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读 | 苏黎明：从“治病的容器”到“健康的生命体”

▲唐山工人医院

在中国城市化从“高速度增长”向“高质量发展”转型的阶段，“好房子”的内涵被不断丰富。医疗建筑作为复杂度极高的公共建筑类型，如何定义其范畴内的“好房子”，既关系到行业技术标准的迭代，也体现着对城市公共服务设施运行逻辑的理解。

北京五合国际医疗建筑总设计师苏黎明，深耕医疗建筑设计领域数十年，提出核心观点：医院早已不是单纯的“治病的容器”，而是逐步发展为兼顾城市安全、医疗服务公平可及、空间持续生长与健康促进功能的综合载体。以下结合其设计实践与思考，解读医疗建筑视野下“好房子”的发展与演进。

这是一条从满足基础功能到打造综合载体、从相对封闭到开放融合、从聚焦当下需求到兼顾未来发展的演进之路。

苏黎明 

五合国际医疗健康事业部总建筑师、国家卫生健康委员会医院项目评审专家、中国建筑学会医疗建筑分会理事、《医养环境设计》编委、《中国医院建筑与装备》编委、中国医学装备协会医院建筑与装备分会常委、高级工程师。

▲北医三院崇礼院区鸟瞰图

“好房子”的变与不变 

“数十年的设计生涯里，能明显感受到‘好房子’的内涵在不断拓展。”苏黎明坦言，早年理解的好房子，核心就是三个基础标准：功能合理、结构坚固、形式美观。这是现代主义建筑理念的基本要求，形式追随功能，同时兼顾建筑的坚固性与美观性。

而两次全球性公共卫生事件，让行业对医院建筑的认知发生了根本转变。苏黎明回忆：“非典、新冠疫情来袭时，我们深刻意识到，医院不只是日常治病的场所，更要具备快速功能转换能力，能承载远超日常的运营压力，在城市公共服务受冲击时，保持核心医疗功能的正常运转。”也正因如此，医院建筑的本质，是城市生命线工程的重要组成部分。

那么，医疗建筑设计中，始终不变的核心是什么？

“以人为本。”苏黎明的回答简洁且坚定，“不管技术如何进步，人工智能等新技术如何融入，设计的最终服务对象始终是人，这一点不会变。”

而在新时代背景下，“以人为本”的内涵也有了更全面的延伸。

首先是安全韧性。医院必须具备应对突发公共卫生事件的能力，实现“平急结合”。这并非事后的补充改造，而是要在设计初期就融入建筑的整体规划中。苏黎明团队的做法是，在项目前期策划阶段，将院区布局纳入城市整体安全格局考量，结合城市空间规划、场地主导风向、现场实际条件，通过数字化模拟，预判应急状态下的人流、物流走向及空间功能转换的可行性。“韧性，不是事后的修补，而是提前规划、融入建筑设计本身的应变能力。”

其次是公平可及。通过科学的分级诊疗布局，让不同地域、不同人群都能平等享受基础医疗服务。苏黎明强调，无论医院规模大小，医疗安全与流程清晰都是不可突破的底线。针对区域医疗中心，可依托数字化与装配式技术，实现空间的高度定制化；针对基层医院，则通过标准化模块的灵活组合，在有限的投入下，实现空间使用效能的最大化。

第三是持续生长。医院建筑不能与城市发展脱节，要与城市肌理相融、同步发展。以北京大学第三医院崇礼院区项目为例，苏黎明介绍：“我们运用BIM与装配式技术，打造了兼具低碳、智能化的弹性医疗空间。模块化的设计思路，让建筑拥有了全生命周期的适应能力，区域功能可根据医疗需求的变化灵活调整，真正实现了日常可满足诊疗疗愈需求，应急时可快速转换功能。”

这种演变，本质上是医疗建筑从单一的“功能载体”向多元的“综合服务系统”的升级。在苏黎明看来，衡量医疗建筑设计的更高标准，在于“人文治愈力与未来弹性空间的结合”。一座优质的医院建筑，不仅要在建成时满足使用需求，更要在长期运营中始终适配医疗行业的发展与变化，持续发挥价值。

▲北医三院崇礼院区人视图

 赋予建筑应对未来的生命基因 

“一栋能经得住时间检验的医院建筑，核心价值不在于建成初期的硬件水平，而在于是否具备适配未来变化的生长能力。”苏黎明表示。

这种“生长能力”，首先体现在系统的可持续性上。

在北医三院崇礼院区等项目的设计中，装配式与BIM协同设计的系统运用，正是为建筑赋予生长能力的关键。模块化的设计体系为未来的空间重组提供了可操作空间——当医疗需求调整、新设备入驻、功能布局优化时，建筑无需大规模拆改，仅通过局部调整就能适配新的需求，如同树木生长，枝叶可随环境修剪，根基始终稳固。

苏黎明对此深有体会：“传统医院建筑的改造难度极大，管线交错、结构限制多，改造还容易影响日常运营，每一次改造都是一次大挑战。”而装配式与BIM技术的引入，有效解决了这些问题。设计阶段，通过BIM技术模拟管线排布，规避碰撞问题，同时预判人流物流走向与建筑能耗；建造阶段，装配式技术能缩短工期、减少现场施工污染；运维阶段，数字化模型为建筑的全生命周期管理提供清晰的数据与依据。这让医院建筑真正具备了可持续运营的基础。

反之，如果设计时缺乏长远考量，只追求形式新颖或盲目应用新技术，建筑很容易因医疗设备更新、诊疗流程变革而快速落后。苏黎明见过不少类似案例，部分医院建筑建成仅五六年，就因无法适配新的医疗需求而面临改造，造成资源浪费。因此，“好房子”最核心的特质，就是这种融入设计本身的“空间包容度”。

其次，人文治愈力是医疗建筑设计中始终要坚持的原则。在全球化、标准化的设计趋势下，苏黎明认为，文化融入不能简单停留在符号堆砌层面，比如在建筑大堂摆放具有民族纹样的装饰摆件。真正的文化融入，是让地域文化成为空间的一部分，实现“无声的陪伴”。在崇礼院区的设计中，作为冰雪运动胜地，设计团队对地域文化的融入进行了多方面考量：不仅在建筑形态上呼应冰雪元素，更在空间体验上做了细致设计，通过室内外景观的衔接、舒缓的动线规划，让身处医院的患者，进入建筑后能感受到舒适与亲切，缓解就医的焦虑感。

“文化不是简单的符号堆砌，而是通过空间设计的细节，给予人归属感与安宁感。”苏黎明说。这种基于循证设计理论的方法，让冰冷的医疗流程多了一份人文温度。相关研究也表明，良好的就医环境能有效缓解患者的焦虑情绪，对康复过程产生积极作用。这正是人文治愈力的核心——它不是建筑的附加装饰，而是医疗服务的有机组成部分。

技术的发展是推动医疗建筑设计不断进步的重要动力。当前，医疗建筑行业正经历着技术层面的深度变革，智慧化、工业化、人文化三大发展趋势，正从根本上重构医疗建筑设计的内涵与方法。

苏黎明对此有着清晰的判断：BIM技术让设计从单纯的“图纸表达”，升级为全生命周期的协同设计与管理；装配式技术重构了建筑的建造与生产逻辑；数字孪生技术让建筑的运维从被动的问题响应，转向主动的风险预判。医疗建筑设计行业，也正从传统的“经验驱动”，逐步迈向“系统与数据驱动”。

“在当下的设计语境中，‘好设计’的核心是在精准数据支撑下实现医疗功能、人文关怀与可持续运营的综合解决方案。”苏黎明说。这不再是设计师单一的主观创作，而是技术与人文、当下需求与未来发展的深度融合。

当然，打造医疗建筑领域的“好房子”并非一帆风顺，设计过程中始终需要面对各类冲突与权衡。

设计理念的落地与成本控制的冲突、先进技术的应用与人性化尺度的平衡、集中式布局的效率与分散式布局的便捷性考量，这些问题，每天都在医疗建筑设计的实践中出现。苏黎明的设计思路是，先明确不可妥协的底线，再寻找可权衡的支点。

“无论医院规模大小，医疗安全与流程清晰，是设计中绝对不能妥协的底线。”苏黎明的态度十分坚定。在守住这一底线的基础上，再根据项目实际情况进行权衡与优化。

针对区域医疗中心这类高等级医院，可借助数字化与装配式手段，在合理控制成本的前提下，实现空间的高度定制化与系统弹性；针对基层医院，则侧重标准化模块的灵活组合，在有限投入中最大化空间使用效能。权衡的关键，在于“把钱花在刀刃上”——投入到真正影响患者就医体验、医护工作效率的核心系统与空间设计中。

▲唐山工人医院

绿色低碳设计，是医疗建筑设计中另一项需要平衡的重要内容。

医院属于高能耗建筑，将绿色低碳理念融入设计与运营，挑战不小。苏黎明指出，核心挑战在于“如何在有限的预算下，通过精细化设计，而非单纯堆砌昂贵的节能技术，实现节能降耗与提升患者舒适度的双赢”。

真正的“好设计”并非技术的简单展示，而是通过对自然采光的优化设计、对建筑通风的科学计算，从根源上降低建筑对人工照明和机械通风的依赖。这样的设计无需刻意张扬，却能在日常运营中持续发挥作用。

“让节能成为建筑的固有属性，让健康体验融入就医的每一个环节。”苏黎明的这句话道出了医疗建筑绿色设计的核心。最好的可持续设计，是在不牺牲使用者舒适度的前提下，让建筑自身具备良好的环境调节能力。这是一种务实的设计境界——优质的设计往往体现在细节中，让使用者感受不到刻意的设计痕迹，却能在体验中感受到便捷与舒适。

存量院区的改造与激活，是当下医疗建筑设计行业面临的重要课题。

在城市核心区“优化存量、提质增效”的背景下，老院区的改造升级成为常态。苏黎明将老院区改造形象地比喻为“在飞行中换引擎”——最大的挑战，就是在保障医院日常运营不受大的影响的前提下，实现医疗流程的优化与就医体验的提升。

五合国际的解决思路是，借鉴数字化与装配式的设计思维，采用“轻介入、微更新”的改造策略。通过局部模块的置换、就医流线的立体优化，实现院区品质的渐进式提升。苏黎明始终认为：“即使是院区改造，也要兼顾使用者的体验，让改造过程对患者和医护人员的影响降到最低。”通过精细化的工期管理、科学的施工区域规划，减少施工对医院日常运营的干扰，这也是设计中人文关怀的重要体现。

▲病房楼鸟瞰

 从“治疗容器”到“健康枢纽” 

医疗模式的转变，正从根本上推动着医院建筑形态与功能的重构。

随着医疗模式从“以治疗为中心”向“以健康为中心”转变，苏黎明敏锐地察觉到，医疗建筑视野下“好房子”的边界，正从传统医院向更广义的“健康场所”延伸。未来的医疗建筑，将不再是人们避之不及的“治病场所”，而是整合了健康教育、康复养老、社区健康服务等功能的“健康枢纽”。这种转变，主要体现在三个维度。

▲医院中庭

首先是空间的复合化。未来的医院建筑将突破单一的诊疗功能，整合健康教育、康复护理、慢病管理、社区健康活动等多元功能。例如，通过设置健康广场、共享花园等公共空间，吸引公众参与健康促进活动，让医院成为推动全民健康的重要载体，而非单纯的诊疗空间。

其次是与社区的融合化。基层医疗机构可通过开放部分底层空间、设立社区健康服务窗口、定期举办公益健康科普活动等方式，成为社区的健康服务节点。通过这种方式，弱化医疗机构的距离感，让医院真正融入社区，成为居民身边的健康邻里。

最后是对健康行为的引导化。通过自然采光的优化、绿色景观的营造、合理的动线设计，潜移默化地引导人们的健康行为——比如设计明亮、便捷的楼梯和缓坡道，鼓励人们步行；在候诊区融入景观设计，缓解患者的等待焦虑。建筑不再是沉默的物理空间，而是能引导健康行为、推动健康促进的重要载体。

▲门诊大厅

苏黎明强调，“好房子”与“好设计”之间存在着深刻的“双向塑造”关系。那些建成后运营效果良好的“好房子”，不仅落地了最初的设计理念，更能通过实际的运营效果与社会反馈，反过来推动设计理念与方法的迭代升级。

​当BIM技术、装配式建造、数字孪生等新技术，在实际项目中被验证能有效降低运维成本、提升应急响应速度后，这些技术就会从设计中的“可选工具”，逐步成为行业的“核心方法论”；当人文治愈力的设计手法，被证明能切实改善患者就医体验、对康复产生积极作用后，人文设计就会从设计中的“附加项”，成为“好设计”的核心评价指标。

这种双向塑造，推动着医疗建筑设计与实践不断螺旋式上升，实现行业的持续发展。

▲医院连廊

从“治病的容器”到“健康的生命体”，苏黎明的设计理念清晰勾勒出中国医疗建筑在“好房子”标准下的演进脉络。

在这条演进之路上，不变的是对“人”的终极关怀——无论技术如何进步，设计的最终目标始终是为使用者提供更优质的服务；而不断变化的，是应对时代挑战的技术与理念——从安全韧性到公平可及，从持续生长到人文治愈，从绿色低碳到智慧融合，医疗建筑设计始终在顺应时代需求，不断优化升级。

无论是为建筑赋予适配未来的生长能力，还是打造“平急结合”的安全韧性；无论是在预算与性能之间寻找最佳平衡点，还是在存量改造与增量建设之间科学权衡，其最终目的都是为了打造能长期发挥价值的医疗建筑空间，让其在五年、十年甚至更久的运营中，始终适配医疗行业的发展，持续为公众提供优质的医疗健康服务。

未来的医疗建筑将成为连接医疗服务、社区生活与全民健康的健康枢纽。它不再是冰冷的钢筋水泥空间，而是有温度的健康服务载体；它让患者在就医时感受到安心，让医者在工作中感受到便捷，让城市在应对公共卫生挑战时拥有坚实支撑，让公众在日常中能便捷获取健康服务。

这，就是苏黎明心中医疗建筑领域的“好房子”——它不是钢筋水泥的简单堆砌，而是能适配发展、持续生长的综合服务载体；它不是各类技术的简单陈列，而是能兼顾功能与人文的就医场所；它不仅能满足当下的医疗需求，更能成为面向未来的健康承诺。

【来源：中国建筑装饰装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