注目猫、矿石,凝视庄学本

2026-06-01 18:51
上海

2007年10月2日,徐献与友人余永清开车沿着陡峭的山路前往位于龙溪乡最为险要的大门寨。此后的近十年,他近百次地进入羌区,去往汶川的龙溪沟阿尔寨、离别寨、俄布寨、大门寨、木上寨,理县的增头寨、西山寨、列列寨、大岐山,茂县的赤不苏、九龙寨、后村、黑虎、三龙沟、白溪沟,北川的青片河流域、白草河流域,松潘的小姓沟……从河谷的深壑到高山的陡峭,都留下了他的足迹。他的镜头定格了各种场景中的羌族人形象,在仪式中的号呼、祈祷,房舍中的休憩、谈笑,山林中的劳作……前现代社会的质朴和灵性在画面中延宕。

2013年起,德戈金夫背着大画幅相机回到了他母亲的故乡——内蒙古呼伦贝尔,在“牧业四旗”的巴尔虎、布里亚特、鄂温克等蒙古族支系部落和人口较少民族,呈现在黑底上的人物肖像静默、深挚,跳脱了日常场景的他们也挣脱了身后的蒙古历史、游牧文明、萨满教和藏传佛教的厚重,成为了轻盈的象征,传统与现代交错在他们的脸庞之上。

2017年十一假期,叶朝晖带着厚厚一本摄影集,从温州开车初探凉山彝族,去了美姑、昭觉、越西、布拖等地;2022年,他走访了松潘、茂县、汶川、理县,然后从理县一路向西,梭磨藏寨、卓克基官寨、松岗藏寨、绰斯甲藏寨、大藏寺,进入阿坝草地。后来又陆续寻访了大小金川流域,丹巴、新龙、康定、甘孜、西昌、盐源...神秘的“喇嘛王国”木里、“女儿国”永宁泸沽湖等地;2023年秋,他到达青海和甘肃的海晏、湟中、互助、循化、临夏、夏河等地...他把镜头对准了那些眼神清亮、容颜隽永的当地人们,他们在苍茫山脊轮廓下的身姿正如同百年时间流经之前的样子。

2013年起,程新皓回到家乡云南,他遁入关于云南浩如烟海的旧闻和新知,抽丝剥茧,提炼线索,让思考先行,引导他一次又一次踏上田野考察和行走之路,他的足迹蜿蜒过边境线,也顺着通往海洋的旧铁路,留下的影像和文字既彰显了以身体为锚点探索现场的扎实,又荡漾着轻盈的诗意和巧思。

这些创作者的探寻和留影背后徘徊着一位先人的面影,他就是庄学本。百年来,他的命途在历史的波云诡谲中沉浮,终究,他曾经的光耀长久照拂后人。

1933年年底,十三世达赖喇嘛土登嘉措在拉萨圆寂,南京国民政府组织专使行署入藏致祭。这一看似“远在天边”的消息,触动了时为南京万国储蓄会职员的庄学本的心弦,他绝意辞去首都商会的工作,打算以《良友》《申报》等报刊“特约记者”的身份,自费追随专使团进藏参访。在抗日时期,内忧外患之下,西部大开发的需求迫切,这位立志完成全国考察计划的爱国热血青年开始了达成夙愿的第一步,第二年他就上路了,前往那个年代令人闻风丧胆的野蛮之地。经灌县、理番、卓克基等地,前往当时在地图上尚为“白地”的果洛考察摄影,历时六个月。

1935年末,慢慢在学界崭露头角的庄学本离开刚刚出生的儿子庄文骏,就任“护送九世班禅回藏专使行署”的随团摄影师,并受中央研究院委托进行少数民族体质测量,受中山文化教育馆之托搜集少数民族文物标本。此行由南京到西安,经兰州、西宁、果洛草原到玉树,拍摄了九世班禅在青海塔尔寺和甘肃拉卜楞寺举行的盛大法会,并乘便在青海作了四次短途游历,考察了互助、乐都一带的土族,贵德、共和的藏族,三角城群科滩的蒙古族,循化的撒拉族。

1938年11月。庄学本前往彝族主要聚居区大凉山进行考察,由于当时彝族处于封闭状态,且有掳掠汉人为奴隶的习俗,庄学本的考察存在极大的风险。在中央民族大学民族学与社会学学院的朱靖江教授看来,庄学本正是经过这几个命运的节点,从一名爱好摄影的文艺青年逐渐成长为一位具有学术眼光的影像人类学家,让我们在黑白影像中看到那个年代少数民族的尊严、风采与信仰,回到人类的原初和未来。

也是在上世纪30到40年代,庄学本的摄影作品和文字记录在《良友》《申报》等杂志上刊登,并在南京和重庆等地举办摄影展,产生广泛的影响力,在那个时期,他已经被认为是一位著名且重要的摄影师,展现了边地民族的传统和形态和整个中国的命运的关系。

50年代以后,大概有10年左右的时间,他在《民族画报》社工作,他也参加了一些中央政府组织的到各个边疆地区的慰问团和调查团,也拍摄了一些作品,被刊登在《人民画报》《民族画报》等报刊上。后来,因为历史上的问题,他遇到了很大的挫折,他就被民族画报社开除,被遣送回到了浦东老家。1984年,他与世长辞。

在他去世后的20年中,像那一代大多数老摄影家一样,庄学本被遗忘了。

直到90年代末到2000年初,中国摄影理论界的学者李媚和庄学本的儿子庄文骏都为他的作品重新被发掘而努力。大概从2000年到2010年,庄学本的摄影重新回到中国摄影界的视线,他的摄影和文字重新被再版,如30年代写就的《羌戎考察记》,这位在民国时期就超越时代,聚焦大量中国西部少数民族的摄影师重见天日。他对当地社会生态和民族传统的整体性表达,令很多人感到震惊。当时,一批摄影理论家开始重新发掘中国的摄影源流,所面对的是70、80年代如布列松之类的国外摄影师的影响。人类学、历史学、人文社科界的加入,也让关于他的讨论和研究在延续。

“庄学本的被发现,无论是从艺术水平上,还是从他的涉猎的深度和广度,以及他的作品本身在摄影界能够提出的高标准,他都非常值得被重视。这可能是摄影界受到巨大影响的原因。各界学者们不仅仅把它当做一个摄影家来对待,还更多把他定位为20世纪上半叶的知识分子和民族学家这样的一个身份,来继续讨论。”朱靖江说。

也是在这个时期,朱靖江介入到对庄学本的研究中,他发现,除了摄影本身的创作水准之外,他的一些民族学田野调查,包括研究报告、学术文章,都达到很高的水准,诸如他对四川凉山彝族、嘉绒藏族的研究,对当时四川甘孜地区康巴藏族的民间故事的收集,对青海土族的研究报告,都非常深入,他认为,这就是在这个领域,会有更多的周边学科会介入到一种协同性的讨论当中的原因。

“所以后来这些年,我觉得最有代表性的一些关于庄学本的研究,就不仅仅是讨论他的美学或者是艺术研究,而更多的是去讨论他在整个20世纪前半叶对于中国西部民族的实际调查和文化探索,包括一些理论研究,以及他和他在影像与人类学的结合方面的一些独特贡献。所以研究在近几年也还在延续,这是挺有意思的现象。”朱靖江说。

厦门大学的李晋认为中国人类学有一些固定的话语,他试图用海外学来的视角和知识,鼓励大家重新思考更多的可能性,让人类学在新一代的手中变得更有创造性,庄学本就成为了他的切入口。在2022年在《读书》发表的《重估庄学本》中,他写道:“或许我们不该过分强调庄学本的摄影如何赋予少数民族以尊贵感和庄严。恰恰相反,他的作品在这一点上存在着疑问——庄学本在处理民族对象时的手法和美感很容易让人联想到静物画这个独特的题材。我们知道,静物画关注的是生活中最静默的事物。相机在被发明后首先用来拍摄静物,也是因为相机介入世界的方式与静物画表述世界的方式一致,都是建立起一种绝对意义上的主体对客体的凝视。但是在另一方面,静物摆放的方式、空隙、质地、光晕、比例和空间结构都证明了它们关乎的不是真正的世界,而是一个相对于这个世界的被创造出来的世界。被选择的静物总是代表了某种无法企及的欲望,它们是一种理想图景或是想象现实的方式。庄学本的作品凝结的正是这种复杂的表述关系。一方面它把边疆放在客体位置,一方面又赋予这个客体以难以名状的情感。不管这是一个多么微妙的空间,这个权力关系背后是汉人国家对边疆的凝视,汉人知识群体对自身命运的关切,以及汉人城市居民对奇风异俗的兴趣。由于静物画在本质上是观念层面的符码体系和由此堆积出的表象,庄学本记录的摄影对象也不能简单地等同于事实。”

正是在各种浪潮的推波助澜下,开头提到的创作者徐献、德戈金夫和叶朝晖多多少少有意无意追随庄学本。大师的印记在他们的内心中留下一些光斑,成为按图索骥的线索,让他们宿命般地抵达那些边地,更多影像应运而生,如同是灵感的迭代与传承。

2005年4月,四川民族出版社出版了《尘封的历史瞬间:摄影大师庄学本20世纪30年代的西部人文探访》,书中收集了庄学本在20世纪30年代拍摄的羌地影像。这些影像和文字生动翔实地记录了当时羌地的社会状态。“庄学本的摄影深深地影响了我。”徐献在《四川画报》上发文说。他用相机复原了庄学本原来拍过的羌族的许多社会变迁,也展现了近百年来当地的地理差异,为此,他跋涉过断壁残垣,也穿越过节日中欢腾的羌族人们,沉浸在其传统的深邃之中,也沉思他们的过去和未来。

叶朝晖发起“寻找庄学本”项目,开车踽踽独行过庄学本近百年前骑马砥砺而过的路途,用一年走完故人十年涉猎过的地方。他想象着当年行者艰难的殊途,走过那些百年来似乎未曾改变实际变迁着的风景,也寻访着那些在旧作中似曾相识的脸庞。形成对照的是,庄学本镜头中一个人的幼年和叶朝晖作品中同一个人的老年,或者是前者拍摄的故人和后者镜头中的故人的后代,显现时间和社会形塑的力量;同一个地方百年间的风貌变迁也昭示了沧海桑田。

德戈金夫的照片中肖像的肃穆和生动也有百年前作品的影子,他也认同庄学本对他的影响。“我个人的摄影创作,目前为止,也是以少数民族题材为主,所以很难说没有受到过庄学本的影响。但若仅就我仍未完结的个人项目《新草原照相馆》而言,其实最大的影响还是来自德国的奥古斯特·桑德和美国的爱德华·柯蒂斯。庄的影响,一是方法上的,包括实地的田野调查与摄影相结合的方法,以及在摄影之外对于民族学、人类学的涉足,这也是‘民族志摄影’之所以能够成立的关键所在,还有就是精神上的,庄先生自青年时期便致力于‘影像报国’的事业,他的家国情怀,对开发、建设边疆的热忱和对少数民族同胞的真挚情谊,都是我摄影创作路上的信念的来源。后来我开始从事民族志摄影的学术研究,更是将庄学本及其作品作为重要的研究对象和文献。除了摄影方面的创作、研究、教学工作,以及策展,有的朋友知道我业余也做音乐,虽然是民谣音乐,不过基本上没有受到过少数民族文化的影响,完全是另一个体系和脉络,我做音乐时用的也是另一个艺名和身份,与我的摄影也未产生过交集,但非要扯上一点关系的话,我记得有一年在湖南凤凰参加一个民俗摄影展的活动,我被邀请过去讲课,课后又半推半就地被邀求‘唱两句’,还被问及民俗摄影与民谣音乐之间的关系之类的问题,我遂即兴解释道——民俗和民谣,在英文里都叫‘folk’,它们都是扎根土地、产生于民间、与历史相连的,我想这也可以作为对庄学本的另一种解释。”德戈金夫说。

在艺术文化界经常被联系到庄学本的程新皓却并不认为他与这位先人之间有很大的关联,他认为庄学本是那个时期有自觉的实践者,按照直觉和美学考量在摄影,他的直觉恰好帮他弥补了很多那个年代人认识的局限。

朱靖江提到,程新皓受人类学的影响很大,他目前所做的艺术工作包括人类学的实地考察和视觉方式,也把地方的历史脉络和当下结合,这其实都是人类学的研究者所掌握的一些传统理论和方法。程新皓也听云南大学特聘教授朱晓阳的课,他也在延续一种行动主义的艺术创作。他也不仅仅局限于影像,他从思想观念出发做一些搜集资料和实地走访的工作。他实际上受到是普遍意义上的人类学的影响,而不仅仅说是庄学本的影响。以程新皓为代表的一些当代艺术家会经历所谓的民族志转型,会更强调在地性和媒体,更强调所谓的操作性,以及和地方历史文脉的联络,与当下的时代语境的关系,而不仅仅是像原来所谓当代艺术那种更加抽离的,更加个体化和自我的、向内的一套创作方法。

真实越辩越明,更客观、中肯地看待庄学本留给后世留下的影响,是破除迷思的过程,也拨云见日,抵达更普世的美。这“美”,正如法国人类学家克劳德·列维-斯特劳斯在《忧郁的热带》所说:“在思想界限之下,在社会之外之上:对一块比任何人类的创造物都远为漂亮的矿石沉思一段时间;去闻一闻一朵水仙花的深处所散发出来的味道,其香味所隐藏的学问比我们所有书本全部加起来还多;或者是在那充满耐心、宁静与互谅的短暂凝视之中,这种凝视有时候,经由某种非自愿的互相了解,会出现于一个人与一只猫短暂的互相注目之中。”

写于2026年3月

原标题:《注目猫、矿石,凝视庄学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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