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的人,终究要学会回去|翻翻书·送书

2026-06-05 17:08
上海

“生命无论去向哪儿,总有一个来处。”

在东北一座被大雪反复覆盖的小城里,这句话并不抽象。它落在一间老房子里,落在年近百岁的爷爷身上,落在一顿顿年夜饭的烟火气里,也落在一段被时间反复冲刷、几近模糊的家族记忆中。

纪录片导演白嵩,在阔别多年后,于一个漫长而封闭的冬天重返故乡——辽宁鞍山灵山,一片曾因工业而兴、也因时代转身而沉寂的土地。《钢的琴》的取景地,如今只剩下落灰的厂房、被遗忘的铁轨,以及逐渐失声的往事。他与父亲一同归来,照料94岁的爷爷,筹备春节,也试图完成一个迟到二十年的心愿:买回那栋属于家族的老房子。

然而,真正被“买回”的,从来不只是空间。在一场场看似寻常的团聚中,祖孙三代的人生逐渐显影:红旗拖拉机厂的兴衰、国企改制的阵痛、亲人之间难以言说的积怨与牵绊,连同那些被忽视、被误解、甚至被刻意遗忘的情感,一点点浮出水面。写作的过程,也成为一次迟来的凝视,当电话那头的唠家常还未散去,至亲却已在现实中相继离场,记忆因此变得更加锋利而不可回避。

《欢迎再来》并不急于书写宏大的时代叙事,它更执着于那些被日常淹没的细部:墙上走慢的时钟、消失的邻居、被铁门封住的稻田入口以及童年尽头那条通向远方的铁道。正是在这些微小而具体的事物中,一个普通家庭的百年流转,与中国东北老工业基地的命运彼此重叠、互为注脚。

更重要的是,这是一部关于“离开之后”的作品。作为在城市中长大的异乡人一代,作者曾努力摆脱口音、掩饰出身、切断与故土的联系;却也在不断的远行中逐渐意识到,那些被否认的来处,恰恰构成了自我最深的底色。我们习惯向前,却很少被允许回头——而一旦回头,看到的不只是衰败与荒芜,还有理解、和解,以及重新命名“家”的可能。

本期「翻翻书·送书」活动,为大家带来这部在影像与文字之间往返完成的纪实之作——《欢迎再来》。这既是一段关于东北小城的私人记忆,也是一种属于一整代人的共同经验:我们离开、迁徙、融入,又在某个时刻忽然意识到,自己不过是在更大的版图中循环往复。“欢迎再来”像一句贴在墙上的旧标语,带着些许无奈,也带着不肯熄灭的期待。它目送离开的人,也等待归来的人;而对于阅读这本书的我们来说,每一次翻页,或许都是在替自己寻找那条回去的路。

(以下内容摘自《欢迎再来》,编辑过程中略有删减,经出品方授权发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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候机楼

回东北生活上几天,人就会自动开始早睡早起。昨天晚上9点,我被母亲的连环信息吵醒,三个60秒的语音留言,叫我在大爷家住要多帮着干活儿,没事儿给人家收拾收拾东西,别老跟大哥喝酒,人家得早起,别耽误人家做生意。我回了一个字“好!”,又遁入梦中。

母亲就是这样的人,一辈子操心,最怕给人添麻烦,对人情世故高度敏感。有次姥姥过生日,我提早就收到她的60秒语音消息,说哪天在哪儿聚,紧接着就告知生日礼物也帮我准备好了,两张500块钱的超市购物卡。然后告诉我,这卡你姥肯定喜欢,这样她自己下不了楼就可以把卡给孩子们用,让孩子花自己卡里的钱老人心里更得劲儿。最后收尾一句:你忙吧,不用回复了,到时候准时来。告终。

这就是东北妈妈的周到细腻。如果我给她回复,跟她犟,说我给你转钱或者我自己买,她马上就跟我不高兴,会觉得给我造成经济负担。我说这钱花点儿不是应该的嘛,每次她都会接一句:你挣那俩钱留着吧,我跟你爸有退休金。退休金令她骄傲,感觉国家是想着她的,这是2000年下岗那一代人如今最大的荣耀。

这次回东北也是,临走她给我包饺子,告诉我到了东北要去看谁,带几样东西,分别是什么,事无巨细,紧跟着就要给我塞钱。我渐渐学会了接受,因为相比撕扯,不如让她享受那国家赋予的荣耀,还有为我承担人情世故带来的乐趣。

我总觉得母亲的命运被家庭耽误了,她年纪轻轻失去父亲,早早学会分担家务,上班后在厂服务公司当会计。那时候老舅还小,姥姥还在给老儿子攒娶媳妇的钱,日子过得紧,母亲就在厂里找零活赚外快,推煤、烧锅炉、擦澡堂子浴池、搓澡,这些最脏最累的活儿,一个风华正茂的女子全干过。嫁给我爸,生了我,照顾我爷爷奶奶,服从计划生育,上班之余,她还要一日三餐买菜做饭。下岗后去了西安也是,比如家里吃年夜饭,大伙儿得喊她不下十遍,她才能从厨房跑出来,双手擦擦腰上的围裙,上桌匆匆碰杯,象征性地拿起筷子随便夹一口送到嘴里,不等嚼完,又悄声退进硝烟中。可算等到菜齐,又张罗着和舅妈们一边和馅儿,擀饺子皮。每年过年家里人都劝母亲:少做几个菜吧,不然都看不见你人。日常也是如此,她退休闲来无事,开始了送饭模式,隔三岔五做几道东北菜,包酸菜大馅饺子、发面包子,烙海城馅饼,给大舅家、老舅家、姥姥家、我家挨个送去,当然负责送的那个人是我父亲。我总说:妈咱不能歇歇吗?她也总说:等以后的吧,大伙儿都爱吃。

说到父亲,一晃儿今天他就要回来了,我和大哥约好天黑在候机楼一起接他。

鞍山的候机楼是往返于沈阳机场的大巴车停靠站。鞍山也有属于自己城市的腾鳌机场,但这些年几乎没有航班,每次回来都只能飞到沈阳再转车回家。鞍山机场是这座城市的另一种缩影,它建于工业辉煌的80年代末,可到2003年下岗潮之后就停掉了民航业务,2011年重新开通民航,之后的日子里不定时地维修整顿改造,停航复航若干次,2022年又因新冠奥密克戎毒株出现,于5月宣布关闭机场。这些时间节点都能对应上这个城市每一次阵痛的外化。

傍晚6点59,距离约定时间还差一分钟,空旷的候机楼广场上出现了大哥的身影。

即便离得远,也能感受到那身影的庞大,或许是童年记忆里那个宽大臂膀和保护神般的形象,每次见他总有种莫名的安全感。大哥比我年长8岁,我读红拖子弟小学时,他读红拖子弟中学。那些年大爷大娘把他寄托在爷爷家吃午饭,每天中午我俩都在饭桌上见一面,耳朵跟着爷爷半导体里单田芳、田连元的评书故事与各路江湖好汉会聚,从白眉大侠到七侠五义,从梁山好汉排座次到五鼠闹东京,听到精彩的地方,我和大哥总是互相对视,边夹着土豆丝往嘴里塞,边在脑海里行侠仗义,所向披靡,然后意犹未尽地上学去。当时拉着大哥的手去上学,我尤为自豪,或许每个孩子都希望童年有个保护神般的哥哥送自己去学校,他不约束我,我可以从三个台阶的楼梯往下跳,路上肆意地奔跑,也因为饭后的这些肆无忌惮,后来我得了阑尾炎。

父亲有次出差回来,给大哥带了几本健美杂志,此后大哥便一发不可收拾,走上专业健美道路,以至于在混乱的东北校园里别人都叫他“大膀”,形容他的体态。大哥对力量开始狂热,并在校运动会的铅球和铁饼赛事中屡获成绩。也正是如此,我从没有遭受过东北校园内残酷的霸凌。记得有次过年,大哥让家里人挑战手捏生鸡蛋,我心想鸡蛋这么脆弱,捏碎有什么可稀奇。全家人都跟我一个想法,都接着水槽子使劲捏,可真把鸡蛋攥在手里全凭五个指头的力量却怎么也捏不碎。大哥笑呵呵地从我手里取走鸡蛋,握在手心,嘴里开始倒计时,数到一时,猛地用力,砰一声——鸡蛋爆裂。蛋液喷洒得到处都是,母亲和奶奶赶紧拿纸擦地,擦墙,擦大哥,擦我。大哥笑着说,普通人的握力基本不能握碎生鸡蛋。爷爷当时不停地说:欸呀,可真了不得!

大哥跟过去一样宽大,但走近了看,和墙上挂着的“千禧骄子”照片相比,怎么也不是同一个人了。在这个40岁男人的身上,健硕的肌肉和棱角分明的俊俏脸庞被脂肪虚化拉宽,眼角明显的两条鱼尾纹显露出疲态,细腻和白皙被岁月抹去,意气风发的眼神变得稀松平常。他身穿利落的黑色运动服套装,脚踩柔软度很高的运动鞋,矗立在寒风中。我问:哥,冷不?他笑着说:脂肪层抗冻。

大哥是我生命里排得上号的能吃苦的人,他大学学的广告专业,毕业后在鞍山做别墅楼梯家装生意,开始生意不错,可随着东北住别墅的人逐渐流失,加上安装工人总不争气,婚后大哥还是想干个独自就能驾驭的生意。和当年下岗后他的父母一样,东北人实在不知道该做什么的时候,就总想盘个地方开饭店,大哥思来想去是开烧烤、火锅还是麻辣烫,直至他想明白自己的核心竞争力是吃苦,于是拍板,要开个早餐店。大哥是目标明确且有执行能力的人,有了计划马上带着大娘踏上学艺之旅,母子二人前去山东拜师学烙饼,回来后经过很长时间的研发,将近半年的调试,终于把饼烙到满意,早餐店开门营业。此后日复一日,摸黑起床,一干就到中午,下午回去补一觉,晚上还要给孩子张罗晚饭,他乐在其中。

每次回东北,我都想先见大哥,可内心又无比挣扎,一旦没克制住见了,就得喝。我俩总有说不完的话题,尤其是价值观的相似程度令彼此感到震撼。我们把这归功于懵懂时共同经历过的生活环境,也归功于评书故事在各自身体里埋下的种子。一杯酒先敬相隔万里的远,再敬从始至终的近,连干三杯,时间就开始斗转星移,想多唠会儿,两人甚至把语速提上来两三倍,竖着耳朵喝,即便如此还是赛不过夜的短暂。多少次餐厅里就剩下我们这唯一一桌,大哥一次次说最后一瓶,一次次又说这次真的是最后一瓶。眼看着他只有两三个小时可睡,我说这次真的不能开了,他挺着庞大的身躯闭着眼睛像笼罩了整个世界,松弛的嘴巴里坚定地嘟囔,“弟弟,咱哥俩喝一次太难得了,把欠的今天都补上”。砰——桌下又响起开啤酒的响声。

听嫂子说,有很多次,因为跟我喝酒,第二天大哥在店里烙着饼,站着睡着了。

空旷的候机楼停车场旁,有一家24小时便利店,我和大哥在这里干杯碰着零度可乐。柜台旁的电视里《新闻联播》结束了,不用看表就知道7点半了,柜台前的大姐打着哈欠调台,开始观看古装仙侠连续剧。不久,一辆大巴车缓缓靠近路边,红色的尾灯染红窗外广场的整片空地。大哥说:应该是这辆吧,出去看看。我跟着他小跑过去,车上没几个人下来,跑到跟前,最后一位乘客正从狭窄的大巴后门侧着身向台阶下移动,六十来岁,身着深绿色羽绒服,背着鼓囊囊的蓝色背包,两手各拎着十几个红色包装袋礼盒,像刚从批发市场进货回来,手上还精心地戴着保暖手套。这位最后下来的就是父亲。他回来了,从贵州铜仁出发,舟车劳顿,不停地辗转,满载行李地归来,能看出他挺累,甚至有点儿睡迷糊了,惺忪的眼神里透露出疲态,在橙色路灯的折射下,粗糙褶皱的皮肤上泛出一抹光亮。大哥从一侧迎上前,热情地招手喊:“老叔!”父亲定睛一看:“欸呀,白桐昕!怎么把你还派来了?”“我必须得来啊。”大哥乐呵呵地应答。

父亲一直说自己是个“五湖四海”的人。初入社会时,他子承父业,接了我奶奶在红拖厂的班,做一名普通工人。但他目标明确地展开了行动,先制订计划,绞尽脑汁接触前辈运作关系,从工厂的工具车间转到厂销售处,销售岗位接近他的梦想,以后就能名正言顺地出差了,让看世界变得理所当然。其他同事出差都想早弄完早回家,他是忙完分内的事,便去访问名山大川、名胜古迹。那时东北工厂里企业薪资不高,别人家出差都舍不得乱花钱,他舍得,买傻瓜相机学习摄影,如今家里的相册一本接着一本,有一半都是他双手叉腰与各地火车站的合影,换在今天也算是个旅游博主了。以至于那时我对父亲的情感都是思念,童年有关父亲的记忆更多是他从远方带回的苏联制铁皮玩具车、呼伦贝尔奶酪、盖着各地书店印章的儿童丛书,他总希望我和他一样成为爱看书、爱学习的人。他本人在我的童年时光里是忽闪忽闪的片段,是一种期盼的烛火,感受不到深刻的重量,却能记着他到家后肩膀上留下的红色勒痕。

父亲是我见过极爱阅读的人,这对我的影响很大,他在我童年记忆里深刻的形象之一就是盘腿儿坐在东北的小床上,在午后的阳光下安静地看书。只是下岗后迫于生计,父亲书看得少了。搬离东北后那些年,他大部分时间在外奔波,即便周末休息在家,书也不敢见天看,因为很快母亲就发起牢骚,让他把客厅扫一遍,如果扫了地,还有拖地和其他屋子在等待他,看书变成一种奢侈。但母亲对他的宽容也是我没想到的,有很长一段时间,一家人只要去超市购物,我和母亲就负责采购,父亲却被寄存在超市的书店里看一会儿书,像是一种默许。有时我们购物完去书店寻他,遇上父亲意犹未尽时,母亲甚至说喜欢就买下吧,父亲抿着嘴乐,看看书价,舍不得,或是一狠心去买单,可回到家正要如饥似渴地阅读时,家务又会扑面而来。

喝点酒,父亲总喜欢侃侃而谈,聊他少年时喜欢看的高尔基、雨果、马克思主义哲学、古典名著和近代历史风云人物。我有时也学着母亲的口吻问:看那些东西有啥用?他眯着眼睛笃定地说:这让我打小就比同龄人成熟,咱就爱跟比咱大的人交朋友,就喜欢忘年交,从比咱年纪大的人身上能学到东西,人家欣赏你就是最好的认同。或许是他的早熟,加上看了不少元帅或者将军这些风云人物的事迹,那些人物身上的光辉,笼罩在他名字中所带的光辉上,少年的他就开始向往外面的大千世界,向往心中的江湖。

父亲第一次改变自己的命运,也是因为学习。那年厂里考虑培养一批年轻干部,于是办了第一批全脱产电大学习班,邀请全国来自北大、清华等各大名校的名师到厂里上课,而进入学习班需要经过考试筛选。自打消息公布,父亲就削尖了脑袋学,那时报名的也都是各车间部门的尖子生。幸运的是父亲考上了,还赶上了梦寐以求的带资学习,不用上班,工资照开。那一刻,他觉得自己的命运被改变了,一门心思放在学习上,那一批毕业生成了红拖厂最有朝气的后备青年干部。可命运总是善于弄人,电大毕业后,他们赶上了时代的巨变。工厂一夜之间让他们买断工龄,父亲注定是要离开家的,而这个家,这座东北小城的房子,最终成了旋涡的中心。

不知从哪儿窜出来几辆出租车,急停在大巴车前面,出租车司机争抢着问:“上哪儿去?走不走?”父亲怕大哥付钱,自己争着钻进副驾驶。大哥上车后抢着用标准的鞍山本地口音给司机说了遍目的地,提示司机自己是本地人,别绕路,说完还给司机制订了线路。司机说没问题,把窗户摇开个缝,随手点了支烟,听说我们去灵山,好奇地问:你们这从哪儿回来啊?可能家乡话营造出一种亲切感,父亲突然来了精神,跟司机唠上了。司机过去是个工人,下岗以后开出租车,问我们回鞍山干啥来了,是不是探望老人。父亲说:对啊。司机说:咱这么大年纪出去的那批人,现在都不回来了,顶多回来看看老人,老人要再没了,谁还回这破地方啊。父亲说:老人在不在都得常回来啊。司机说:回来干啥啊?俺们开车都明显觉着鞍山一年比一年人少。父亲问:那你生意咋样?司机说:对付干吧,都这把岁数了,还能开几年。真能挣大钱的,谁干这破玩意儿啊。别的咱也不会啊,供孩子上学就得图个稳定。父亲说:欸呀,以后慢慢享福啊。司机说:可拉倒吧,你说把孩子供大都出去了,人家还能回来这地方吗,咱这都是给社会养孩子。父亲说:那你以后跟孩子一起走啊。司机说:别给人家添堵了,孩子就算愿意,儿媳妇能愿意哦?俺们就在这小破地方一待,趁着能赚钱给孩子赚点钱,到时候了都得推炉子里一烧,撒大海里,这辈子完事儿。

路途漫长,车厢恢复了安静。汽车一路向北行驶,穿行在空旷的街道,一盏盏路灯在车厢里划出一道道反复的光影,车载音响放起一首老歌:“我们一起摇呀摇太阳,不要错过那好时光,心儿随着晨风在蓝天上飞翔,太阳下是故乡……”副驾驶座位传来父亲轻微的鼾声,不知过了多久,大哥拨通电话说:“爸,接到了啊,快到水源了,估摸着10分钟也就到家了。”

爷爷独自侧身躺在漆黑的屋里,耳朵凑近半导体,黑暗深处一位叫孙老师的女士在接听听众热线,今晚讲的是关于心脑血管疾病的预防。这时门外传来大爷的声音:“来看看!你老儿子回来了。”话音未落,门被轻轻推开。伴随而来的是屋里电子钟的自动报时:“现在是,北京时间21点整。”父亲如同表盘上一次完成完整自转的分针,在一个整点迈进被屋外灯光勾勒出的门框中,爷爷的屋里一片漆黑。“欸呀,睡觉呢?”父亲问。

黑暗中爷爷调小了半导体的声音,用沙哑的声音回了句:“没有,我听会儿半导体。”

父亲半天没找到灯的开关,爷爷费劲地坐起身,大爷在门外头给父亲指挥着:“在那边墙上,再往前走。”父亲在黑暗中摸索半天,原来开关是一根灯绳,轻轻一拉,“咔哒”,没亮。父亲又如此反复,爷爷喊:“别急,等会儿!等会儿!”说完伸手努力摸头灯的开关,按开盏粉色夜灯。父亲停下手里的灯绳,等了几秒,屋顶白炽灯管在粉色的幽光下闪烁几下,紧接着一片通明。

“欸呀,光辉回来啦!挺好呗?”爷爷调小了半导体声,躺着说。

“挺好,平安到家。”父亲说。

“那就挺好了,没有啥比这更好的了。快去吃饭吧,吃完早点儿休息。”

“好嘞。”父亲想说点啥,但犹豫片刻说,“那你先休息啊。”

“把灯给我闭了。”爷爷说完关掉了头顶粉红色的夜灯。

父亲去拉了下灯绳,房间又恢复了漆黑,收音机响声逐渐调大,黑暗中又传来孙老师解答疑惑的声音。

客厅一角的圆桌上摆着几个盘子,盘子上反扣着盘子,是怕菜凉了,烧鸡、炸带鱼、豆角炖茄子、熏腊店香肠和凉拌菜,大爷准备了一桌菜,自己却提前吃过了。大哥从提前准备好的啤酒箱里取出啤酒摆在桌上,一瓶瓶地开,众人落座,碰杯。大哥说:干!父亲说:干不行,慢慢来。大爷也说:别给你老叔整迷糊了。大爷把啤酒倒进杯子里抿了口,自从他查出糖尿病后就基本不喝酒,今天破例陪着喝半小杯。大哥则是第一口就干了。父亲连说让他慢点儿,问他:“今年生意怎么样?现在还有没有从海城专门开车来你店里吃饼的?”大哥说:“谁知道现在都从哪儿来的,反正咱也不问了,时间长也不关注客人从哪儿来的了,生意还行吧。”父亲问:“疫情对你们有影响吗?”大哥说:“早上要全体做核酸,咱生意是最好的,一做完核酸大伙儿全来吃早餐了,还整的忙不过来了。”大伙儿笑。

大爷指着桌上的菜说:“你吃那个鸡,那个鸡挺好,肉不柴。”父亲夹起一筷子刀鱼说:“我觉得你这鱼做得相当不错,不是太咸,也不是太淡。”大哥在一旁扑哧笑了,说:“老叔你现在都这么点评美食啊?”父亲咀嚼着说:“相当好了。”大爷端详着盘子里的鱼,说:“就是整得碎了有点儿,本来鱼挺好,我没整好。”父亲果断地说:“相当可以啊。”大爷说:“他爷爱吃啥呢,豆腐哦,白菜炖豆腐,炖干豆腐,冻豆腐也行,我有时候给他炒个豆腐,他不爱吃油腻的东西。”父亲吐口刀鱼刺儿,说:“行,我也爱吃豆腐。”大爷指了指西边说:“就在兴正果业那儿,啥都有,小菜、面食,各种吃的非常全,你到时候上那儿看去。”

父亲是从小到大不做饭的人,为这次回来,他专门在家跟我母亲学的蒸米饭、炖豆腐、西红柿炒鸡蛋、下饺子、煮面条等一些基本家常饭菜的做法,声称要打好这场漂亮仗。父亲扭头问:“平时我爸几点吃饭?”大爷说:“平时5点半就能起来,你先给他烧水冲豆奶,喝完你可以接着睡,7点再起来给他弄饭。”大爷指着厨房的另一角告诉父亲大米、小米和高粱米分别放在哪儿,油在哪儿,咸鸭蛋在哪儿,吃不完的东西最好放哪儿,事无巨细地交代。大爷交代完,满意地从厨房走出来回到桌前。

父亲点着头回到座位上,大哥举起酒杯说:“老叔多吃点儿。”父亲一饮而尽。大哥给父亲点了支烟,自己也点上,吸了口问:“老叔你都快退休了,还闲不住哦?还成天跑,怎么又整个新工作,什么情况啊?”父亲说:“咱的老板本来干房地产,这两年房地产都转型干科技产业,转型不就需要跑市场吗,人家看我在各大商会整得挺明白,能力各方面也都行,一唠挺好,我就去了。”大爷在一旁说:“现在和人交际就这样,首先你得能给人带来利益。”父亲抽口烟笑着说:“哥,你知道得太晚了,20多岁时候知道就好了。”大哥在一旁乐。大爷说:“那时候没提升到这个层面,实际上那时候也认识到了,在咱厂子供应处搞业务时候,人家一天净跟我称兄道弟的,溜须拍马,奉承你。一旦你离开那个岗位,人家立马不搭理你了,因为你不能给人带来价值了,没有利益了,人家跟你好啥啊?你有能耐的时候那咱就是哥们儿,这么好,那么好,那家伙一天好得没边儿,一旦不能给他带来利益,马上就离你而去,你没有价值了。”

这时屋里传来动静,大爷马上站起身,里屋门缓缓开了,爷爷披件旧式军绿色棉衣缓步扶墙出来。大爷见老爷子出来,马上过去扶他,问:“你咋出来了?”爷爷轻声说:“出来看看。”然后又问:“吃得怎么样?”父亲说:“我哥这五个菜弄得非常好。”大爷让爷爷坐在他原本的座位上,爷爷扶着椅子背慢慢侧着坐下。大爷问:“你穿着衬裤出来不冷吗?”父亲笑着说:“看老儿子回来了,说啥都得出来看看啊。”爷爷说:“对啊,我说什么不得出来看看。”大爷进屋取件衣服给爷爷盖在腿上。爷爷再一次问父亲:“吃得好不好啊?”父亲说:“相当好了。”爷爷说:“嗯,反正吃得不管怎么样,都是一家人,你哥做这几道菜费老大劲了。”说完从烟盒里缓缓掏出几支烟,发给大哥和父亲,打火机啪啪啪响了几下。大爷转身对爷爷说:“爸,你回头给他生活费,给钱让他买菜。”父亲抽口烟说:“我待这几天还要我爸给什么生活费?不用!”大爷说:“你就按照那什么来吧,给你就收下!”父亲摇摇手:“哥,我就这几天,不用。”大爷没说话,双手插在胸前进屋盯着电视看。

我扶着爷爷慢慢回到里屋的床边,他那条疼痛的腿在接触床板时嘴里忍不住发出两声呻吟,好不容易躺下,盖好被子,从侧卧到平躺,又发出“哎哟”的叹息声。爷爷喘着粗气让我帮他把灯闭了,我拉了下灯绳,向他道晚安,轻轻掩上门。待回到客厅,大爷已经开始在屋里收拾起行李,床上的被子被打包成军人式的“豆腐块”,并且用绳子系好。客厅里大哥和父亲把土豆炖芸豆各自倒进碗里拌饭,用大勺子挖着吃。大哥问:“老叔,还喝不?”父亲说:“今天就这些吧,你爸也得早点儿回去休息。”两人清空瓶中酒,父亲起身去洗碗刷盘子。

待收拾好,父亲说:“这些日子你也辛苦了啊,哥,回去好好休息休息,等过几天我要跟白嵩出去的话,中午实在没法回来做饭,我再跟你说,你再过来临时帮着照顾照顾我爸。”大爷边穿外套边说:“行,那没问题,你到时候跟我说。”大哥拎着大爷的行李往门口走,大爷边穿鞋边再三叮嘱:“我爸现在爱买药,你也看着点儿他,别老瞎买了。”父亲点头笑着说:“他一把年纪,爱买就买呗。”大爷皱着眉头:“还有几箱药买了寄存在人家厂里,都快过期了,那不是骗子啊?最近腿疼,又天天听讲座,买了新药,反正你看着点儿吧,别瞎花钱。”父亲说:“行,哥,你放心。”

大爷和大哥走后,屋里恢复了平静,父亲回到熟悉的房间,正拉开衣柜门找被罩,这时屋外传来动静,爷爷竟然又踱步走了出来。这回自己穿上了棉袄和棉裤,扶着墙坐到客厅椅子上,我过去搀扶他。他问:都走啦?现在都谁在这儿呢?父亲说:我哥走了,现在我和白嵩在这儿。爷爷问:回哪儿了?回立山啦?父亲说:对,回去了。我问:爷你咋了?腿疼还起来,睡不着啊?他把桌上烟灰缸里那根没抽完燃烧了三分之一的烟又点着,深吸了口说:“我出来看看,你们这一来,我也挺兴奋。”说完爷爷若有所思地抽两口烟,转过身轻声问我:你大爷没不高兴吧?我纳闷儿地回应:没有啊。爷爷叹口气,小声说:“哎呀,我跟你大爷说今天先别马上回去,因为你父亲他没做过饭,我说你让他熟悉熟悉环境你再走,结果因为这事儿他跟我都急眼了。哎!这事儿闹的!”说完,爷爷把燃烧了片刻的烟轻轻地放进金属钢笔帽里,整个儿地插在烟灰缸的小孔中。我安慰道:没事儿,大爷也70岁的人了,让他回去休息休息。爷没说话,叹了口气。

我转过身,父亲在屋里好像什么都没听到,继续蹲在地上整理他的行李。过了会儿,爷爷深吸口气说:咱也不管了,咱也管不了,明天开始你父亲做啥,我就吃啥呗。我说:对,他专门在家练了炒菜,实在不行买点儿吃,你啥也别多想。这时父亲从里屋走出来对爷爷说:明天早上我先给你烧壶水,冲豆浆?爷爷说:那倒不用。父亲说:我平时5点半也就醒了,再磨蹭磨蹭6点钟也就起来了。爷爷说:那没事儿,你啥时候起来都行。爷爷扶着椅子背使劲儿站起说:行啦,我回屋啦,明天咱们再唠。父亲赶紧搀着爷爷胳肢窝扶他进屋,安顿好。关门前父亲对爷爷说:这两天我和白嵩先去看看我妈。爷爷说:好,帮我把灯闭了。

▼ 第六十期书目 《欢迎再来》

《欢迎再来》白嵩 著,上海人民出版社,世纪文景2026年3月出品

▼ 书籍简介

2021年,阔别家乡多年的我和父亲,先后在隆冬时节回到老家,辽宁省鞍山市灵山地区——新中国第一台大马力履带式拖拉机、推土机的诞生地。随着春节临近,我们一边照料94岁的爷爷,一边置办年货,扫墓烧纸,走亲访友。父亲和我还有一个打算:买下爷爷的老房子,实现20年前未竟的心愿。

在一次次的团圆饭中,祖孙三代的人生经历和内心世界,红旗拖拉机厂、灵山火车站及沿线30年的风物变迁,历次家庭纷争及国企改制等往事纷纷浮出水面。动笔时,姥姥和爷爷还在和我打电话唠家常,未承想完稿时却都已与世长辞……

▼ 作者简介

白嵩

纪录片导演,短视频博主,媒体人。

1990年生于辽宁鞍山市灵山老工业区,11岁随父母定居西安。毕业于四川传媒学院播音主持专业。曾任西安电视台主持人、音乐电台主播、总监,出版有旅行文学作品《向阳而生》。

纪录片作品有:短片《山的那边还是山》《居家动物》, 长片《大雪无痕》,音乐纪录片《谁会做奔跑的码》《山高路远,野孩子》《黄河入海流》《东方召唤》等。曾获得微博、小红书、抖音、B站等多平台颁发的优秀视频奖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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策划/吴筱慧 实习编辑/李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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