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庸禄朝鲜画创作墨法的民族性

2026-06-02 13:07
辽宁

金庸禄朝鲜画创作墨法的民族性

包贵韬(策展人/艺术评论家)

金庸禄墨法最根本的民族性特征,在于确立了 “淡墨为骨、润墨为魂” 的创作原则,和中国文人画 “干裂秋风、润含春雨” 的二元对立审美不同,构建了一种纯粹的、一元的温润墨法体系。这一特征在所有原作中表现得极为一致,成为识别他作品最直观的视觉标识。

所谓 “淡墨为骨”,并非指画面中没有浓墨,而是指所有浓墨都必须建立在淡墨的基底之上,浓墨永远是 “点醒” 而非 “骨架”。在《海霞峰》中,远景的金刚山群峰以极淡的墨色一次性晕染而成,墨色与宣纸的白色几乎融为一体,形成了云雾缭绕的朦胧效果;中景和近景的山峰则在淡墨轮廓的基础上,逐层叠加稍深的墨色,即使是画面中最浓重的岩石阴影,也只是用较深的墨色轻轻覆盖,绝无突兀的浓墨块。这种 “由淡入深、层层递进” 的墨法逻辑,使得整个画面的墨色过渡自然,如同朝鲜半岛清晨的薄雾,柔和而富有层次。

所谓 “润墨为魂”,是指金庸禄在创作中几乎摒弃了枯笔、焦墨和飞白,所有笔触都饱含水分,墨色边缘呈现出自然的晕染效果。在《人间的春天》中,前景那棵占据画面三分之一的巨大树干,用饱含水墨的大笔一气呵成,墨色从树干中心的浓黑自然过渡到边缘的淡灰,没有一丝干枯的痕迹。这种湿润的墨色不仅准确表现了树皮的质感,更传递出一种生命的温润与活力。对比中国文人画中常见的 “枯笔皴擦” 所营造的苍劲老辣之感,金庸禄的润墨体现了朝鲜民族对 “纯净”“柔和”“温润” 等审美品质的极致追求。

尤为值得注意的是金庸禄独创的 “淡墨写雪” 技法。在《故乡的冬天》和《金刚山东侧的冬天》中,他没有采用中国山水画传统的 “留白为雪” 或 “矾水弹雪” 的方法,而是直接用不同层次的淡墨来表现积雪的厚度、质感和光影。积雪的受光面几乎留白,背光面则用极淡的灰色晕染,雪地上的阴影用稍深的墨色轻轻扫过,墨色之间的过渡柔和到几乎无法察觉。这种技法不仅真实再现了朝鲜北方冬季大雪的纯净与厚重,更赋予了雪景一种宁静、圣洁的诗意,这是中国山水画中没有的雪的美学。

如果说 “淡墨润墨” 是金庸禄墨法的审美基调,那么 “块面积墨、笔触消解” 则是其墨法最本质的技术特征,也是朝鲜画与中国山水画在墨法上的分野。这一特征在以金刚山为题材的作品中表现得淋漓尽致,标志着朝鲜画摆脱了中国文人画 “书法性笔墨” 的束缚,建立了服务于 “真景写实” 的独立墨法体系。

中国传统山水画的积墨法是 “笔笔叠加”,每一笔都具有独立的书法审美价值,笔触清晰可见,追求 “笔笔有来历” 的笔墨趣味。而金庸禄的积墨法则是 “块面堆叠”,他将笔触分解为无数短促、平行、均匀的短线,然后将这些短线密集地排列在一起,形成一个个具有明暗变化的块面。在这个过程中,单个的笔触被完全消解,观众看到的不再是线条,而是不同灰度的块面组合。在《金刚山之秋》中,近景的花岗岩山峰就是用这种方法绘制的:无数短促的墨线沿着岩石的纹理方向堆叠,形成了一个个明暗相间的块面,准确地表现了花岗岩坚硬、粗糙的质感和强烈的体积感。观众在欣赏这幅作品时,注意力会被山峰的整体形态和质感所吸引,而不会注意到单个的笔触。

这种 “块面积墨法” 在《绿荫路》中达到了极致。这幅作品采用了传统山水画从未使用过的俯视视角,描绘了一条被浓密树荫覆盖的乡间小路。画面中,树冠被处理成一个个巨大的、边缘模糊的浓墨块面,笔触完全消失在墨色之中,只有墨色的浓淡变化区分出树冠的前后层次。路面用淡墨块面表现,阳光透过树叶洒在路面上的光斑则用留白处理。三个骑摩托车的行人用极小的浓墨点景,在大块的墨色对比中显得格外醒目。整个画面几乎没有传统意义上的线条,完全由块面构成,视觉效果接近现代西方的色块绘画,但又保留了东方水墨的通透与温润。

金庸禄的这一墨法革命,根本动力来自于朝鲜 “真景山水” 的美学传统。自 17 世纪郑敾开创真景山水以来,朝鲜画家就将 “准确再现朝鲜半岛山水的真实面貌” 作为艺术追求。而中国文人画的书法性线条,本质上是一种主观化、程式化的语言,无法满足客观写实的要求。只有将笔触消解为块面,才能准确表现自然物象的体积、光影和质感。因此,“块面积墨法” 的出现,不是技术上的偶然,而是朝鲜画民族化发展的必然结果。

墨与色的关系,是区分中朝山水画的另一个重要维度。中国传统山水画主张 “以墨代色”,色彩只是墨的辅助,遵循 “墨为主、色为辅” 的原则;而金庸禄则创造了一种 “墨色同构、淡彩入墨” 的独特方法,将色彩完全融入墨色之中,形成了独具特色的 “朝鲜灰” 色调,这是他的墨法民族性的又一重要体现。

所谓 “墨色同构”,是指色彩不是在墨稿完成之后罩染上去的,而是在调墨的时候就直接调入颜料,使墨本身就带有色彩的倾向。在《海霞峰》和《义侠峡谷》中,山坡上盛开的紫色杜鹃花,不是用紫色颜料直接点在墨色的山坡上,而是用墨调入极淡的紫色,然后再进行点染。这样一来,紫色和墨色就完全融为一体,紫色中带有墨的沉稳,墨色中带有紫的娇艳,没有丝毫突兀之感。同样,在《金刚山之秋》中,山上的绿色植被也是用墨调入淡绿色绘制的,绿色不鲜艳、不刺眼,而是带有一种柔和的灰度,与山体的墨色自然过渡。

这种 “淡彩入墨” 的方法,使得金庸禄的作品形成了一种独特的 “朝鲜灰” 色调。所有的色彩都降低了饱和度,融入墨色的灰度之中,既保持了水墨的素雅,又丰富了画面的色彩层次。这种色调与朝鲜半岛的自然环境高度契合,朝鲜的春天是淡淡的绿,秋天是淡淡的黄,冬天是淡淡的白,夏天是淡淡的蓝,所有的色彩都笼罩在一种柔和的雾气之中,呈现出一种素雅、平和的美感。对比中国山水画的浅绛山水和青绿山水,浅绛山水是 “墨上罩色”,墨与色是分离的;青绿山水则色彩浓艳,具有装饰性。而金庸禄的 “墨色同构” 则实现了墨与色的真正统一,是朝鲜民族审美趣味在色彩上的集中体现。

进入 20 世纪以来,朝鲜画在继承传统真景山水的基础上,吸收了西方写实绘画的光影技法,实现了墨法的现代转型。金庸禄作为当代朝鲜画的代表人物,最重要的贡献就是将光影原理成功地融入传统水墨语言之中,创造了 “光影入墨” 的新技法,使朝鲜画能够表现现代生活中的时空感,这是墨法民族性在当代的最新发展。

在《人间的春天》中,金庸禄用墨色的浓淡变化极其精准地表现了清晨森林中的雾气与光影。背景的森林用极淡的墨色晕染,越往远处墨色越淡,逐渐消失在白色的雾气之中,形成了强烈的空间纵深感。前景的树干受光面留白,背光面用浓墨,阳光透过树枝洒在树干上的光斑用不规则的白色块面表现。几只飞鸟在林间穿梭,翅膀的受光面用淡墨,背光面用浓墨,仿佛在晨光中闪闪发光。这种对光影的细腻捕捉,不仅增强了画面的写实性,更营造出一种朦胧、诗意的氛围,使观众仿佛身临其境。

在《故乡的冬天》中,光影的表现同样出色。白桦树的树干用黑白相间的块面表现,阳光照射的部分是白色的,阴影部分是黑色的,准确地再现了白桦树独特的纹理和光影效果。地面上的积雪也用墨色的深浅变化表现出光影的起伏,溪流的水面则用浓墨表现,与白色的积雪形成强烈的对比,水面上的反光用淡墨轻轻扫过,生动地表现了溪水的流动感。

尤为可贵的是,金庸禄的 “光影入墨” 不是对西方绘画的简单模仿,而是将光影转化为墨色的浓淡变化,完全保留了东方水墨的韵味。他没有使用西方绘画中的明暗对比法来塑造体积,而是用不同层次的墨色来表现光影,使得光影与水墨浑然一体。这种创新不仅丰富了朝鲜画的墨法语言,更使朝鲜画能够表现现代生活的题材。《绿荫路》中现代摩托车的光影表现,就是传统山水画从未涉及的领域,证明了朝鲜画的墨法体系具有强大的生命力和适应性。

金庸禄的墨法体系不是对中国水墨的简单继承和模仿,而是基于朝鲜民族的文化基因、审美精神和生活经验的创造性转化。推动了朝鲜画的现代转型。艺术的民族性问题变得日益重要。金庸禄的创作实践告诉我们,真正的民族性不是表面的符号和题材,而是深入到艺术语言本体的精神特质。金庸禄的探索,是将朝鲜民族的精神气质凝练成独特的墨法语言,为当代朝鲜画树立新的标杆,也为东方水墨艺术的多元发展提供文本。同源而异流,和而不同,这正是东方艺术生生不息的魅力所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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