锐评|任月瑶:《宇宙探索编辑部》:宇宙的尽头是诗
《宇宙探索编辑部》:宇宙的尽头是诗
作者:任月瑶

一. 引言
《宇宙探索编辑部》是一部采用伪纪录片的手法拍摄的科幻电影。科幻题材多少带有幻想虚构的成分,科幻电影亦通常会选择带领观众脱离现实秩序,进入其所建构的想象世界。而《宇宙探索编辑部》伪纪录片的形式却反其道而行之,摇晃的镜头、人物访谈、鸟烧窝村现场调查,以及《流浪地球》剧组的客串等都在时刻提醒着观众摄像机的存在,营造出强烈的现实感,似乎故事就切实发生在不久前的某一天。如此接地气的现实感影片如何能与超现实的科幻题材相兼容,又呈现出怎样的美学特征和哲学意涵,这也许是一个值得探讨的问题。
从表面来看,影片用伪纪录片的方式所表现的科幻故事的特点就是并不那么科幻,很多带有超现实色彩的内容往往可以还原为不同现实元素的拼接组合,如果坚持代入现实逻辑也可以对影片大体作出解释。如麻雀落满石狮的一幕,就巧妙结合了日全食发生时的明暗变化,麻雀在天黑时栖息在那日苏撒过米的石狮之上,其实并非不可理解。但从超现实感的角度来看,作为传统神话形象的石狮子和作为现代科学议题的外星人并置也的确创造出了相应效果。影片将现实打碎、重组,以一种后现代主义的荒诞感实现了超现实制造,在现实与想象之间形成特殊联结。这种融合科学与民间信仰、乡土村庄等不同元素的叙事完成了对现实的解构,同时也是对科学的解构,可以说其虽名为科幻电影,却已经逐步背离和瓦解了其背后的科学立场逻辑。整部电影更像唐志军孤独的精神之旅,最终解除其心结的并非其所崇拜的科学,而更多是一种诗性而深切的人文主义关怀。
二. 拼贴与戏仿的荒诞艺术
拼贴与戏仿是后现代主义电影中常用的艺术创作手法。拼贴指将现成的异质性的诸元素进行打乱重组,在《宇宙探索编辑部》中便不乏上世纪八九十年代的怀旧元素,是对时间连续性的切割。唐志军更像困在上世纪末的人,其一直没有放弃寻找外星人的理想,尽管其民科式的信念和方式在当代看来已经非常荒唐可笑。通过将唐志军生活中的上世纪元素与被其所屏蔽的当代元素进行拼贴并置,影片充分展现了其与社会的割裂隔绝,进而突出唐志军的落魄失意与孤独,以及其对宇宙探索的病态执着。其选择相信网络上的外星人目击信息,执意前往当地调查,花五百二十元购买所谓的外星人腿骨和串珠,并在当地村民已经将神异现象这一噱头当成商机,发展成交通、周边售卖、石狮祭拜等乡村旅游业时仍然坚持科学严谨精神进行走访调查,便是对其脱节与执着的鲜明呈现。毕竟秉持功利与现实逻辑的人很难不将这一切当做一场闹剧。不过唐志军的信念感也的确为科幻故事的发展提供了基础,很多带有奇异色彩的情节以其精神信念为基础,并且能够借由唐志军以不违和的方式嵌入当代现实,形成独特的现实感科幻。

戏仿则可以通过在表达层面上模仿原作、在内容层面上改变含蓄意指的所指,以形成“能指”与“所指”背反性矛盾的方式创造喜剧荒诞效果。唐志军被困于航天服中几乎晕厥、被迫使用吊车将其吊出屋外以切割头盔这一情节便具有戏仿色彩。其被吊在空中一幕很容易引发对航天员出舱活动的联想,加之《欢乐颂》背景音以及周围目光的密切注视、救护车消防车的紧急待命、新闻报道的拍摄形式,都与航天员顺利完成重要航天任务、举国同庆的场景元素相对应。而这一带有英雄色彩的场景与唐志军的实际窘境形成鲜明对比,无疑是对唐志军的莫大戏谑与嘲讽。气势磅礴的古典交响乐、真实的新闻报道影像、具有科幻象征意义的宇航服、典型的市民围观百态形象以及唐志军本人因为晕厥而呈现的滑稽姿态被拼凑在一起,完成了对原本严肃主题的彻底颠覆。该场景首先是对唐志军人物形态的刻画,其拥有英雄主义式足以代表全人类的宏大理想,但其唯一一次穿着珍藏多年的破旧宇航服升空却只是以被吊车吊出窗外的方式实现的荒诞笑料,这无疑是非常可悲的。其次该场景也在某种意义上构成了对影片本身的隐喻,即影片并不像其所包装的形式那样专注于科幻主题,甚至象征科学与理想的宇航服——破旧而劣质,如同唐志军本人的上世纪民科风格——构成了对唐的严重捆缚与压力,而影片的主旨更在于唐志军本人的精神救赎,而非宇宙探索。该情节出现在影片开始阶段,也参与奠定了影片的现实荒诞感以及民间乡土气基调。
三. 无尽的西游之旅
影片融合了传统、现代、神话、科学、民间、经典等各类元素,通过拼贴戏仿等手法将之呈现,形成了非常独特的艺术风格。在影片所运用的各种现有材料中,西游记无疑是与影片形式构造和内容主题都密切相关的经典文本,影片直接使用Journey to the West作为英文标题,便是对该互文的显性呈现。另外影片中也直接使用了八六版西游记中的角色形象,在唐志军前往精神病院进行讲座的情节中,有孙悟空和猪八戒等形象出现在精神病院中的镜头。

影片中秦彩荣将一同寻找外星人的几人称为“神经病大聚会”,便与精神病院中的西游形象形成了呼应。相伴踏上荒诞的追寻之旅的几人的确各有各的外星人情结以及社会边缘化特征,但在人物形象上与西游角色更接近的还是唐志军与孙一通,姓名的相似性也暗示了该形象对应。唐志军如同唐僧,为了寻找答案/真经而踏上漫长的旅途,怀有极度顽固脱离世俗的执念;而孙一通则是影片中最为神秘、与外星人最为接近的形象,甚至在表象上似乎具备某种特殊能力,其手持变长的外星人腿骨站在洞口的背影,便与孙悟空手持金箍棒的形象非常接近。
影片在形式上借鉴了西游记的章回体叙事形式,划分为四个小节。这同时强化了影片的中国古典小说风格、上世纪八九十年代的电视剧风格,与影片破碎化的时间呈现相契合。实际上西游记一词能够同时指涉八六版西游记电视剧和中国传统小说两种意涵,而这有助于影片将跨越较长时间段的不同元素进行平面化整合重组。在空间上,影片将西天置换为西南地区的乡村,与西游记的空间特征差距较大。不过影片中出现了很多神话与宗教元素,如文中最重要的科幻动机就建立在鸟烧窝村所流传的外星人取走孙一通家石狮口中石头这一说法之上,而这种神化的狮形象则来源于佛教。唐一行人进入深山所发现的采石场上同样零散地堆着若干佛像。村中亦保留了很多民间信仰仪式,如烧香祭拜、功德箱等。同时影片还带有某种泛灵色彩,如孙一通很尊重自家鸡,出发寻找外星人的契机是麻雀落满石狮,外星人的腿骨由狗转交猴并最终交给孙一通,这与道教等中国传统宗教亦密切相关。这些神话宗教元素不仅与西南村庄、深山的空间想象相契合,同时也与作为神魔小说的《西游记》在内容元素方面相似,从而强化了西南空间与西游故事之间的和谐性。

基于以上分析,可以看出西游记以及其所关联的传统神话元素构成了影片的重要基础,但该基础如何能与同样重要的科幻主题相融合,仍然需要进一步探讨。虽然科幻是现代科学的延伸,但其似乎与传统神话故事一样都建立于人的想象空间之上。基于科学所建构的世界观,人向外的探索便指向地球之外的宇宙,而基于宗教世界观,人的自我发展便指向俗世之上的天界;无论是外星人还是神,都代表着某种超人类力量的存在。而唐志军的民科形象则更强化了这一相似性,民科由于脱离主流科学共同体而往往被视为伪科学,唐志军对其宇宙探索理论的坚守容易被视为对其个人信念的执着,以一种当代科学的立场视之,便与传统民间信仰在性质上接近。这种相似性可能为影片提供了结合现代科幻与传统文化的基础。影片中所反应的两者间的关系具备复杂性,这主要表现在影片人物对两者的复杂态度之上。在网上发布奇异天象视频的村民表示不认可鸟烧窝村所流传的菩萨下凡的说法,认为要寻找一个“科学”的解释,随即便拿出一个“宇宙功德箱”,明码标价地带唐等人参观了所谓外星人尸体;而载唐等人前往鸟烧窝村的司机,则一边强调石狮是文殊菩萨的坐骑,一边竟拿出了面罩称要放辐射;秦彩荣作为全片最现实的人物,对唐志军的外星人理论嗤之以鼻,却在孙一通突然晕倒后转身开始对着石狮上香;唐志军口口声声坚称“科学是第一生产力”,却秉持着一套与当代科学严重脱节的理论与实践方式,愿意在功德箱中投钱,轻易相信村民的外星人尸体说辞以及孙一通所谓的接收到的不明身份生命体信号的说法。这种观念的混杂与犹疑同时削减了宗教与科学的严肃性,使两者都失去了实质内容而成为能够被任意拼凑在一起的表象,制造出无意义的荒诞效果。
四. 宇宙的尽头是诗
影片的高潮无疑是在唐志军与孙一通进入洞穴后所所发生的情节。洞穴具有多层文化含义,一方面,洞穴及其上的壁画其象征着人类文明的起点,唐志军随同孙一通进入洞穴进而带有对人类文明的追根溯源之意;同时,洞穴也与柏拉图《理想国》中的洞穴比喻相合,代表着人类认知的局限性,走出洞穴则意味着获得真正的知识。在洞中,唐志军给出了他执着于寻找外星人的根本理由,也即人类存在于宇宙之中的意义,较之其在二十年前接受采访时所说的人类隔阂消除与人类文明进步,是从对人类发展的坚定信心到对人类存在本身的困惑的转向。唐志军的女儿在自杀前于向其发送的最后一条信息中提出了这个问题,唐曾表示对于女儿的死不理解,也不能原谅,但也正是女儿的自杀将其卷入了这个生命怀疑的巨大旋涡。向外的探寻最终回到了向内的求索,庞大无尽的宇宙在此刻亦成为了个体生命体验的注脚。而孙一通的回复无疑进一步将困惑推向无解,其指出了通过询问外星人得到对于人类存在意义答案的方式的荒唐与不可靠,刺穿了捆缚唐志军半生的执念。不过一切努力在被证明没有结果时,唐志军却获得了某种解放。他在亲戚的婚礼上发言,表示自己在梦中看到了宇宙的尽头,看到了人类存在的意义就在每个人自身之中,看到了生命之诗。伴随着刊物停止与编辑部的解散,唐志军也终于走出过去,开始走入当下的生活、看到身边的人。

所以唐志军得到的答案究竟是什么呢,影片似乎并没有给出一个明确的答案,唐似乎也只是放弃了要求一个确定的答案,选择回归正常的生活。毕竟对人类存在意义的追问过于根本,给出任何具体的答案可能都只会削减影片的深度与可能。在唐志军于洞中苏醒,试图寻找孙一通时,他首先前往洞口,随即折返,艰难进入洞穴深处,并在另一个洞口见证了孙一通最后的离开。孙一通在临走前读了一首诗,并告诉唐志军说其只能到这里了。对于唐志军而言,洞口就是他的终点,他看到了洞外的光,但他始终没有走出去,影片中并未呈现走出洞穴的场景,因而并未完成柏拉图的隐喻,也就是说,唐志军并不能得到一个哲学意义上的答案,而他只是选择了继续洞穴内的生活。唐志军的选择是一种放弃,一种自我和解。
仔细看孙一通所留下的诗,其中反复着“带走”一词,“带走被浇灭的闪点”、“带走痴心妄想”、“带走飞蛾扑不灭的火”云云,就像其口中的关于石头的使命,所有人都以为是寻找并拿回石头,但事实上石头一直都在孙一通手里,他是在将石头带回其最初被采集的地方,顺便又将唐志军带回了具有人类文明起源象征意义的洞穴。唐志军重走西游之路,希望能够取得“真经”、找到答案,但回首整个旅程该目的自始至终都不存在。如果仔细回想的话,也可以发现孙一通从来没有明说过要去哪里,在与唐志军最初的关于外星人的交流中,他说要在麻雀落满石狮时出发,但他不知道具体的地点。这种对目的的颠覆与一切信仰均已不复存在的现代倒十分适配,与现代人试图用实际生活的一切填满内心空虚的徒劳亦可呼应。很多时候,面对无力解决的问题,人们会选择回避,往往放弃对问题本身的执着,以重新投入生活的方式转移注意、缓解伤痛,这的确带有很多妥协的成分,但对于没有一个更高尚的理由可供诉诸的现代人而言,也许的确是相当可取的选择。

唐志军的放弃与回归的确有一个正向的理由,便是其所谓回头时看见的宇宙的轮廓。这个螺旋形图案是在影片中反复出现的重要符号。虽然观众一眼即可分辨出杂志封面所印刷的、唐本人所目睹的图案是DNA,人类的基因载体,刻录着人类全部生物信息的奥秘,是现代科学意义上人的根源;但影片中从未有任何对该基本常识层面的图像意涵解读方式的直接呈现。孙一通只能通过用口香糖模拟而非语言的方式向唐志军传递其在电视机雪花屏中看到的图像;而唐志军于洞穴壁画中再次看到该图像时,联想到了作为中国神话中创世神的伏羲女娲相互缠绕的形态;其于婚礼现场将该图像作为宇宙轮廓进行说明时,则直接转向了对诗的探讨。这种对科学图像意义的置换包含着对科学逻辑的动摇与背离。孙一通给出的不喜欢数学的理由是其过于确定,而以一种寻找确定答案的方式追问存在的意义,似乎只能像唐志军一样被无力与失败感窒息。科学可以解释某种现象在条件的层面为什么发生,却并不能给出任何关于目的的回答。在融合了跨越时空的异质性元素的影片中,科学被特殊化为一种世界观,并且进一步暴露出其明显的局限性。而这部以科幻为形式的影片最终走到了科学的暗面,就像唐志军走到了宇宙的尽头,在科学的层面,完成了对宇宙的探索,却仍然只抵达了意义的无尽虚空。

图案在科学的形式之下被填充了“诗”的内核,但这不意味着诗就是答案。唐志军在婚礼现场的讲话中说如果宇宙是一首诗,每个人将构成其中的字,人类生生不息,诗也不断接续,而当这首诗足够长时,困惑也许就会消散。诗可能代表着一种将生活继续下去的力量与智慧,其不能治愈当代人所面对的意义缺失的生命裂痕,但或许能够帮助人们带着伤痕继续人生的旅途。以诗的方式将生命吟诵出来,或许就是个体在面对无解时最体面的答复。无论是诗、神话中的伏羲女娲抑或基因链,都指向了人的原本与自身,是向外无限探索终结之时向人本身的转向与回归。
五. 结语
《宇宙探索编辑部》以其独特的伪纪录片形式,巧妙地消解了传统科幻电影的宏大叙事与疏离感,将超现实的宇宙探索深深锚定在充满烟火气的中国乡土现实之中。影片通过后现代主义的拼贴与戏仿手法,将上世纪末的怀旧元素、民间信仰、神话传说、科学幻想乃至经典文学文本《西游记》进行碎片化重组,制造出一种荒诞不经却又极具现实感的独特美学。这种杂糅并非简单的堆砌,而是对现实与科学逻辑的双重解构。唐志军执着追寻外星人的民科之旅,最终揭示的并非宇宙的终极奥秘,而是人类自身存在的意义困境。影片的高潮与结局,借由洞穴的哲学隐喻和孙一通的诗性指引,完成了从外向宇宙探索到内向生命叩问的转向。代表科学的螺旋图案被赋予诗性与神话的意涵,象征着对确定性答案的放弃和对生命本真体验的回归。唐志军的“宇宙尽头”,并非一个具体的科学坐标或哲学命题,而是个体在直面存在的虚无与伤痛后,选择与自我和解、拥抱生活本身所蕴含的诗意力量。因此,《宇宙探索编辑部》本质上是一部披着科幻外衣的、关于人类精神困境与救赎的寓言,它以荒诞为表象,以深情为内核,最终抵达的,是超越科学与神话、指向生命本体的诗意栖居。

考虑到公众号展示形式,原文脚注暂略。
(本文为北京大学通选课《光影中的百年中国》2025年度期末作业,获得“新青年电影夜航船2025年优秀影视评论”)
新青年电影夜航船
本期编辑 | 刘晓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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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标题:《锐评|任月瑶:《宇宙探索编辑部》:宇宙的尽头是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