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尔德·达尔:在童年的废墟上刷彩虹的人
“幸福的人用童年治愈一生,不幸的人用一生治愈童年。”我们如今仍经常用这句话来评判童年对人一生的影响:童年作为人生最早的启蒙时刻,像是一张毫无防备的白纸,又像是一面过分敏锐的镜子,在原初的底色上,倒映并刻印下外界投射来的一切光影。而与童年如影随形的童话,不仅赋予了我们最初对世界的想象,更是我们对善恶边界的试探、对生离死别的朦胧感知,以及确认自我的第一次尝试。
童话的深邃与厚重也正生发于此:它不仅向外启蒙着读者的心智,更向内承载着创作者对自我的重塑。对于许多背负创伤的写作者而言,回忆总是一片满目疮痍。文学史上那些深刻而纯净的童话文本,本质上是作家选择用童话来重构过往的一场漫长的自我救赎之路。此时,文字成了画笔,在阴冷灰暗的现实、回忆等共同摩擦出的伤疤上完成了一场再创作,用想象力在童年的废墟上重建花园,在暴雨之后画出那一道缤纷的彩虹。
如罗尔德·达尔,这位在20世纪熠熠生辉的英国知名童书作家,作为写出过《查理与巧克力工厂》《玛蒂尔达》以及《詹姆斯与大仙桃》的“幻想先生”,他总是与流淌的巧克力瀑布、神奇的魔法、调皮的奇迹绑定在一起,被视为制造欢乐的工程师。但在他的自传《好小子——童年故事》中,回看这个淘气、可爱的男孩的成长轨迹,就可以发现:他的写作始终伴随着他无法逃脱的、每每回忆起就会感到痛苦的童年梦魇。其中,与《好小子》里描写的他的经历对应最密切的,或许正是《詹姆斯与大仙桃》这本童话故事。

1988年,72岁的罗尔德·达尔在荷兰阿姆斯特丹签售
在《詹姆斯与大仙桃》的开篇,罗尔德·达尔用一种近乎黑色幽默、轻描淡写的笔调,在几行字之内就彻底摧毁了四岁主人公詹姆斯的全部生活:一个阳光明媚的日子里,詹姆斯的父母去伦敦购物,被一头从动物园逃出来的、愤怒的犀牛吃掉了。
成年读者在给孩子读到这一段时,往往会将其视为纯粹的童话式夸张,一笑而过。谁会在伦敦的街头被犀牛吃掉呢?但如果将其与达尔真实的童年创伤并置,这种“荒诞”便透出了一种苦中作乐的悲凉。

《詹姆斯与大仙桃》,紫岫/译,明天出版社,2009年3月版
《好小子》里,达尔记录了厄运是如何真正降临的:在达尔三岁那年,他七岁的姐姐阿丝特丽突然死于盲肠炎;仅仅几周之后,深爱女儿的父亲因悲痛过度,引发肺炎,也紧跟着撒手人寰。
在三岁孩童的感知世界里,疾病和死亡就是一头突然冲破栅栏、庞大且极具破坏力的野兽,只在原地留下一个巨大的命运空洞。达尔在童话中设定的这头“犀牛”,正是内心深处对于失去的恐惧的具象化:灾难随时可能在平静的日常中降临,你永远不知道下一秒会失去什么;而你,作为一个孩童,在能处理好自己的情绪前,先遭受了毫无还手之力的茫然。

《好小子——童年故事》,任溶溶/译,明天出版社,2009年3月版
随着双亲的这种“荒诞死亡”,童话里的詹姆斯失去了庇护所,被无情地抛入了一个由海绵团姨妈和大头钉姨妈统治的绝望里。她们面目可憎、贪婪懒惰,虐待詹姆斯,辱骂他为“你这个肮脏的讨厌鬼”,逼迫他干劈柴打扫的重体力活,剥夺他一切玩耍的权利。这种无端之恶,让本就失去了家庭的詹姆斯更加摇摇欲坠。而一个孩子在面对这种没有来由的恶意时,是无法通过“变乖”或者“讲道理”来获得赦免的。在这个逼仄的后院里,詹姆斯不仅面临着肉体上的奴役,更经历着精神上的孤立。他无法去远方看风景,也无法和同龄人交朋友,他的世界被禁锢在这两个恶毒女人的视线之内,无论怎么恳求,都只能换来更多的折磨与痛苦。
这两个姨妈仅仅是达尔幼时所接触到的所有“成年人威权”的一个缩影。在罗尔德·达尔真实的生命轨迹里,他不断经历着看似体面、实则蛮横无理的成年人自上而下的危机与暴力。这种童年的压迫经历,多数来自于20世纪初英国寄宿学校那套残酷的教育体制。
在罗尔德幼年上学的20世纪二三十年代,英国自维多利亚时代遗留的寄宿学校系统,很大程度上承担着培养帝国官僚、军官与管理阶层的功能。为了绞杀儿童天性中的敏感与脆弱,学校推崇用暴力和权力倾轧来进行管理。正如与达尔同样遭受过这套系统荼毒的乔治·奥威尔在其纪实散文《如此欢乐童年》中写下的:
我如今是在一个我不可能做个好孩子的世界里。这次双重鞭打是个转折点,因为这使我第一次清醒地认识到我被丢进去的环境是多么严酷。生活比我所想的更加可怕,而我自己也比我所想的更坏。……在他向我大声训斥而我甚至没有站起来的自持能力时,我有了什么是罪过、什么是蠢事、什么是软弱的概念,而这是我从来不记得以前曾经感觉过的。

奥威尔《我为什么要写作》(董乐山/译,上海译文出版社,2007年6月版)收录有《如此欢乐童年》
严酷的环境强行在白纸般的儿童心里植入了一种“原罪感”,让弱小者真切地相信,自己遭遇暴力是正常的,儿童并不是被呵护的对象,而是迅速被打造成为一个制度的牺牲品或拥护者。
成年人利用体制赋予的权力来满足施虐欲,这在达尔真实的“死老鼠阴谋”事件中达到了顶峰。童年达尔和四个同伴为了报复刻薄的糖果店老板普拉切特太太,在她的糖罐里放了一只死老鼠,却不想引来了一场镇压:在普拉切特太太嗜血的狂热呼喊中,校长用藤条将达尔的屁股抽打得皮开肉绽。母亲愤怒地去向校长抗议,事后她告诉达尔:“他对我说我是个外国人,不明白英国学校的做法。”达尔明白:惩罚的力度根本不取决于孩子犯的错有多严重,而取决于成年人能在多大程度上宣泄他们的狂暴。在现实中,手无寸铁的小男孩打不过手持藤条的大人。他的恶作剧带来的是羞辱与灾祸。
虽然离开了这所学校,但之后达尔遇到的来自老师、校管、高年级生的暴力并没有停止。面对现实中无法撼动的庞大威权,成年后的达尔在文字中启动了童话的魔法引擎。在《詹姆斯与大仙桃》中,绝望的詹姆斯在后院遇到了一位神秘老人,老人递给他的那袋发光魔法晶体,正是作家伸向深渊的救援之手。当晶体散落在枯枝下,催生出那颗不可思议的巨型仙桃,并随着山坡轰然滚下、直接将海绵团姨妈和大头钉姨妈碾成饼时,那些曾经不可战胜的丑恶的“大人们”也就被达尔的笔锋碾压而过。他借由詹姆斯之手,代表所有遭受过伤痛的孩子们吹响了胜利的号角,势如破竹、摧枯拉朽。
詹姆斯钻进仙桃的内部,意味着他获得了一个逃离的契机:他将在此时重新开启人生,获得力量与勇气。不可思议的相遇随之而来——他结识了一群体型巨大的、会讲话的昆虫。达尔没有选择传统童话里那些毛茸茸、可爱温顺的小动物作为主角的同盟,而是选择了一群在现实中“面目可憎”、令人作呕的昆虫。蜈蚣、蜘蛛、蚯蚓,它们是随时会被一脚踩死的底层生物,这恰恰对应了达尔在寄宿学校里的生存体验:在那些手持藤条的统治者眼里,小男孩们根本不是什么“祖国的花朵”,而是吵闹、肮脏、随时需要被规训的“虫子们”。当詹姆斯初入黑暗的桃核而感到恐惧时,蜈蚣一边忙着和蚯蚓拌嘴,一边忙着穿鞋;绿色老蚱蜢声称自己是一个音乐家,萤火虫向他问好,蜘蛛小姐为大家量身定做着一张张小床。这些小伙伴让詹姆斯自失去父母后再度体验到喜悦与温暖:他梦寐以求的朋友们就在眼前。
仙桃滚入大海,逃亡之路并未结束,海洋与天空都是詹姆斯需要去面对的新挑战。在海面上,他们首先遭遇了成群的鲨鱼,仙桃小队面临着坠落的危机。当仙桃被象征着危险与死亡的鲨鱼群围攻、岌岌可危时,詹姆斯发挥聪明才智,利用小伙伴蜘蛛和蚕会吐丝的能力,用几百根细细的丝线套住天空中飞翔的海鸥,将这颗沉重的巨大仙桃拉上了天空。

动画电影《詹姆斯与大仙桃》(1996)剧照
回望故事开篇,詹姆斯一直是被动的:父母被吃掉是偶然,被姨妈奴役是强迫。但是,用丝线套海鸥是他自己的主意:这根命运的丝线掌握在他的手里。当仙桃腾空而起时,那个曾经只能在逼仄后院里哭泣、被剥夺了一切权力的创伤儿童,挥动了那根丝线,获得了如海鸥一样飞翔的自由。创造奇迹的感觉多么美妙,他们欢笑着喊叫,说着:“伙计,这才叫真正的旅行!”
而当仙桃升上天空,他们迎来了属于自然的奇遇与考验——“云彩人”。天空中那些难以掌控的宏大天气变化,在达尔笔下展现出一种奇妙的轻盈感:暴风雪是云彩人转动造雪机的手柄从烟囱里摇出来的,雷鸣是他们挥舞长锤疯狂击打大鼓的回声。最有趣的是,他居然将彩虹写成了一座需要被云彩人固定住的桥:而上面有无数个云彩人正在挥汗如雨劳作,给彩虹刷漆。多么奇妙!达尔借由这些晶莹剔透的想象,把沿途的冰霜雨雪酿成了一处生机盎然的云端奇境。
被海鸥牵引的巨大仙桃在一声可怕的断裂声中,将彩虹撞成了两半。海鸥的丝绳更与云彩人的绳索死死缠绕在一起,彻底惹恼了云彩人,第二场混战由此开始。詹姆斯并未坐以待毙,他高声吼叫着指挥蜈蚣咬断了丝绳。那个气急败坏的云彩人由于全身上下只有毛发和空气,竟然直接被一只海鸥轻飘飘地拉向了洒满月光的高空。
在海面上对抗鲨鱼,是詹姆斯在绝境中逼发出的求生智慧;而在云端与云彩人的遭遇,更像是一场充满生命张力的奇幻大逃亡。面对制造风暴的云彩人,詹姆斯和朋友们在惊恐与混乱中展现出的,是一种蓬勃的探险欲与破坏力。他们破坏了云彩人的工作,扰乱了他们的生活秩序,但同时也和他们打得有来有回。
云彩人与天空的风暴,化作了推动詹姆斯走向新秩序的推手。在海鸥的牵引与一路的披荆斩棘中,这颗承载着希望的仙桃最终扎在了纽约帝国大厦的塔尖上,以这样的方式停止了漂泊。这场漫长而惊险的旅程迎来了光明的时刻,他们走出了仙桃,在彼岸的这座新城市里获得了接纳:每一只曾经被视为“边缘”和“害虫”的小昆虫,都立足于此,实现了自己一直以来的梦想。詹姆斯也挥别了过去的童年阴影,在这个由他自己扬帆抵达的新世界里,开启了崭新的人生,在飞越了狂暴的大海与混沌的天空后,在彼岸拥抱了属于自己的幸福。

动画电影《詹姆斯与大仙桃》(1996)剧照
当我们以成人的目光去回看这些童话时,我们依旧会惊叹于这瑰丽的梦,也看到了这梦之下的纵横疮疤。但最终这些故事留在心底的,却是一种深沉的温柔。作家把自己的心情和创伤,放进文学这个绝佳的过滤器里,过滤掉了肮脏的泥沙与暴戾的愤怒,只留下了悲悯与坚韧,而这是一种在痛苦之后依然能产出“有趣事物”的强大力量。
通过创作,达尔赋予了创伤以一种全新的力量。或许,这正是作家在回望小时候的自己时,所给予的一种延迟的呵护:那个纯洁的孩童在彼时尚不懂得这个世界会有多大的恶意降临在他身上,而他也尚未培养出强大的勇气来应对那些残酷的鞭笞。多年过去,他写下的这些幻想,既是对他自己童年阴影的一种深层抚慰,也是在给予一代又一代的孩子们一种朦朦胧胧的启示与庇护。达尔没有对孩子们撒谎说世界是完美的,他用故事残忍又温柔地告诉他们:
也许你会遭遇不幸——而不幸也许就是常态。但总会有一颗桃子忽然降落在你身边,只要你握紧手中那根代表着无限可能的、充满想象力的命运丝线,它就能带着你碾碎过往的桎梏,飞越灰暗的围墙,最终降落在属于你自己的、自由而辽阔的远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