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一个学科决定独立
你有没有刷到过这样的帖子:
等红灯其实是在等绿灯,坐电梯其实是站电梯,救火其实是在灭火,看医生其实是被医生看,生前其实是死前……
如果你开始好奇为什么我们会这样表达,欢迎来到语言学的世界。
今年4月,教育部发布最新版本科专业目录,3个以“语言”为名的新专业同时获批:北京语言大学获批“语言科学”专业,华东师范大学获批“计算语言学”专业,哈尔滨工业大学获批“语言智能”专业。从名字来看,3个新专业自带交叉学科属性,但略显矛盾的是,它们在目录中分别被归属于中国、外国语言文学类,学生将被授予文学学位。
事实上类似的错位,不仅出现在专业层面,也并非今天才出现。
在我国的学科体系中,语言学长期与文学被“捆绑”在一起,理论语言学、应用语言学作为二级学科设于中国语言文学一级学科之下——这有其历史渊源和合理性,但时移事异,几十年来,语言学的发展轨迹已与文学渐行渐远,将语言学列为一级学科,与文学“分家”同时“另立门户”的讨论也在持续升温。
被更多人看见的语言学
在科幻作家特德·姜的小说《你一生的故事》中,突然造访地球的外星生命“七肢桶”使用一种非线性语言,这种语言不遵循先后顺序、因果关系。前去破译的主人公在习得这门语言后,也开始非线性地感知时间,她同时感知过去、现在和未来,获得了所谓“预知未来”的能力。虽是科幻小说,但故事的展开基于现实中的语言学假说:语言能够影响甚至决定人的思维方式。

电影《降临》改编自《你一生的故事》,呈现了一种环状语言
智能时代看这个假说,也有其独特意味:用什么样的语言去训练AI,也会影响AI以什么样的方式“思考”以及输出什么样的内容。就基础的语法结构来看,中文或英文等不同语种将影响模型思维框架的基底;就内容而言,语料质量将极大地影响模型的文本输出质量;再者,语料本身携带的文化预设、价值判断等也会影响模型的“思考”。
大语言模型离不开语言学对语言形式、结构、意义、语境的基础研究,这在今天让更多人看到语言学的应用价值。落到个体身上,“AI大厂月薪3万招文科生”“高薪招语言学、语音学专家”等新闻或许是个例,但多少传递出一些讯号。国家战略层面,“数字中文”建设全面提速,“语言+人工智能”复合型人才培养也被写入国家布局。而在AI之外,语言学研究的应用场景其实早已覆盖了教育、法律、医疗健康等广泛领域,渗透到从国家战略制定到个人日常交流等语言生活的方方面面。
同样被更多人看到的,还有语言学专业。其实早在2001年,北大中文系就设立了应用语言学本科专业,北京语言大学、上海外国语大学又在2019年于全国首设语言学专业,但一直以来,语言学专业声量似乎并不大,这或许是由于布点院校本就很少的关系。不过今年一口气新设3个“语言”专业,似乎有在扭转这种局面。与已有的应用语言学、语言学专业相比,新专业呈现出鲜明的应用型、智能化、跨学科特点。
服务国家语言战略,北京语言大学今年在全国首设语言科学专业,与学校既有的语言学专业一脉相承,也是继2024年末学校整合成立语言科学与资源学院(语言科学研究院)后的接续落子。学校介绍时提到:“该专业聚焦提升国家语言能力、服务数字中国建设…是推动我国从语言资源大国向语言能力强国转变而布局的急需专业…采用‘语言知识+实验技术+工程工具’一体化的人才培养模式。”相比既有的语言学专业,该专业更聚焦前沿应用领域,关注如何用科学、工程手段解决诸如语言工程组织和实施、语言资源管理等现实问题。
据公开报道,2025年末,教育部等七部门发文“支持高校探索开设语言科学专业”,国家语言能力建设改革试点单位的任务也包括开设语言科学或语言科学与技术专业并招生,探索建设语言科学研究院或学院等。包括北语在内,部分试点高校也正在开办或论证语言科学专业。
顺应人工智能与大数据等新兴产业发展需求,华东师范大学首设的计算语言学专业融合语言学、计算机科学、数学统计学等学科优势,培养兼具多语能力与语言技术、理论的复合型人才。据学校介绍,课程体系将涵盖智能语音、智能翻译、语料库、语言编程等前沿内容,毕业生可从事语言智能、自然语言处理等研究,进入人工智能等行业从事智能翻译、语音技术开发等工作,或在教育、科研等事业单位从事智能语言测评与智能外语教育等相关工作。
面向国家人工智能战略与数字经济发展需求,哈尔滨工业大学的语言智能专业构建外国语言文学与人工智能深度交叉的新文科专业,培养文工融合、具有全球胜任力的复合型涉外人才。据介绍,学生将掌握语言学、计算机科学以及语言智能核心知识,具备跨文化沟通、智能技术应用、人机协同与跨学科协作能力,适应产业数字化转型、语言智能服务市场发展、全球智能传播行业发展需求。
尝试和文学分家的语言学
如果你翻开《普通高等学校本科专业目录(2026年)》,你会看到:应用语言学、语言科学设于中国语言文学类,语言学、计算语言学、语言智能则与区域国别学、法律英语及英语、众多小语种专业等一起设于外国语言文学类,它们都归属于文学门类。此时此刻,结合前文对3个新专业的介绍,身为学生难免会有一种疑惑:我学的专业难道更接近“文学”吗?
相似的从属关系和错位感,也反映在《研究生教育学科专业目录》中——理论语言学、应用语言学作为2个二级学科被放在中国语言文学一级学科之下。
中国社会科学院语言研究所研究员王灿龙曾于2018年在《光明日报》发文介绍:“20世纪进行学科设置时,将语言学置于文学之下作为二级学科,主要是因为当时我国现代意义上的语言学不够发达,语言学的教学与研究主要偏重于传统语文学。”
但过去几十年来,我国语言学已不再是单纯的语文学研究,实验语音学、神经语言学、计算语言学等领域蓬勃发展,现代语言学研究呈现出科学化的发展趋势。语言学研究语言结构、规律和认知机制,文学则研究文本、叙事和审美表达。语言学家刘丹青、张伯江(2010)认为,语言和文学是性质差异极大的学科,分别位于人文社会科学中最接近自然科学和最接近艺术的两端。如果说之前这种观感还不够强烈,那么今年计算语言学、语言智能等专业的加入算是添了一把火。
王灿龙也指出,将语言学作为“中国语言文学”的二级学科,“不能不说是忽视了我国语言学近半个世纪,特别是近二三十年来的快速发展和进步,在学科设置上未能与时俱进。”至少目前看来,无论是本科专业目录,还是研究生教育学科专业目录,或许都还没有跟上这种变化。
2017年,时任国务院参事柯锦华发文指出,将语言学和文学捆绑在一起,不利于语言学与自然科学交叉融合,“计算语言学、认知科学、思维与智能科学、神经语言学等难以在‘中国语言文学’或‘外国语言文学’学科目录中找到自己的恰当位置。”
北京语言大学原党委书记李宇明认为,不在一级学科层面设置学科,对内难以统筹规划,致使中国语言研究没有形成要解决的共同问题,没有共同的学术目标;对外不利于学科交叉互惠,不能与其他学科有效交叉,共同培养与语言学相关的社会所需人才。
近20多年来,学界为设立语言学一级学科提出过许多可供参考的方案,也得到国务院学位委员会办公室、教育部的关注和回复。比如2018年,教育部就在答复政协提案时明确表示,“将继续支持有条件的高校在中国语言文学和外国语言文学一级学科下自主设置相关二级学科,支持能够开展学位授权自主审核工作的高校,探索设置‘语言学’一级学科”。
2024年,《研究生教育学科专业简介及其学位基本要求(试行版)》发布,在中国语言文学一级学科下设的二级学科中,原“语言学及应用语言学”调整为理论语言学、应用语言学2个独立的二级学科。虽未直接设立一级学科,但这一步调整的意义在于承认了语言学内部的理论研究与应用研究已形成两条相对独立的脉络。时任中国社会科学院语言研究所所长张伯江认为,这一调整的目的正是“把相对集中的学术方向整合起来,让学术方向和学科整体的内部结构更加合理,人才培养方向更加明确。”
根据教育部《学位授予和人才培养学科目录设置与管理办法》,一级学科须满足若干条件,比如有相对独立的理论体系与研究方法,有稳定的人才需求,有若干二级学科支撑,具备育人、科研的基本条件等。一些学者认为,语言学在学科成熟度、社会需求、国际对标、办学条件等方面均已达到设立一级学科的条件——语言学独立为一级学科或许已不是“要不要”的问题,而是“什么时候”的问题。
在新一轮人工智能革命与“数字中国”建设双重推动下,结合语言学科的发展现状,目前也有学者倾向于将语言学设在2022年新设的交叉学科门类下,比如李宇明、江苏师范大学杨亦鸣教授等人提出在交叉学科门类下设立语言学或语言科学一级交叉学科,同时也鼓励有条件的单位自主设立语言学的一级交叉学科。
早在上世纪40年代,闻一多就指出语言学与文学存在着本质上的区别,他认为“语言学发展的趋势,就是语言学的科学化”,这一判断在今天看来仍然适用。
全面发展的语言学
在学科、平台建设和人才培养等各方面,我国高校已在语言学研究领域开展了扎实且富有成效的探索。
学科建设方面,近年来,语言学主动与计算机、脑科学、医学、管科等学科交叉,自主设置并形成了一批新的二级学科、交叉学科增长点,呈现应用驱动和交叉融合的特点。
根据教育部公布的学位授予单位(不含军队单位)自主设置二级学科名单(截至2025年6月30日),目前高校自设的二级学科中:语言服务工程与管理、语言政策与规划学、语言智能等学科聚焦国家语言战略、行业语言服务等现实场景;计算语言学和语言、认知与智能计算等学科与算法、模型高强度对话,心理语言学、语言病理学等关注语言和大脑的关系,服务于语言障碍的评估、诊断和干预;还有少数高校基于办学特色设置海事语言及应用、语言生态学等差异化方向。
注:下表仅筛选了名称中带“语言”的二级学科,未做逐一确认,不一定和语言学领域强相关,仅供参考,如有错漏,欢迎指正补充。
学科专业建设全面铺开,语言学领域的各类重点实验室和平台建设同样在加速推进。
2023年,北京语言大学语言认知科学教育部重点实验室获批建设,前者形成语言认知神经科学、语言病理与认知神经科学、语言智能与类脑研究三个综合交叉研究领域;同年,国家语言与健康研究中心在上海交通大学获批成立,由教育部语言文字信息管理司与上海交通大学共建共管,秉持文理医工交叉的发展路径。
2024年,中国社会科学院大学语言学重点实验室成立,下设语音与言语科学、认知心理语言学、语言资源与智能技术3个子实验室,聚焦语言能力服务、基础语言数据资源建设等进行重点研究;上海外国语大学整合原语言研究院和学术平台语料库研究院的资源与优势成立语言科学研究院,开展语言数据科学与神经认知语言学前沿问题研究。
2026年,中央民族大学民族语言智能分析与安全治理教育部重点实验室通过验收,进入规范化、高水平发展的新阶段,将聚焦民族语言多模态信息智能处理等方向,开展具有我国民族地区特色的创新性研究;广西民族大学成立数字人文研究中心,将依托该校长期致力于壮侗语族、苗瑶语族等民族语言数字化建设的基础,重点开展民族语言文化数字化保护、多语种文本智能处理;国家语言能力建设改革试点单位迎来首所财经类高校——西南财经大学,学校将聚焦“语言科学专业建设”重点任务,打造特色优势学科。
人才培养模式同样迎来重组调整。在国内首创神经语言学、工程语言学等学科方向的江苏师范大学,此前已基于语言脑机制研究的积淀开设“语言学+人工智能”实验班,今年则拟向江苏省学位办申请设立“语言学+数据科学与大数据技术”双学士学位复合型人才培养项目。

2022年,江苏师范大学杨亦鸣教授牵头的“语言学教师团队”入选第二批“全国高校黄大年式教师团队”,团队率先在国内开展语言学和脑科学、认知科学、生物学等交叉学科的教学和研究工作(图源:江苏师范大学官微)
正在大力推进学科专业结构优化调整的北京语言大学,整合信息科学、语言学等学科优势资源,新建和调整组建信息科学学院、语言科学与资源学院等,成立语言智能研究院,新建语言智能与技术、语言认知科学等交叉专业,开设“语言智能与技术实验班”等人才培养项目,推动人才培养精准供给。
如今,相比“语言学要不要自立门户”,或许更该问的是“是时候了吗?”而相比问“是时候了吗”,或许更该问的是“语言学之后要走到哪儿去?”
原标题:《当一个学科决定独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