汕头村小女足：“小野马”向往“大草原”
夜幕降临，汕头市澄海区莲下镇程洋冈村的广场上，路灯亮了起来。十来个身形参差的女孩，有的从附近的巷子里跑出来，有的骑着自行车赶过来，追着一颗足球涌向篮球场。
“这条是球门线，这条是中线，这个网就是球门。”此刻，篮球场的这片区域就是她们的足球阵地，简单约定后，她们分好队准备开踢。
有一队明显矮了一截，但女孩们并不在意，球一落地，所有人冲了上去。为首的女孩身材苗条，却十分灵活，左移右挪，连过两人，闯到球门前。面对门将的补防，她一个假动作后起脚抽射，球进了！小伙伴们跑来与她击掌。
这个女孩叫蔡钰涵，是程洋冈小学女子足球队的队长。“我们每天晚上吃完饭、写完作业，就相约来踢球。”进队不到一年，她家的墙上已经挂着各类足球比赛的奖牌。
组建四五年，这支女足从村里踢进了市里，拿过不少冠军。但在教练陈澄看来，最重要的是孩子们踢球时那种纯粹的快乐。
从“一球不进”到“一场不输”
2020年，陈澄卸任汕头一支半职业球队的领队后，来到程洋冈小学教足球。这所乡村小学现有400多名学生。一次上足球课，他发现，大夏天许多孩子都躲在树荫底下，有几个女生却还在场上踢球。“当时就觉得，凭着她们这份热爱，要组建一支女足队，准能成。”
2021年9月，程洋冈小学第一支女子足球队正式组建，刚开始只有7名队员。对于踢球，家长们多有顾虑：怕孩子受伤、怕孩子晒黑、怕影响学习。但这群女孩很坚持，教练和学校的老师们也不断上门家访做工作，“告诉家长们踢球可以让小孩的身体更健康，家长慢慢也就接受了。”陈澄说，后来球队逐渐发展，最多时达20人。
程洋岗小学女足队员进行日常训练。
球队坚持每周训练，同时以赛促练。“2021年第一次参加澄海区中小学生足球赛，我们一个球都没进，是最后一名。一年后，就打到了第六名。2023年，我们就拿了澄海区冠军，那年我们一场没输。”陈澄回忆起来满是自豪，“我们的女孩子基本比别人矮半个头，凭着一股拼劲，硬生生踢赢了。”
2024年，她们代表澄海区参加汕头市青少年校园足球夏令营，夺得冠军。这是澄海区第一次有小学拿到市级以上女足冠军。2025年的汕头市“市长杯”，面对一众市区强队，这支村小女足踢出了第五名的成绩。程洋冈小学校长王志坚说：“在汕头的村小里，我们应该是独一档的！”
程洋冈小学女足在2024年汕头市青少年校园足球夏令营中夺得冠军。受访者供图
程洋冈小学女足在2024潮汕青少年女子足球邀请赛中捧回冠军奖杯。受访者供图
耀眼的成绩背后，是教练与队员们日复一日的坚持。
“斜杠”教练，女足“伯乐”
每周三和周五下午放学后是女足的固定训练时间。下午四点半，暖黄色的阳光洒在学校的绿茵场上，女孩们身着红白条纹相间的球衣奔跑着，像一簇簇跃动的火苗，她们胸前的“程洋冈”也闪闪发亮。
热身之后，便是控球、过人、射门等基本功练习，接着是身体对抗。“你明明占住位置了，为什么不敢对抗？比赛的时候，球早就让人断走了！”陈澄一边厉声批评，一边示范动作。
陈澄在指导女足队员练习基本功。
学服装设计出身的陈澄，是一名半路出家的足球教练，却持有欧足联认证和广东省足协的教练员证书，也有自己的一套执教理念和方法，在学校深受孩子们喜欢。他善于挖掘每个孩子的潜质，根据不同队员的特点排兵布阵，“像钰涵，她是四年级才进队的，但是很灵活很聪明，队里刚好缺一个梳理进攻的，我就让她踢这个位置，两个月时间她就从替补打上首发。”
训练之外，他也努力走进小队员们的内心世界，在日常聊天中捕捉小孩的心思。“谁今天看起来不开心，可能是家里有事；谁训练特别拼，可能是想证明什么。你得看得出来，才能教得好。”带队参加比赛，他经常在赛后带孩子们到周边逛一逛玩一圈，“让她们放松一下”。
外出比赛时，其他球队基本穿通用版队服，程洋冈女足的定制版球衣总被夸好看，孩子们都很开心和骄傲。队员们的每套球衣，都是由陈澄亲自设计、自掏腰包定制，一般一年做两三套，比赛多的时候有四五套。球衣上印着一些励志话语，如“永不言弃”，“你要悄悄努力，然后惊艳所有人”。“有些孩子还小，看不懂，但她们知道这是教练的期望。”陈澄笑着说。
陈澄在为孩子设计的球衣上印下了美好期许。
陈澄为毕业队员设计的纪念版球衣，正面印着“聚是一团火，散是满天星”，背面印着女足获得的各项荣誉。
陈澄的视频号里，记录着足球队的点点滴滴，有日常训练的画面，有比赛夺冠的荣耀，还有小球员的个人专辑。这些视频全部由陈澄和他的女朋友一起拍摄剪辑。“她也是一名体育老师，只要有空就跟在球场边拍摄，自学成了‘随队摄像’。”
“小野马”向往“大草原”
加入足球队的女孩，从来不是温室里的花朵。在陈澄看来，“村里孩子的成长更加自由，她们更像一匹匹野马，需要一片草原给她们奔跑。”
赵梓童是球队的头号守门员，六年级的她，身高已近一米六，一身黝黑的皮肤显出她训练的刻苦劲儿。四年级从河南转学过来，她开始接触足球，已经坚持了三年。对抗赛时，膝盖擦破了皮、流了血，她摆摆手说“没事”，转身就从包里掏出药，熟练地处理伤口。“足球人不怕痛，这点小伤不算啥。”她最喜欢的球星是内马尔，因为“他的内心很强大”。
读五年级的蔡依容是核心队员之一，自三年级进队后，教练总安排她“以小防大”，去盯对面的主力。“有一场比赛她上半场防守到很累，脚也有点小伤，问我能不能歇一歇，我说你还能再坚持一会吗？她咬咬牙继续上了，最后很好限制了对方主力，拿下了比赛。”陈澄拍了拍她的头，这名崇拜C罗、向往“倒挂金钩”的小姑娘，害羞地低下了头。
队里的孩子大多身材瘦小，郑嘉稀便是其中之一，但一上球场，她便充满了冲劲，按教练的话说，“戴上眼镜萌萌的，摘下眼镜猛猛的，在场上是最拼的一个。”她的姐姐曾是球队的绝对核心，已经从小学毕业。尽管嘉稀总说自己比不上姐姐，可大家都看得出来，她内心也渴望像姐姐一样，为球队带来胜利。
郑妍晞也是一名身材瘦小的女孩，她的妈妈林冰娜说，一开始支持女儿踢球就是为了让她锻炼身体。“从二年级坚持到现在五年级，体力、意志力、专注力都增强了。有时候跟她去爬山，都跟不上她。”
小个头的郑嘉稀（左）和郑妍晞在球场上拼劲十足。
“足球让孩子们收获了不一样的童年。”校长王志坚介绍，程洋冈小学自2016年开始开展足球第二课堂活动，此后不断进行校园足球推广，2018年将土质足球场改建为人工草球场，让孩子们拥有了更加正规的训练和比赛场地。如今，足球已经成为学校教育的一项特色活动，二到六年级每周至少有一节足球课；学校还通过举办“班超”等比赛，持续营造良好的足球氛围。
当被问及六一儿童节最想要什么礼物时，这支村小女足队的队员们大多脱口而出，想要一颗足球。即将小学毕业、决定当一名足球运动员的赵梓童，答案有些不一样：“我想要一个大大的户外足球场，在上面踢球肯定很爽！”
采写：南方农村报记者 曾灿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