凭谁拨转通天窍 ——上海昆剧团《临川四梦》之《邯郸记》观演小记
文/郑 雷
“临川四梦”中，《邯郸记》是汤显祖最沉痛、最清醒也最透彻的一部作品。虽然根据当时人的记述，“若士自谓一生四梦，得意处唯在《牡丹》”（[明]王思任《批点玉茗堂牡丹亭叙》），但论到作者身世之感、家国之悲表达的真切程度，《邯郸记》显然远远超过《牡丹亭》，代表了汤显祖思想和艺术的又一新高度。取材于唐传奇《枕中记》的《邯郸记》保留了原作的度化框架，将仙界欲“于赤县神州再觅一人，来供扫花之役”作为整个故事的起因。《邯郸记》将观察时代的立足点设定在世外，形成了一种稳定的理性架构，作品的展现也因而获得了一种超然的眼光和冷静的态度，由此出发，作者带着旁观的心态进入戏剧情境，展开对专制制度下士子人生轨迹的全程追踪。
《邯郸记》中的卢生借吕洞宾仙枕入梦，得娶家饶资财的清河崔氏女为妻，仰仗妻党的权势和金钱夺得状元，为此开罪权奸宇文融，一再加害，卢生先是被贬知陕州，后又奉旨领兵迎战入侵的吐蕃，危难之中，一再因祸得福，建立殊勋，出将入相，荣宠已极。宇文融再度设计陷害，卢生竟被押赴市曹处斩，经妻子午门鸣冤，改为流放广南崖州鬼门关。其后宇文融阴谋败露，卢生重入朝堂，当了二十年首相，晋封赵国公，荫及子孙，年过八十病亡。近代戏曲理论家吴梅以为，《邯郸记》“备述人世险诈之情，是明季宦途习气，足以考万历年间仕宦况味”，可谓切中肯綮之论。全剧的情节设计由晚明现实政治出发，极富机巧和匠心，宦海浮沉的种种描写几乎穷尽了专制时代官场生活的一切可能性。明代为防武人跋扈难制，多以书生典兵，造成了文士“走两路功名”的特殊机缘，因而在明传奇中出现了一批文武兼资的主人公形象。《邯郸记》对此的表现基本是戏谑式的，在汤显祖笔下，卢生为皇家所称道的文治是以“盐蒸醋煮”之法凿石开河，武功是以“御沟红叶”之计离间吐蕃君臣后趁势取胜，荒诞可笑的剧情中隐含着作者“以天下为沉浊，不可与庄语”（《庄子·天下》）的绝望之情。这种绝望在全剧的结局中反映得更加明显和集中，卢生黄粱梦醒，在仙人指点下发现所经历的一切不过是“妄想游魂，参成世界”，而人间的“大姻亲”、“大关津”、“大功臣”、“大冤亲”、“大阶勋”、“大恩亲”等等原都属于痴人说梦，类似《好了歌》的曲词借助出世法完成了对污浊现实的否定和反讽。
最值得注意的是，《邯郸记》中除外层架构中俯视红尘的出世仙人外，没有一个正面形象，连《东郭记》里陈仲子那样自恃方正而迂阔到可笑的人物也没有。汤显祖不单没有“补天”的手段，更完全没有“补天”的理想。在他眼中，匡救的道路已经堵死，整个社会只有宿命般地走向没落。在给朋友的一封信中，汤显祖谈到过自己创作“临川四梦”的内在心绪：“词家四种，里巷儿童之技，人知其乐，不知其悲。”（[明]汤显祖《答李乃始》）“四梦”中悲凉入骨的《邯郸记》写下了作者最深沉的哀伤痛楚：“一枕馀甜昏又晓，凭谁拨转通天窍”。荒唐无稽的喜剧背后，透出的是一个先知梦醒后无路可走的犹豫彷徨和孤独寂寞。
上海昆剧团改编演出的《邯郸记》最大限度地继承和阐扬了汤显祖原作的思想意趣，以经过缩编的“入梦”、“赠试”、“骄宴”、“外补”、“东巡”、“勒功”、“死窜”、“召还”、“生寤”九场戏概要展现全部情节内容。改本以卢生和宇文融之间的冲突作为推动剧情发展的线索，同时延续并突出了原作的喜剧特色。对主要人物个性的适度改造是改本形成喜剧特色的一个重要原因，原来的《赠试》一场中，卢生听崔氏说要以“家兄”即金钱贿赂当道，帮他谋取功名，先是“笑介”，然后直接表示：“感谢娘子厚意，听的黄榜招贤，尽把所赠金资引动朝贵，则小生之文字珠玉矣。”改本在此增添了波折，形成一段生动的对白、对唱，崔氏倚财势而骄的豪门气焰，卢生犹未消尽的书生意气与渴盼出人头地的野心，在这里益见鲜明了，尤其是原作中面目含混的崔氏，得此寥寥数笔，顿然变得栩栩如生，呼之欲出。另一个显例是《东巡》场卢生闻听派他去征讨吐蕃，以“兵凶战危，臣不敢任”之语稍加推托后，便很快地“换戎装上，谢恩”，再无异辞了。而改本在皇帝任命后，特地加上一个“卢生抖介”的科介提示，又在谢恩后增入几句卢生的下场诗：“也罢！昔日开河驱我去，今朝兵燹逼人来。明知奸贼借刀计，报国书生惟壮怀！”人物恐惧惶惑、无可奈何的真实心理状态与外部表演动作相配合，得到了充满戏曲舞台感的细致展现。
频繁穿插丑角戏表现专制时代荒谬怪诞的社会风习是改本形成喜剧特色的另一原因，《骄宴》一场的厨役、《东巡》一场的陕州驿丞、《召还》一场的崖州司户、《生寤》一场的乐官，再加上开场和结尾出现的赵州桥店家，各种丑角在剧中轮番出现，以配角或龙套身份不同程度地介入剧情，即小见大地呈示了旧时代官场的黑暗腐朽。最妙的是改编者利用戏曲丑角即兴插科打诨的特点，将讽刺的矛头对准了某些承沿不替的人性痼疾。例如《骄宴》场厨役的道白提及琼林宴“有那岭南人嗜食的毒蛇、老鼠、果子狸、穿山甲，还有猢狲的脑浆”，引来后场“野生保护动物怎能吃得”之问时，他回答说：“这你就不知道了，秀才们一个个饱病难医，除了人肉，还有什么不吃的？”《东巡》场陕州驿丞自述奉命征集民间美女“龙舟唱采菱，取悦圣上”，因人数不够而将自己老婆押上时，公然坦承：“反正平日我那口子，搁在家里头也是基本不用。”《召还》场崖州司户上场唱【赵皮鞋】，有云：“出身原在国儿监，跑个官儿好合算。虽然任上才三年，已是家资胜万贯。”凡此种种，皆能造成古今相互映射的戏剧效果，使汤显祖对明代社会反常现象的理性批判具有了某种现实意义，与当代西方戏剧家以现代方式演绎莎士比亚戏剧有异曲同工之妙。
作为开一代风气的戏剧大师，汤显祖作品最引人关注之处除了思想展现、关目排设之外，便是他的曲文撰构了。《邯郸记》的曲词在整个“临川四梦”中别具一格，总的来说是“耐人咀嚼，而不艰深晦涩，虽然时而出现汤显祖所特有的那种可解不可解之间的别有韵味的曲句”（徐朔方《汤显祖的思想发展和他的〈四梦〉》）。改本大体采用汤显祖原曲辞，往往视具体场景加以节略组合，也有的场次由改编者据汤氏原意另填新辞，如最后的《生寤》一场以新填的三支【浪淘沙】代替了原本第三十出《合仙》中六支同牌曲对“大姻亲”、“大关津”、“大功臣”等的冷嘲热讽：“什么崔氏大姻亲，五子十孙？俏金钗宾客盈门，全都是鸡犬驴儿变也，你个痴人。”“什么大唐状元，金榜独尊。闯关津全仗钱神，泥金为书在何处？！你个痴人。”“什么开河靖边，什么勒石铭文。不过是图虚名，害了百姓，这不世功名今何在，你个痴人！”新辞虽力摹汤氏风神，但终觉略逊一筹。而原作中不同场的曲辞缩编于一场时，常会出现韵部各异的情形，这其实倒是改编者应当着力统一的。
清代以来，《邯郸记》很少整本演出，主要以折子戏的样式留存于昆曲舞台，其中《扫花》《三醉》《云阳》《法场》《番儿》《仙圆》等出都因表演艺术的高超而成为脍炙人口的经典之作。由于演出时间的限制，改本为尽可能地展示原作情节，略去了不少细节性的内容，最遗憾的是没能将代表昆曲表演艺术成就的这些折子戏整合进来。若能将改本适度延长，以上下本形式出现，或许就可以稍微弥补一下这种缺失，既照顾到戏剧情节的整一性，又不影响经典折子戏表演艺术的完美呈现。
（作者系中国艺术研究院戏曲研究所研究员、副所长，中国昆剧古琴研究会副会长。文章写于十年前）
演出详情
演员名单
《邯郸记》
主演：张伟伟 陈莉 等
指挥：林峰
司鼓：高均 司笛：钱寅
《南柯梦记》
主演：倪徐浩 罗晨雪 等
指挥：林峰
司鼓：王一帆 司笛：叶倚楼
《紫钗记》
主演：黎安 沈昳丽 等
指挥：高均
司鼓：李琪 司笛：叶倚楼
《牡丹亭》
主演：罗晨雪 胡维露 等
司鼓：李琪 司笛：钱寅
演出信息
北京站
《邯郸记》丨6月4日（周四）19:30
《南柯梦记》丨6月5日（周五）19:30
《紫钗记》丨6月6日（周六）19:30
《牡丹亭》丨6月7日（周日）19:30
【演出地点】国家大剧院 戏剧场
【购票链接】
广州站
《邯郸记》丨8月20日（周四）19:30
《南柯梦记》丨8月21日（周五）19:30
《紫钗记》丨8月22日（周六）19:30
《牡丹亭》丨8月23日（周日）19:30
【演出地点】广州大剧院 歌剧厅
【购票二维码】
南京站
《邯郸记》丨11月5日（周四）19:30
《南柯梦记》丨11月6日（周五）19:30
《紫钗记》丨11月7日（周六）19:30
《牡丹亭》丨11月8日（周日）19:30
【演出地点】江苏大剧院
*南京站演出将于近期开票，敬请关注！
上海昆剧团
上海昆剧团是国家重点保护和扶持的专业艺术表演团体，成立于1978年，首任团长为京昆艺术大师俞振飞，现任团长为昆剧表演艺术家谷好好。
上海昆剧团以保护和传承昆剧艺术为己任。自建团以来，抢救、整理、演出近300出精品传统折子戏，近70部整本大戏。剧团在致力于艺术继承的同时，有效推动新剧目的创作，曾四次获文化部国家舞台艺术精品工程重点资助剧目、国家舞台艺术精品创作扶持工程重点扶持剧目，三次获中国戏曲学会奖，多次获中宣部、文化部、中国剧协等部门授予“五个一工程”奖、文华大奖、文华新剧目奖、中国戏剧节剧目奖、中国昆剧艺术节优秀剧目奖等国家级艺术奖励。
剧团行当齐全、阵容完备、群英荟萃，先后共有13人14次荣获中国戏剧“梅花奖”、2人2次获中国文化艺术政府奖——文华表演奖、24人31次获上海白玉兰戏剧表演艺术奖等。1986年荣获文化部振兴昆剧第一奖，被誉为是“一流剧团、一流演员、一流剧目、一流演出”。
上海昆剧团以精彩的剧目、精湛的演出为艺术追求，曾赴美国、日本、英国、法国、德国、西班牙、捷克、比利时、希腊、丹麦、瑞典、荷兰、俄罗斯、阿尔巴尼亚、新加坡、马来西亚、保加利亚等国和中国香港、澳门、台湾地区演出，获得海内外观众的高度评价和热烈欢迎，享有盛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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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标题：《凭谁拨转通天窍 ——上海昆剧团《临川四梦》之《邯郸记》观演小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