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春产业升级“不跟风”:深耕卫星机器人等新赛道,做“不可替代的”
长期以来,在长春,随便聊几句,往往总能谈到汽车;家家户户中很多也总有亲朋好友跟造车这行沾边。
但现在有了新变化。
如今的长春,中车长客车间里,一根根贴有工人名字的高铁线缆,成为即将驶向欧洲的高速列车一部分;在长春高新区,吉林省仿生机器人创新中心的绿茵场上,机器人边奔跑边踢球;150余颗长春造的“吉林一号”卫星在天上转,有的实时观测庄稼长势;黑土地上种地,不再只靠经验,芯片和算法成了“新农具”……
为什么这些高科技场景会发生在长春?
“这里高校院所云集,科创资源富集;长春都市圈内部产业底盘扎实,汽车、轨道客车、光电信息、生物医药、石化、新材料等支柱产业齐备,支撑力十足。”吉林省发改委城镇处处长王洪涛近日向澎湃新闻(www.thepaper.cn)直言,长春的底气,藏在这座城市的科教底蕴与产业根基里。
传统产业向外走,新兴赛道往里扎,长春的产业版图,正从“一车独大”慢慢长出新的筋骨。这座城,正在打破地域限制,跳出传统桎梏,在产业升级中不跟风不模仿,努力做“别人没有做的”“做不可替代的”,实现产业突围。
产业升级,以车为基
澎湃新闻日前走进中车长客的装配车间时,工人们正在为“复兴号”智能动车组安装车内设施。每根线缆上都贴着一个实名制标签,编码对应着操作工人的工号。
“这就跟古代在陶器、土砖上刻名字一样,这是我们对用户的质量承诺。”工作人员说。

一列高速动车组在中车长客进行声学实验。 视觉中国 图
中车长客的前身是长春客车厂,始建于1954年,第一辆铁路客车、第一列地铁列车、第一列国产动车组KDZ、首列500km/h国产化磁浮列车等多个“第一”在这里诞生。
从引进法国阿尔斯通、德国西门子技术,到2017年研发出完全自主知识产权的“复兴号”,再到2024年“复兴号高速列车”项目获国家科技进步特等奖,长春走完了一条完整的“引进—消化—吸收—再创新”之路。
“我们复兴号家族的不断壮大,‘复兴号’正式上线运营,迈出了中国高铁从追赶到领跑的关键一步。”中车长客的工作人员介绍。
而在试验线上,CR450高速动车组已跑出单列时速453公里、相对交会时速896公里的世界纪录。
与此同时,在新能源领域,中车长客布局了氢能源列车、高温超导磁悬浮等前沿方向。“我们从2019年开始布局氢能,目前已有成熟产品。” 中车长客未来技术研究部副部长王健向澎湃新闻透露道。
随着中国铁路进入六次大提速时代,中车长客在国内继续领跑的同时,也将目光投向了世界。
自上世纪90年代开拓国际市场,中车长客产品先后进入亚洲、大洋洲、非洲、美洲、欧洲,国际业务合作遍布美国、澳大利亚、塞尔维亚、哥伦比亚、巴西、泰国、沙特、埃塞俄比亚等20多个国家和地区。
一列“复兴号”高铁动力组的零配件超过4万个,辐射全国20多个省市区、600多家一级配套企业和1500多家二级供应商。其中相当一部分,就来自长春和周边100公里范围内的城市,汽车、轨道交通产业的溢出效应,正在惠及整个长春现代化 都市圈。
新赛道的“长春打法”
“长春传统优势产业是造车,这是我们发展具身智能的工业基础。”吉翼具身智能公司副总裁冯思铭的话,道出了长春传统工业积累对新兴产业的托举。
这家2025年8月才成立的企业,研发人员达到160人,研究生占比48%,这当中许多人曾在知名科技企业任职过。
吉翼具身智能公司的一件新产品正在进行测试。 澎湃新闻记者 胡雅婷 图
冯思铭介绍,吉翼虽是一家具身智能制造企业,但他们脱胎于长春的汽车产业,“我们的母公司是长春捷翼汽车科技股份有限公司,因此我们的成立依托于长春的产业基础,也会优先运用到相关领域。”
他举例说:“比如,在长达15米的汽车线束上,有上千个零部件,传统质检靠三四个人比对半个多小时,还容易出错。但我们制造的工业质检机器人可以自己把线束拿起来,360度翻转、自主识别,两三分钟出报告。”
除了工业基础,长春在仿生学领域的学术积淀,也成为长春机器人产业最底层的支撑。
“国际仿生工程学会的秘书处就在吉林大学,就在长春。”吉林省仿生机器人创新中心首席技术官赵迪强调。
对于这一点,冯思铭也十分认可。同时,他还补充了吉林发展机器人的另一优势,“机器人在常温下表演谁都会,但在零下二三十摄氏度的冰雪路面还能站稳、能行走,南方公司没有这个场景。”
这便是长春的差异化优势。吉林省的冬天,每年长达四五个月。交警要在冰天雪地里执勤,高速公路需要巡检,养老院的老人在湿滑路面上容易摔倒——这些“痛点”在南方不存在,但在东北是刚需。
吉翼开发的机器人,从电池、电机到控制算法,都要适配严寒。“率先突破冰雪环境应用,出口欧洲、俄罗斯就有优势。”冯思铭说。
吉林省对此寄予极大希望。《2026年吉林省政府工作报告》将“具身智能”列为重点推进产业方向,吉林省“十五五”规划也明确要聚焦发展具身智能。“我能感受到,吉林在举全省之力做这件事。”冯思铭感叹道。
而在另一个前沿赛道商业航天上,长春也闯出了自己的路子。
长光卫星的“星载一体化”技术,让卫星从400公斤瘦身到20公斤级,成本从8000万元骤降。
长光卫星展示其生产的一颗卫星。 澎湃新闻记者 胡雅婷 图
“以前一颗星发射上天要花大约1.5个亿,现在一颗小卫星成本只有几千万元。”长光卫星工作人员张宜坤介绍,正是这种低成本、批产化的能力,让“吉林一号”卫星能够快速组网。
“核心创新是‘星载一体化’设计——传统做卫星是‘先做平台、再挂载荷’,我们反其道而行之,以载荷(摄像头)为核心,平台越做越小,最终实现去平台化。”长光卫星工作人员介绍道,这一技术路线,使长光卫星实现了批量化生产能力,“评判商业航天企业的标准,前十年是能否造出高性能产品,未来5到10年是能否具备稳定可靠的快速批产能力。”
2023年6月15日,长光卫星“一箭41星”创造了中国航天单次发射卫星数量最多的纪录。“2015年我们一箭四星,2023年一箭41星,同样的火箭,同样的运力——背后就是技术突破。”长光卫星工作人员说。
如今,“吉林一号”卫星星座核心部组件国产化率100%,已完成150余颗卫星组网,是全球最大的亚米级商业遥感卫星星座。
这些卫星拍摄的高清影像,可以服务于长春都市圈内所有城市的农业估产、水利监测、城市规划等领域。四平的农田长势、辽源的工业用地变化,都在“吉林一号”的视野之内。
农业的“破界”实验
“传统农业靠经验,未来农业靠数据。”吉林农业大学校长、三江实验室主任李启云说,长春的算力中心、卫星数据、智能装备,正在辐射到田间地头。
吉林省作为农业大省,连续5年稳定在800亿斤以上,2025年粮食总产已达871.6亿斤。三江省实验室的任务,就是用科技把黑土地的产能再往上推一步。
“固相芯片技术可以在不下地的情况下,预测10万份材料里哪些组合更高产。传统测试一个组合要18-24元钱,芯片预测只要15元。”三江实验室玉米育种专家刘相国介绍,在技术路线上,三江实验室正在全面应用全基因组选择、基因编辑、智能育种等现代育种方式,这样不仅可以降低成本,培育出突破性品种的速度也在加快。

三江实验室外观。 三江实验室官网 图
与此同时,三江实验室大力推动科技创新和产业创新的深度融合。“过去是品种审定了再找企业,现在企业从实验阶段就开始跟踪,审定那天就可以直接推广,去年两个玉米品种的转化金额就达4370万元。”吉林农业大学农学院教授,三江实验室专家关淑艳介绍。
“在人参领域,我们研发了40K人参育种芯片,大幅提升了品种筛选效率,成功缩短了人参育种周期。未来,我们将继续用科技赋能,助力吉林人参产业真正实现从‘卖原料’到‘卖品牌’的跨越。”吉林农业大学中药材学院院长、三江实验室专家王英平说。
“我们做了个统计,全国梅花鹿审定品种9个,吉林省占7个。”吉林农业大学中药材学院副院长、三江实验室专家赵岩说,“我们要做的是用科学语言解释梅花鹿这词儿‘吉字号’农产品为什么好,还要帮龙头企业开发高附加值产品,从卖原料转向卖品牌。”
三江实验室的另一个重要角色,是打破地域的“墙”,实验室是一个面向国内外开放的创新平台。李启云还强调:“实验室实施有组织科研,研发队伍可以在省内,也可以来自域外和国外。比如我们跟崖州湾国家实验室、中国农业大学、中国农科院等高校院所合作,他们的专家不用来吉林,但也会参与我们的攻关团队。”
这种“不求所有、但求所用”的模式,正在成为长春链接全国创新资源的一条路径。
而这些技术突破的最终受益者,是长春都市圈内的农民和农业企业,四平的玉米、辽源的杂粮、吉林市的水稻,都将从新品种、新技术中获益。而长春的角色,是技术策源地和人才高地。
“我们希望将三江实验室建设成为东北亚寒地农业新质生产力协同创新中心。”李启云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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