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楸帆:人生的算法,重在过程
陈楸帆:人生的算法,重在过程
Chen Qiufan: The Algorithm of Life Is About the Journey
文 | 吕诗琪
图 | 吴忠平

AI与人类智慧的根本分野或许在于:算法承载确定的逻辑,而人生意味着无数巧合与偶然。面对人机对立的时代命题,科幻作家陈楸帆寻求某种共生的可能:新版《人生算法》声明“AI撰写部分段落”,于形式和思维上打破壁垒。
2026年1月25日,《人生算法》新书分享会在深圳书城中心城举行,陈楸帆对话华大集团首席执行官尹烨,探讨AI与文学、科幻与现实的关系,引导读者重新思考生命的意义。如果将人生视为一场漫长的算法输出,那么需要在意的并非最终答案,而是被折叠起来的过程。

陈楸帆
文学的AI时代:To be or not to be?
文明的进程隐秘而深刻。2016年,AlphaGo打败韩国棋手李世石,“机器是否会取代人”的讨论甚嚣尘上;2017年,Google发表重磅论文Attention Is All You Need并推出Transformer架构,预告AI革命浪潮的来临,是与否的隐忧演变为“这一天何时到来”的时代之问。
从棋盘到强势介入生活,AI的触角不断延伸,直至叩响文学这一被视为人性最后堡垒的大门。每一个作家都面临着哈姆雷特式的追问:To be or not to be?
拥有互联网工作经验的陈楸帆无疑是作家群体里离未来更近的那一位。他将自己的百万字作品输入由谷歌前同事王咏刚搭建的“陈楸帆2.0”模型,成为人机共创的最早实践。
2019年,陈楸帆与AI合作的短篇小说《出神状态》以0.00001分的微弱优势击败莫言的《等待摩西》,获得《思南文学选刊》AI文学榜第一名,“我意识到人机协作正在突破某个‘斯普特尼克时刻’”。也是这一年,《人生算法》首版面世,故事预演未来,其中一篇《恐惧机器》由AI生成少量段落并标明。“我是人机共创的先行者与吹鼓手。”他曾如此定义自己,“人类与AI不应竞争,而应协作。”
2022年11月30日,Open AI发布现象级产品ChatGPT。巧合的是,这一天也是陈楸帆的生日,仿佛一种预示。“当下已经不是‘AI for science’,而是‘AI is science’。 ”新书分享会现场,尹烨直言,“没有科技的人文是愚昧的,但没有人文的科技是危险的。前沿的探索者需要具备人文精神。”
陈楸帆无疑是尹烨所期待的探索者。“之前与AI共创的过程中,我时常反思:创作的主体是人还是机器?如何定义‘写作’这种行为本身?”(《为什么我改变了对AI写作的态度》)区别于最初积极拥抱的姿态,“to be”之后,他开始思考“not to be”的可能性。“我允许学生使用AI,但需要做对抗性的思维训练——在使用AI的过程中去反思、观察,分析其生成的结果和自身构思的差异。”换言之,看向思考过程而非最终结果。
科幻的现实主义:预言还是寓言?
穿着牛仔裤、宽松外套,戴着棒球帽,手持话筒坐在沙发椅上的陈楸帆显得内敛安静,常常让人忽略他是中国科幻文学界的“前辈”。
1997年,16岁的陈楸帆写下小说《诱饵》,刊登于彼时国内唯一的科幻类杂志——《科幻世界》。几个月后,超级电脑深蓝击败国际象棋大师加里·卡斯帕罗夫。自此,陈楸帆和世界一起进入想象力加速的时代。
从北京大学中文系毕业后,陈楸帆进入互联网头部企业,将现实光景挪移至科幻的语境:环境逼仄、潮湿的深圳城中村催生《深瞳》;格子间里的人对着电脑麻木机械地按动鼠标,是《双击》的灵感来源……2011年,《丽江的鱼儿们》在《克拉克的世界》(Clarkesworld)上发表,“Qiufan Chen”这个名字出现在欧美主流科幻刊物上,成为第一个打入美国科幻杂志圈的中国作家。
在漫长的写作生涯里,想象的文本不断成为现实,科幻文学似乎成为一种预言。“过去了解世界的底层逻辑是物理学、数学、化学。AI工具带来一种近似‘造物主’的视角,预测未来。男性是否可以生育?人造子宫的技术会对社会结构带来怎样的变化?医美、养老、未来教育……方方面面的人生问题都出现在这本书里。”
2025年末,新版《人生算法》问世,带来十个故事,发生场域并非“几亿年之后,几百万光年外的星球”,而是与当下的生活息息相关。尹烨称其为一种“近科幻”——“写了人工智能、核能、生物等新兴技术,与现实科研的进展只隔着一层窗户纸,这层窗户纸的维度是时间。”他写的是想象,写的是未来的事,但在故事里总能看到生活的影子。
陈楸帆出生于潮汕,“打工是不可能打工的。”他笑言,“潮汕人存在两元对立,要么特别保守,要么特别喜欢往外闯,探索未知。”正如《九紫离火》里生活在深圳的潮汕人,以玄学视角解读命运。区别于既定印象里的文字堆积,《人生算法》呈现出更为多元的面貌,比如编程代码、电影脚本,散发出诗歌的韵味。
技术追赶想象力的时代,科幻作品依然有效,尤其是充满现实主义、理想主义色彩的那一部分:“我们从先哲智慧里汲取营养,为什么我们不能把这些智慧演变为推演未来的能力,而是陷入重复轮回的怪圈?我们缺少的不是逻辑、想象力,而是向前看的勇气。”尹烨是科幻文学的拥护者。
“我希望每个人看完后受到的最大冲击是去思考:如果未来是这样的话,那我当下应该做点什么?”从这种意义而言,他的故事或许是一种寓言。

《人生算法》新书分享会现场
陈楸帆(中)与尹烨(右一)对谈
(深圳书城中心城 / 供图)
算法失效以后:按自己的想法去活
刘慈欣认为,科幻文学与现实主义文学最本质的区别在于,在科幻文学中人类作为一个整体出现,但问题是:当AI接近人的思维能力,机器人闯入真实生活,人类本身的意义是什么?
尹烨是《生命密码》的作者,他对人类的理解富有哲思:“从化学的角度看,碳氢氧氮再加些微量元素,不过是百来种元素以某种方式排列组合构成了人类。区别于木头、石油,诞生了智慧,能发出被理解的声音,能嬉笑怒骂。这就是我们今天聚在一起的意义。”据陈楸帆透露,尹烨推掉一场会议来到活动现场,其行为本身已然做出解释:是人吸引人,是人号召人。
“这一代人遇到的问题是过去从未遇到过的,在既往经验失效的当下,人生轨迹——或者说算法,将要被重塑。更确切地说,要换一种活法。”陈楸帆惊讶地发现学生交上来的作业都以自杀作为结局。“我问他们,你们不能留下一点希望吗?”调侃中流露悲切。个体力量在时代面前似乎显得无力,忧伤的年轻人诉诸命运——“人有命运吗?能改变命运吗?”成为群体的困惑。
面对迷茫的一代,陈楸帆带来未来的回声。“到一定岁数回看人生,或许能感受到冥冥之中的一些力量引导你去往另外一个方向,以区别其他人的人生轨迹,成为完全不一样的个体。当一个人执着地想要改变某件事的时候其实已经陷入认知陷阱,放弃执念反倒能走出自己的路。”
“是什么在决定命运?随机、偶然、概率。”相较于陈楸帆的温和审慎,尹烨的言语更为直接,“人生从来不确定,看不清未来的时候不如看过去。陈楸帆的身后站着刘慈欣,刘慈欣的身后站着卡尔·萨根、阿西莫夫。再往前,是《封神演义》《西游记》《搜神记》,是先秦的《山海经》,每个人都是站在巨人的肩膀上前进。”
“接下来的五年、十年,世界可能会变成我们无法想象的形态,但阅读是最好的抵抗衰老的方式——调动大量感官,用想象填补空白”,“未来的教室一定是没有墙的,一定是开放的,现在刷题没有意义了。要看一看关于未来的书”。用阅读进行抵抗成为两位作家的共识。
“我的亲戚问我,孩子选什么专业才不会被AI取代。我说我不知道,但如果发现你的孩子有富有热情地、不计回报地去做的事,请鼓励他投入。”陈楸帆说,“我就是这么长大的。”
-End-
原标题:《陈楸帆:人生的算法,重在过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