研讨会｜当代史学的跨学科趋势：环境、身体与情感

2026年5月9日至10日，“当代史学的跨学科趋势：环境、身体与情感”学术研讨会在中山大学历史学系永芳堂举行。会议由中山大学历史学系主办，来自海内外数十所高校及科研机构的学者和《社会科学战线》《天津社会科学》《江海学刊》《学术研究》的编辑参会，会议围绕史学理论、环境史、身体史、情感史及相关跨学科议题发表近十场学术报告。研讨会开幕式由中山大学历史学系副主任费晟教授主持。中山大学历史学系学术委员会主任吴义雄教授和美国罗文大学王晴佳教授分别致辞。

在学术报告环节，本次论坛共设四场主旨报告与五场平行分会场，与会学者围绕相关议题汇报了最新研究成果。

主旨报告第一场由北京师范大学董立河教授主持，美国罗文大学王晴佳教授担任评议。复旦大学张广智教授以个人早年花两分钱购买列宁小册子的启蒙经历切入，系统梳理了《共产党宣言》《路易·波拿巴的雾月十八日》《法兰西内战》等七部马恩经典著作，指出这些著作涉及历史学与哲学、政治学、经济学、文学等多学科的共生共荣，体现了马克思主义最原初、最本真的含义。报告从实践导向、理论创新和史学叙事风格三个层面展开论述，并呼吁当下正是重读马恩和重温经典好时节。弗吉尼亚大学Allan Megill教授指出，环境史、身体史和情感史的共同特征在于承认人类意志的非霸权性和限度，接纳他者差异而不强行同化。报告以希罗多德《历史》开篇为证——希罗多德要保存的是希腊人和非希腊人双方的功业，由此倡导一种正视差异、不急于将复杂性统合的史学思维，并对美式自由民主进行了反思。波鸿鲁尔大学Stefan Berger教授以实践历史学家的经验，从环境、身体、情感三个维度问题化去工业化研究中的马克思主义预设。报告在环境维度，鲁尔区埃姆舍河被称为牺牲性河流，工人阶级能动性十分有限；在身体维度，工人身体受到最好保护的地方是嵌入式资本主义的福利国家；在情感维度，英美去工业化弥漫绝望与茫然，而德国将其称为结构转型并形成工业遗产自豪感。

主旨报告第二场由东北师范大学王邵励教授主持，北京师范大学董立河教授担任评议。俄斯特拉发大学Aviezer Tucker教授提出历史学本质上是一门信息科学，每个历史事件都是信息源，向四周发射编码信号，大多信号迅速衰减，少数被历史学家检测解码。报告从文本抄写错误、语言谱系、DNA内耳骨保存信息等实例论证，一切历史科学均遵循共同起源假说检验与树状图推演的逻辑，并提出天体物理学和演化生物学属于历史科学、物理学和生理学属于理论科学的新划分。美国罗文大学王晴佳教授梳理了妇女史从补偿性书写到范式冲击的历程，阐述了琼·凯利《妇女有文艺复兴吗？》对文艺复兴进步叙事的解构，以及茱莉亚·克里斯蒂瓦揭示的女性时间特质，指出女性主义史学在更根本的层面上改变了时间观念、历史分期观念和史料范围。澳门大学孙江教授追问：为何中国坐拥五千年修史传统，但真正能站在世界史学史擂台上的史家，除太史公外找不出第二个。其根源在于历史理解仍停留在“以史为鉴”阶段，缺失“未来”维度。报告将人类书写历史的传统分为三阶段：前现代的帝王之学、现代的认同之学和当下应成为的公共秩序。

主旨报告第三场由《学术研究》编辑部郭秀文主持，四川大学吕和应副教授担任评议。北京师范大学董立河教授从巴特菲尔德《论历史小说》出发，论述浪漫主义情感对历史学的价值。报告指出历史小说的吸引力来自对历史氛围的沉浸感，小说家通过想象与共情填补了专业史书所遗漏的人性内核，情感的作用在历史学中长期被低估，以及在AI虚情假意的时代，史学家的真情实感如何参与话语体系构建是重要的理论与伦理问题。山东大学孙一萍教授以法国大革命时期家庭法为案例，呈现情感被纳入法律又终被挤出的完整历程。个体自由平等的革命理念推动夫妻之爱成为婚姻合法性基础，1792年离婚法首次允许以不爱为由离婚，1804年拿破仑民法典系统性地将情感挤出法律、恢复父权。但家庭情感的底色并未消失，很快又走向上扬线。女性基于愤怒与关爱的行动起点是情感，终点是产生政治后果的行动。北京大学崇明教授从辨析西方思想史上的激情（passion）、情动（affection）、感情（sentiment）和情感（emotion）等概念的古典与近代含义入手，以孟德斯鸠《波斯人信札》为核心文本，考察三种政体的情感体制及其困境：专制以恐惧压制激情却引发秩序颠覆，君主制允许激情表达带来自由但伴随道德腐化，共和制依赖自然感情却难以应对商业社会的冲击。

主旨报告第四场由东北师范大学李根副教授主持，四川大学卓立副教授担任评议。东北师范大学王邵励教授以板球从英格兰传播至全球、1882年英国首败催生“骨灰杯”的故事为引，论证体育史具备总体史潜质，帝国主义、非殖民化、民族主义等重大命题均可通过体育得以讨论。报告呼吁体育史反哺母学科，为历史学贡献具身体验的视角。北京师范大学吕厚量教授以希腊罗马世界释梦手册传世孤本《释梦》为对象，从梦境与历史现实的关系入手，挖掘其作为情感史史料的价值。报告通过文本中的丰富案例，呈现出公元二三世纪小亚细亚社会的众生相：神明与信徒间的亲密互动、权贵的威风与孤独、穷人的悲惨处境、女性的早婚与双重道德标准、残疾人遭受的嘲弄以及奴隶被视为“家中老鼠”的冷酷偏见。中山大学费晟教授质疑四面环海的澳大利亚必是海洋国家的常识判断，追溯殖民地时代海洋被视作隔离墙、民族认同指向内陆荒野的历史，揭示大堡礁从令人讨厌的障碍经环保运动转变为国家名片，其运动实质是联邦政府以环保之名巧夺地方权力的政治博弈，指出对环境的情感认知是在国家建设与精英动员下反复建构的过程。

分会场一以身体、性别与女性主义为主题。北京大学刘群艺副教授从物质文化史与全球性别史的双重视角考察近代中国禁酒语境下酒的物质隐喻变迁，揭示了全球改良话语在近代中国的在地化变异以及物质、性别与民族三者的交织性。上海财经大学汪丽红副教授认为环境、身体与情感三者相互构造，13世纪西部欧洲涌现的女性神秘主义者在新社会互动模式中以身体感知体验自身和他人处境，当达到一定规模便涌现出新的文化。厦门大学林漫助理教授梳理了马克思主义女性主义从家务劳动之争中诞生、形成跨学科知识传统、在危机中反思整合、被吸收内化到新兴性别理论的四个发展阶段。上海外国语大学杨力副教授指出1970年代日本女性主义者提出的“内在帝国”框架，将对外侵略与国内性别压迫关联，推动妇女史从经验补充转向结构批判。安徽大学石烁讲师探讨了17世纪末英格兰女作家玛丽·阿斯特尔既保守又敏锐的思想，揭示其对家国一体的坚持与当代女性主义的深层共鸣。中山大学庞昊博士指出福柯的身体文化史考察围绕身体的话语建构展开，古希腊身体等级制话语将女性身体建构为低等于男性的，女性主义话语则批判男性凝视。

分会场二以情感史与政治文化为主题。扬州大学周凝副教授通过帕斯卡和博絮埃的身体书写，隐射两人对政教关系的政治思辨，反映出绝对君主制日益强化的世俗化趋势。武汉大学卿倩文博士探讨了忠诚这一情感在英属加勒比殖民地政治生活中的角色，指出与之相关的愤怒、猜疑与焦虑等情感成为政治指控与权力斗争的重要资源。上海师范大学姚汉昌讲师认为19世纪英国条顿神话历史书写包含了偏离客观的情感投入，随两次世界大战爆发该模式走向破产。江西师范大学张小忠副教授认为琳达·科利以情感史视角讲述英帝国底层群体故事，建构女俘虏的他者形象，象征了英国人由畏怯转向自满的情感革命。东北师范大学赵鑫博士从现代情感叙事切入，归纳情感史学的核心书写策略，讨论了当前研究的理论旨趣与视野局限。上海外国语大学王宇轩博士认为现代临终关怀运动是对死亡医学化背景下临终者情感困境的回应，桑德斯以全面疼痛重新界定临终痛苦，通过疼痛控制与情感空间建设重新确认了临终者的主体性。

分会场三围绕环境史、比较研究与历史社会学展开。中山大学郦菁副教授通过介绍历史社会学在比较方法上的困境与发展，并以库玛、曼和拉克曼的具体研究来说明历史社会学的最新进展可被历史学所借鉴。同济大学陈书焕副教授探讨了德裔艺术史家佩夫斯纳将莫里斯塑造为现代设计先驱者的过程，在设计史作为思想史的视域内展开多维度的历史对话。南京师范大学仇振武讲师以英属印度坎宁港项目的失败为中心，指出项目失败受河道变化、沙洲、野生动物与地方社会等多重生态因素影响，是人类活动与自然环境协同演化的结果。中山大学曹鸿副教授分析了美国政治史研究中联邦对地方、市场对家庭等二元思维，介绍了学界力图突破传统二元思维、探寻政治权力在私人领域运作的新近研究。中山大学杨洋副教授指出近代日本儒学史著作存在以朱子学为中心及人为拟定时间起点等叙事问题，源于汉学学问意识未能走出江户时代以及尊君爱国等话语的塑形。上海师范大学成威华讲师围绕戴维斯时代措置的争议进行梳理，指出时代错置不一定就是个错误，戴维斯版本经得起过去声音的检验，或许凭借四百年的后见之明与女性史家视角真正挖掘出了历史真相。

分会场四关注史学理论与德国史学传统。四川大学卓立副教授从历史现象学的角度提出具身世界的新历史观，尝试重新阐明“中”这个概念，一种以绝对预先的“中”被把握的空间观念，其实对接的是基于超越论自我的新世界系统构造。四川大学吕和应副教授辨析了兰克—黑格尔之争与德国现代历史书写的现代转型，指出现代史学尽管在研究方法上日益精细，但在书写层次上仍未超出黑格尔所谓的“反思的历史学”，始终面临着科学性与艺术性之间的内在张力。四川大学张骏认为黑格尔的“世界历史哲学”并不仅限于其柏林讲座，从青年日记到《法哲学原理》均有相关论述，与讲座手稿的比较可发现连续性与差异性，展现了黑格尔运思历史哲学的历史性和复杂性。北京师范大学况明祺博士指出“人文学史”研究秉持全球化、跨学科、跨文化比较的方式增进人文学科内部团结，其内在精神与中国学术传统存在深层共通，可为中外学术交流与文明互鉴提供契机。中国历史研究院张一博副研究员梳理了近年来近代德国史学史研究中“性别”与“情感”转向的发展脉络，指出20世纪以来学者们开始反思近代史学史谱系中的性别权力关系，关注历史书写中的性别隐喻、男性气概塑造以及情感表达。中国历史研究院阿慧助理研究员探讨了一战后全球右翼思潮下犹太族群的重构问题，认为排犹加剧使犹太人融入主体民族的希望破灭，种族迫害与隔离建国主张并存，既压缩其生存空间，又催生了独立建国的政治希望。厦门大学黄肖昱助理教授从三位在联合政府内担任重要职务的政治家入手，聚焦于他们是如何对外积极构建一个与德意志民族迥异不同的独立奥地利民族叙事。

分会场五以微观史学、空间转向与数字人文为主题。东北师范大学李根副教授指出意大利微观史研究分化出文化微观史与社会微观史两大路径，厘清其多元发展脉络可为相关理论和实践提供可靠依据，避免认知的模糊和误解。复旦大学黄璐副研究员探讨了19世纪中后期意大利史学职业化过程中维拉里、克罗齐和拉布里奥拉关于历史知识如何可能的争论，显示该问题不仅涉及方法论问题，也涉及本体论基础、叙事形式和政治实践。暨南大学李小龙讲师认为布罗代尔提出的“地理史”范式是确立空间主体地位的有力宣言，但其所资鉴的地理学思想资源过于“经典”，带有浓厚的近代地理学思想印记，仅在有限意义上可被视为“空间转向”的先驱。江西科技师范大学李森讲师认为学界反思AI技术下的史料学体现了从数字化转换到共创式融合的路径，构建数智史学视域下的史料学研究体系需立足传统史学根基。北京师范大学李理博士指出匈牙利历史哲学家佐尔坦·西蒙从人类世和科技变革出发，提出围绕断裂性变化展开的新历史感知理论，促使历史哲学适时调整历史知识的生产方式。武汉大学岳文欣研究生认为汤因比在实践中存在平等观念口号化、忽视文明间互动、回归民族国家立场三重矛盾，重读汤因比对理解知识分子在学术理想与现实立场间的挣扎具有警示意义。

与会学者

5月10日中午，研讨会在永芳堂举行闭幕式，由中山大学刘颖洁副教授主持。费晟教授在致辞中对全程与会的学者表达感谢，表示在多场报告中拓展了自身的学术视野，并以环境史从当年被质疑为赶时髦到如今成为普遍议题为例，说明新兴研究势不可挡。王晴佳教授在对本次会务人员表示感谢后，提出三点感言：赞赏学者们强烈的创新意识，呼吁增加会议中的批评意识，倡导平等的学术交流氛围。张广智先生在致辞中认为此次会议已在西方史学史编年史上留下一笔，以“欲穷千里目，更上一层楼”赠与主办方，寄望未来取得更高成就。

本次学术研讨会不仅为相关领域的学者提供了集中展示与深入交流的平台，更通过跨学科的对话与碰撞，推动了环境史、身体史、情感史等新兴领域的方法论整合与实证进展，对当代史学的范式更新与学科发展具有积极的推进意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