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阳方城，一座越“活”越“新”的古城

5月底，黄昏将至。沈阳中街0101流行馆7楼，Hi Warm咖啡馆的“落日观景台”上，不少年轻人举着手机，对准天台外的天际线。咖啡馆主理人会提前把当日日落时间写在楼下小黑板上。

故宫的红墙黄瓦在暮色里发亮，大政殿的歇山顶、凤凰楼的飞檐，连同张学良旧居大青楼的轮廓，全部收进镜头里。夕阳西下，沈阳中街的霓虹灯次第亮起。

沈阳方城400年“前朝后市”的历史格局，原封不动地留在游客们的打卡记录里。

这一幕，某种程度上正是沈阳方城文化旅游区如今状态的缩影：古老与时尚，在这1.69平方千米里并行不悖。

沈阳中街一家咖啡馆的顶楼夕阳风景宣传画。 本文图片均为 澎湃新闻记者 王珏玮 摄 

沈阳方城始建于战国时期，囊括沈阳故宫、张学良旧居、沈阳中街三大核心IP，以及67条历史街巷、49项老字号和非物质文化遗产。自2019年改造启动后，方城逐渐走红全国。沈阳古城复兴发展服务中心宣传活动部部长潘洪洋向澎湃新闻（www.thepaper.cn）记者介绍，方城2024年客流量为1.38亿人次，2025年跃升至1.67亿人次，跻身全国热门旅游目的地。

红墙为幕：旅拍带火一条街，也带火一座城

5月下旬，通往沈阳故宫的沈阳路上，格格服、娘娘服、阿哥服等令人眼花缭乱。游客们身着不同古装，站立在红墙之下，每个人身前，都有一名正举着单反的摄影师，或猫腰，或蹲着。

“五步一格格，七步一娘娘。那条街走着走着，你会觉得自己也穿越了。”潘洪洋这样描述。“旅拍已经是这条街上最常见的业态了。”沈阳故宫博物院研究馆员于明霞则表示。

这一旅拍风潮，并不只见于沈阳故宫，而是风行于整个方城。

2022年前后，方城管理方从西安大唐不夜城的旅拍业态中得到启发，引进多家优质旅拍品牌进驻。游客看见穿古装拍照的人，很多都会好奇、询问、下单。口耳相传，平台扩散，旅拍很快在方城盛行。

沈阳故宫里，随处可见旅拍的游客。

高峰期，方城内旅拍商家一度超过400家。业态高速发展，不可避免遇到良莠不齐的问题，诸如妆没按样板做、照片穿帮、服装卫生不达标等问题，每一件都需要工作人员核实处理。方城没有一刀切，而是设定门槛，让市场自我淘汰。如今，方城旅拍商家常年稳定在200~300家。

旅拍业态在净化，形态也在进化。起初，只是古装加红墙的简单组合。商家开发出传统民族 、新中式等多个系列，场景从沈阳路延伸到故宫、张学良旧居、中央里胡同。有摄影师专门研究不同时段的光线，标注出“最出片”的时刻；有旅拍店开始与本地年轻设计师合作，推出方城限定款服饰，穿着带走，旅拍的记忆就留在衣服里。

旅拍带动的远不止拍照消费，服装租赁、化妆配饰、周边文创、餐饮休闲也愈加火热。穿上格格服逛胡同，口渴了进咖啡馆，饿了去头条胡同吃鸡架，晚上看个沉浸式剧，一条消费链条因此越来越顺滑。

而那些发在网络上的旅拍照片，成为方城最真实的宣传。

从看风景到入风景：沉浸式体验让方城“活”起来

方城北侧的汗王宫广场，每逢周末下午四点半，鼓声准时响起。游客们站在台前，观赏近400年历史的“晨钟暮鼓”仪式，市民们也会在没有演出的时候，在舞台上展示自己的才艺。不远处，“奇妙烤串实验室”主题街区人声鼎沸，NPC演员载歌载舞，与游客互动，赠送用玩偶做成的迷你烤串。

在方城，“沉浸式体验”已经成为最鲜明的标签。

2018年，北中街一家名叫“幡灵迷境”的场所低调开业。没有固定舞台，没有台词 ，17个人物，每个是一条叙事线。游客戴上面纱进场，跟随任意一个演员穿行于古巷之中，每次最多跟三条线，每条线讲述不同的命运。

沈阳方城打造沉浸式戏剧，不少剧迷专程从北京、上海、广州等城市飞到沈阳体验。

这种沉浸式戏剧 ，随着方城更新改造，很快破圈，如今票价近400元一张。不少剧迷专程从北京、上海、广州等城市飞到沈阳体验。“全国有3人刷了500次。”潘洪洋介绍，这部剧能走到今天，靠的是持续迭代，不断微调剧情，更新演出形式，每场结束后，导演组还留出专门时间让观众和演员面对面交流。

另一种体验创新，则发生在历史建筑内部。

2026年1月30日，沉浸式戏剧《赴宴者》在景区内的东三省总督府首演，前6场开票即售罄。该剧以“皇姑屯事件”后各方势力在东北的较量为主线，精心设计13个相互关联、又各具特色的分支故事，观众可自选角色，在历史真实发生的地点走进那段往事。演员操着地道东北话，在观众身前低语、对峙。

近在咫尺的表演和百年建筑的质感叠加，让一些游客连续体验了多次，“跟随不同的角色，可以解锁故事不同的视角” 。夜场演出，人流不小，导演团队为保护老建筑，给所有硬装穿上"修旧如旧"的外衣，既保护了老建筑，也保证了观众的体验感。

方城甚至把沉浸式戏剧搬上观光巴士。《英雄城市之抗美援朝》里，演员就坐在游客身边,演绎当年的战争片段。防空警报响起，士兵紧握“枪支”，披上白色伪装，投入到战斗中。车外是中街繁华的商业景象，车内是数十年前的战场，两道时空叠在一起，让不少游客走下车时眼眶发红。

《南谣逸境·颁金宴》则是另一种沉浸式体验，换装、妆造，NPC带着游客在私塾对诗词，宴席开始，舞者从廊柱间出现，菜品按剧情顺序上桌。对游客而言，吃的不仅是味道，更是满满的仪式感。

方城还把沉浸式体验与非遗融合。在阚氏羽毛画工作室里，游客发来宠物照片、孩子的画，工匠现场定制；景区配套推出研学项目，带孩子来学着画一幅画，做一个糖人，做好了带走自己的作品，做不好工匠帮忙完成。

“到了方城，能吃得着，能玩得着，能买得着，能开心，能放松，这就是游客的情绪。”潘洪洋说，方城正是顺着游客这份情绪，一个出口一个出口地搭。

打造“完美景区”：让游客“逛不够”

方城的走红，并非偶然，背后是一场持续多年的城市更新。

2004年，沈阳故宫被联合国教科文组织列入世界文化遗产，方城的开发潜力开始进入视野。彼时这片核心城区建筑风格杂糅，基础设施老旧，一副“老而旧”的模样。

在经过多年的咨询与论证之后，2018年，沈阳市政府将方城片区“创建国家5A级景区”列为重要内容；2019年，大规模建设正式启动；2020年，全市"一号议案"落地，132位市人大代表联名推动，专班成立，区级局长脱产入驻，只为加快方城更新改造。

政府为此投入14亿元，带动社会投资超15亿元。6年来，完成359栋建筑立面改造、21.4万平方米路面铺装、67条胡同翻新、18个老旧小区及5个单体建筑改造，新建口袋公园8个，使方城地区的“外颜”和“内涵”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沈阳方城“中央里”游客如织。

整个改造以复原老建筑原始风貌为主轴，提炼历史符号，以现代材质赋予老建筑新生命。潘洪洋介绍，改造过程中，1.6万户原有居民也留在原地。“他们是方城的烟火气，没有他们，就缺少生命力。”

2023年9月28日，沈阳通过一场行浸式礼城仪式，宣告方城新生。这一景区也通过丰富的活动与沉浸式体验，不断推陈出新，很快火爆全国。

在不断丰富内容的同时，方城积极听取游客建议。

改造期间，方城曾在古城广场修建一座“铜艺加仿古元素”亭子。施工过程中，游客当场吐槽：“在故宫红墙旁边，做这么一个东西，不好看。”管理方吸取建议，很快调整方案，换了一座榫卯结构的木亭。这座亭子也成了方城新的热门打卡点。

“游客说的不一定是解决方案，但一定是问题所在。”潘洪洋说，“方城发展就是以游客的需求为核心，不是自嗨型的。”

这种开放心态，渗透进了方城的每一个层次。沈阳故宫推出夜游专场，晚上变成剧场，呈现歌舞、簪花、仕女图等，让NPC跟游客互动，打造与白天截然不同的体验；老字号老边饺子通过不断调整，如今馅料已超过100种；阚氏羽毛画没有固守过去，从固定样式做到无限定制……这座城市不靠历史坐吃，靠持续变化留人。

“沈阳方城致力于打造集历史底蕴、人文气息、商贸活力与旅游魅力于一体的古城复兴典范、中华文化地标和国际旅游目的地。”潘洪洋介绍，这是方城的目标。为此，打造AI伴游，游客举手机对准任意建筑，系统自动识别并提供讲解；引入“奇遇三星堆” 临展项目，把四川的文物带进方城，让游客在沈阳也能看见青铜器从金色演变为青绿；一条不过百米的铜行北巷，夏天是“炙爱铜行·奇妙烤串实验室”，冬天变成“雪趣铜行”，人工降雪机定点喷雪，每次都能上热搜；总投资4亿元的“大世面”沉浸式演艺综合体正在建设，预计年底开放。

项目足够多，一次逛不完，留下遗憾，才有下次再来的念头。方城懂得这个逻辑，也正是靠这个逻辑，把自己变成了一座让人“逛不够”的城。“现在文旅不像以前，奔着名山大川，奔着文物古迹，游客如今更多是自己怎么快乐怎么来。在一个地方觉得高兴，那下次还会再来。”潘洪洋说道。

海报设计：俞烨 郑达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