为中欧国际工商学院经济学教授、桑坦德经济学教席教授、副院长兼中方教务长，著有《赶超的逻辑：文化、制度与中国的崛起》《中国式增长》等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