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 · 虚构 | 李砚青:大隐

2026-05-29 15:23
上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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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号089

微·虚构

本期作者 李砚青

李砚青,湖南永州人,1992年生,芙蓉计划湖南省青年文化人才,湖南科技学院驻校作家。作品见于《民族文学》《大家》《芙蓉》《青年作家》《湖南文学》《滇池》《湘江文艺》《百花洲》《四川文学》《雨花》《诗歌世界》《辽河》《红豆》《短篇小说》《湖南日报》《初中生》《散文诗》《创作》《文学界》等刊。中短篇小说集《小的海》入选二十一世纪文学之星丛书。

大 隐

李砚青

六月某日,他下班回家,在公交车上听到后座女孩读诗,“今夜我在德令哈,这是雨水中一座荒凉的城。”他脱口而出:“除了那些路过的和居住的。”就把脑袋转了过去。四目相对,他看到了一张稚气未脱且略显诧异的脸。女孩含眼一笑,抓住椅背,身体前倾,说这么巧,你也喜欢海子啊。他继续歪着头,耳朵蹭到女孩垂下来的长发,说对啊,海子死了,他的诗还活着。13路公交往返于火车站和零州大学,他猜她是零州大学的学生,而且多半是中文系的。只有中文系的女生才会这么神经质地在公交上读诗。她接着说,寻死的办法有那么多种,为什么偏偏选卧轨呢,多疼呀!想想都疼。她提的问题他当年也想过,他认为这是无解的,就像有人生来便对香菜过敏、有人一坐车就发晕一样,根本不需要理由。谁知道呢,可能海子那天正好想死,旁边又正好有一列火车经过,他说。搞不懂,活着多好,女孩说。车继续朝前开,临座的人换了几轮。两人聊完海子,又聊到了几个外国诗人,如对暗号一般,他一说标题,她就马上念出其中的名句。或者反过来,她说标题,他念句子。到站时,他问她要联系方式,惹得旁人频频侧目,好像在说不认识你俩聊这么欢?车门嘭地一声开了,他没跟她道别,甚至没朝车厢尾部看一眼,像个业已得手的小偷急忙下了车。

他沿着潇水步行回家。两个月以来,他几乎每天都在同一时间踏上这条路。随着夏季往深处推进,日落越来越迟,此刻,太阳仍高悬在潇水之上,把空阔的江面印得通体红润。他驻足江岸,忍不住给她发去一条微信:在公交车上读诗的人只有两种,一种是小学生,一种是神经病,刚才其他乘客准把我们当神经病了,哈哈!她很快回过来一张笑脸以及一段文字:还有一种可能,觉得我俩是特务。他怕手机屏幕看见似的抿住嘴,点开了收藏夹里的一条链接。那是他在国内某刊物发表的一组诗,题为《重庆沙地》。他犹豫片刻,还是把链接转了过去,心里同时做好了被拉黑的准备。这种手段放在十几年前或许管用,放在今天,写诗这种事已经像暗疾一样羞于示人。他没想到,只一会儿功夫,她便竖了三个大拇指过来。好厉害,你是我认识的第一个诗人呢。活着的。他心中得意,就像钓鱼佬看见了有鱼咬钩似的,回复却是千万别,说别人是诗人是骂人的话。她急了,连发两遍怎么是骂人呢?这是有才华的表现。他回了一个捂脸哭的表情,说和你说不清。她马上回应:怎么说不清了?你站着别动,我下车来找你。这句指令似的话让他发懵,下车后他本来就没走远,看过这条信息,反而想即刻回家。他判断这大概率是个恶作剧,她想看他笑话。她所展示出来的纯真和不谙世事极可能是一种假象,就像他住处的那些邻居,一对对都是在外租房的大学生情侣,她们看似贤淑恬静,叫床的声音却比一个比一个大。他又想起班上的女学生不久前就这样作弄过他。给他写表白信,约他放学后到操场上聊聊。他如约而至,但左等右等,等来却是教务主任。他解释说他之所以来是想做那个女生的工作,劝她不要早恋,高二了,得把心思都放在学习上。教务主任说,“顾老师,你说的你自己信吗?”他踢着跑道上的碎石,不敢看眼前的老女人。那一刻,他杀人的心都有了。消息很快传开,同事们的闲言碎语一来,他只好搬出职工宿舍,用工资的三分之一在零大附近租了个房子。这就是轻信他人的代价。不能在同一个地方跌倒两次,他想。他决定立即回家,不让任何想看他笑话的人有可乘之机,但两条信息却随即显示在屏幕上,一条是视频,她真的下了车,视频画面里依次出现潇水、朝阳大道以及远去的13路公交;一条是文字:你也朝我走啊笨蛋。

暂别几分钟后重逢,两人都一副很熟络的样子。女孩说我叫唐雨琴,很高兴认识你。他说我叫顾笑东,七中的老师,你也是中文系的吧?快叫师兄。唐雨琴摇摇头说我外语系的,填志愿时我选的是中文专业,却不知怎么被调剂到了外语系,害我英语四级考了几次才拿到证书。顾笑东又问,师妹你哪里人?我看你的微信位置是安道尔。唐雨琴说我都不知安道尔在哪儿。新疆塔城,师兄你听说过吗?这回轮到顾笑东摇头了,说塔城是个什么地方?我高考那年想着离家越远越好,首选你们新疆石河子大学,第二选了黑龙江佳木斯大学,第三才是零大,结果偏偏只有家门口的零大录取了我,你说气人不气人。怎么都想往远处跑?唐雨琴说。我们塔城在新疆的西北方,过了巴克图口岸就到哈萨克斯坦。毕业了,明天就要滚回去,没想到走之前还多认识了一个朋友。顾笑东挠挠头说,公交车上要微信,我也是头一次。师妹你胆儿倒挺肥的,还真敢下车,就不怕遇上坏人。唐雨琴似乎这会儿才想起自己的行为有些唐突,解释道,反正也不远了,我想下来走走,破公交晃得人想吐。这就有些此地无银了,顾笑东想。嘴上却问,你们那儿好玩吗?光听那些异域的名称就令他感到莫名地兴奋,好像戈壁、荒漠、成片的胡杨林就在眼前。他一直想去大西北转转,却一直没有机会。现在,他感觉到大西北好像主动来到他眼前了。唐雨琴说你来就知道了,不过要等我回去找好工作,到时给你免费当地陪。她还想说新疆不是沿海发达地区,学外语的只怕很难就业,真是愁死个人,话到嘴边又忍住了。父母要求她必须回去,最好再找个本地人嫁了,往后事事好有照应。当初填志愿是背着他们的,让她离开四年已经接近他们宽容的极限了。师兄你结婚了吗?她转移话题道。人行道中央栽着大樟树,强壮的树根把路面拱得凹凸不平,师兄总是把更为平坦的一侧让给她走,这让她对他很有好感。没呢,没人要,顾笑东说。男人都愿意娶一个女老师,女人却没几个愿意嫁给一个男老师。稳定的穷嘛,他又补充了一句。她笑道,所以你就写诗,告诉别人你除了工作,还有才华。你班上肯定有不少女学生暗恋你,对不对?整个零州,除了邮局那个兑稿费单的大姐,你是第二个知道我写诗的人,顾笑东说。

日暮时分,光线和热气都越来越薄,路灯渐次亮起,车道上浮着一层细灰,江水也由红转黑,变得像墨汁一样浓稠。快走到校门口的小吃街时,顾笑东试探性地发出邀请:要不去我那儿吃饭?食堂的大锅菜吃了四年,肯定吃腻了。他想本来就是路人甲和路人乙的关系,即便被拒绝也没什么可尴尬的。一路上两人有说有笑,无论是身体还是心理上的距离都在缩小,他已经从中嗅到了某种成功的气息。受到邀约后,唐雨琴啧了两下嘴叹道,师兄你还真是个撩妹的高手,刚认识就请人家去你那儿吃饭,防火防盗防师兄,这话一点儿没错。顾笑东没料到这个小师妹说话会这么直接,看来她是懂套路的,同时也知道怎么反套路。就像偷东西时突然被一束强光打在身上,一切都暴露了,他只好硬着头皮说,那你回去吃食堂吧,明天一走,以后想吃还吃不着了。他这么一说,唐雨琴却不乐意了,说我今天还偏不吃食堂了,去就去,你总不敢给我下毒吧。别勉强啊,他很无所谓地说。她“切”了一声,不勉强,正好省顿饭钱。

回到家,顾笑东做了好几样菜。肉沫茄子、清蒸鲈鱼、茼蒿炒猪油渣,外加两盅打包的乌鸡板栗汤。厨房面积很小,几个菜和葱姜蒜一配好,局面就乱得像在搬家。他在厨房忙活,唐雨琴就翻阅他的藏书。架子上都是小说和工具书,光是《沈从文全集》和《金庸全集》就占了两大排,诗集一本也没有。她忍不住朝厨房喊道,师兄你还写诗呢,家里一本诗集都没有。顾笑东一边搅动锅铲,一边支着脑袋回应道,你吃猪肉就行了,未必还要在家里养一头猪?两件不挨边的事,放在一起对比却很好笑,唐雨琴被逗笑了,说懒得理你,好好炒你的菜,不好吃我可要投诉。顾笑东走出厨房,手上举着一罐红色粉末,问师妹你能不能吃辣?这是今年新打的辣椒粉。唐雨琴白了他一眼道,废话!你们湖南连锅都是辣的,不吃辣我早饿死三百回了。

餐桌上两人都对文学和诗歌避而不谈,好像约定了一般,谁也不主动提起饭菜以外的话题。真面对面坐下来,中间隔着锅气升腾的几道菜肴,一种陌生感又突然降临了——眼前的场景太像年轻夫妻之间的家庭生活了,这让彼此都感到不适应。作为客人的唐雨琴率先打破这种陌生,开始夸顾笑东厨艺不错,还顺带挖苦一下:师兄你好惨呐,饭菜做得这么香,却连个对象都没有。她嘴上这么说,脑子里马上蹦出一个名字,橙子女士。这个名字是她刚才在一本书的扉页上看到的,上面写着一行小楷:愿我们的生活一直阳光普照,永远爱你的橙子女士。落款日期停留在五年前。她还在那本书里发现了一张照片。橙子女士和照片上的女孩是不是同一个人?估计是的。这是师兄的初恋?应该八九不离十。只有初恋情人才喜欢把永远这样的字眼挂在嘴边、写在纸上。那他们为什么分开呢?这不稀奇,一毕业就分道扬镳的情侣多得是。她脑子里冒出一个问题,答案跟着就来了,好像她正在做着一个自问自答的游戏。她提醒自己我是来蹭饭的。这一切跟我没关系。明天就要返疆了。却又马上联想那张照片,秀发、长裙,鹅蛋脸,拍摄背景在柳子街,女孩下巴微抬,静静地望着墙边一丛吊兰,目光澄澈如洗。女人都有好胜心,她也不例外。她从不轻易承认别人的美,但这次她多少有些自叹不如。过度的思考让她觉得疲惫,疲惫到连咀嚼饭菜也成了一种压力。

顾笑东没有察觉到任何异样。他听了师妹那些调侃的话也只是笑笑,用公筷给她夹菜,劝她多吃点。吃到一半,他问,你男朋友哪个系的?问题拐了个弯儿,便不显得突兀。唐雨琴回过神来,反问道师兄你哪只眼睛看出来我有男朋友?她咬着筷子转头望了一眼书架,难掩醋意地说橙子女士很漂亮啊!说你是个撩妹高手,还不承认!顾笑东愣了一下,知道师妹发现了那张照片。怎么会那么巧,搬家几次,他自己都早忘了这本书的存在,她却偏偏给翻出来了。还行吧,过客,都是过客,他满不在乎地说。唐雨琴呵呵一笑,说那我也是过客咯,俩小时前我们还不认识。他想果然女人爱吃醋都是天生的,同时他也从她的话里听出了另一层意思,就玩笑道,那可说不准。

吃完饭,唐雨琴要动手收拾。她不想吃白食,也不忍看着师兄一个人忙前忙后。顾笑东自然是不同意,说哪有客人洗碗的道理。要洗也得等你过了门,让你洗个够。唐雨琴用肩膀撞了一下他,说师兄啊师兄,瞧你这张嘴,不知骗过多少无知少女。她嘴上这么说,却并不真的生气,端上碗筷,抢着走进厨房,撸起袖子套上围裙,放水、挤洗洁精、打湿抹布,样样有条不紊。看她那副架势,顾笑东不再坚持,凑上前去给她系围裙。站在她身后时,一阵发香钻入鼻孔,他使劲嗅了嗅,双手便不自觉地想往她腰上搭,但最终还是忍住了。“鱼”还没有把钩子咬实。一个合格的钓鱼佬,最重要的素养便是耐心。

唐雨琴继续缠着师兄给她讲橙子女士。他越表现得无所谓,她越想问个明白,甚至放出狠话:师兄你今天要是不满足我的好奇心,我还就赖在你这儿不走了。他泡了茶上来,心想我还巴不得你不走呢。他想干脆随便编个故事,她正处于对爱情充满神往的年纪,容易糊弄。反正自己说什么都无从考证。好,我说,不过有个条件,他说。什么条件?她问。不准生气,他说。我俩啥关系,至于吗?她笑道。生不生气,我明天都是要回新疆的,车票早订了,你放心。

开始之前,顾笑东为避免可能出现的冷场,打开电视,并把音量降到若有若无,这样一来就有了两人一起观影的假象,他的叙述也仿佛成了节目旁白:

“她是我的初恋。如你所见,她长得很漂亮,追求她的人很多。我记得大一军训还没结束,她收到的情书就有十几封了。这些人里面有同学、学长、辅导员还有军训教官。当然,还有一些社会上的老板,他们开着豪车在学校里转悠,鼻子像狗鼻子一样灵。我知道你要问了,她为什么会选择我。这个问题我后来也问过她。她说因为我很真诚。我给她写了一本日记,军训一个月,我就写了三十篇日记,每篇日记后面,都附着一首情诗。对了,她也是中文系的。后来在文学社的竞选中,她当了社长。那次我也竞选了,不过我上台就说了一句话,‘请大家把票投给XXX’。其他人说我这招太鸡贼了,无形中宣示了主权,让所有人包括她在内都防不胜防。在一起后,我们相处的并不好,经常吵架。都没什么经验嘛。她很情绪化,一点小事也会提分手。她一提分手,我就受不了,跑到女生宿舍楼下喊她下来,她不下,我就踢树,踹电话亭,有时还砸手机。诺基亚砸坏了好几部。她好像很享受看我发狂,似乎只有这样才能证明我有多在乎她、多不能失去她。总之,我越疯狂,重归于好后她就表现得越爱我。有一次,她发了好长一条信息说必须分手,原因是在后湖散步时,我多看了一个穿吊带的女生几眼。那天收到她的信息我就从西山一个三米多高的土坡上跳了下去,脚没断,手骨折了。她知道后跑到男生宿舍给我洗了半个月的衣服。你别笑。”

“说来你可能不信,谈了三年我和她都没有那个。她比较保守,说要把自己完整地留到新婚之夜。她希望娶她的人是我,如果我真的爱她,就应该理解和尊重她的决定。我心里是一百个不愿意,都什么年代了,还来贞洁这一套。我甚至怀疑她早就不是处女了,所以才不敢跟我那个。没办法,只能忍了……当然,她也不是个性冷淡的人,除了那件事,其它的她都不怎么拒绝我。你别笑,再笑我不说了。三年就这么过去了。到了大四那年,大家都在找地方实习,我是师范方向,就去了学校,她是文秘方向,就去了企业。她实习的地方在长沙,那家企业很大,在五一路上有一整栋办公楼,我数过,有三十二层,门口两个石狮子比姚明还高,一个张嘴,一个闭嘴,后来我才知道它们的寓意是财源滚滚、只进不出。每个月我都坐火车去看她一次,我在她们公司附近挑最便宜的宾馆住下,她下了班才能来见我。她从不在宾馆过夜,说公司有规定,实习生夜不归寝的一律解聘。我最后一次去看她是大四下半年。我记得很清楚,当时连着下了一个多月的雨,湘江暴涨,江水都快漫过河堤了,武警和民兵成百上千地驻守在江岸。我是下午到的,晚上八点她来宾馆找我。九点半,我提醒她该回去了,她说不急。十点,我再次提醒她,她反问我,你真的想让我走吗?我说一万个不想。她说那我今晚就不走了。师妹不好意思,我去上个厕所,茶喝多了。”

“其实我早就意识到不对劲。她那天情绪很低落,像那阵子的天气一样。一个人心里压了很多事是能看出来的。但当时我已经顾不了那么多了,她一说不走,我简直开心得像中了彩票一样。她接着说,‘今天晚上,你对我做什么都可以,我是你的。’我大脑一阵缺氧,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问她,真的吗?她一边使劲点头,一边开始脱……这段少儿不宜,我们直接跳过。我也是真傻,她三年都没答应的事,怎么就突然可以了呢?后来想想,那就是一场告别仪式。她在用这种方式向我告别,同时也是向她自己告别。第二天我回到学校,我们就正式分手了。你要骂我渣男了是不是?别急,你听我慢慢说。第二天,我还在回零州的火车上,她给我发来一条信息。那条信息长得像一篇作文,大意是必须跟我分手,让我别恨她,好好生活,会有更好的女孩在前面等我。直到这时我才知道她家里出了变故,她父亲一个月前查出脑瘤,需要一大笔钱。她当然拿不出这笔钱,但有人可以帮她。这人是公司的副总,一个快五十岁的中年人。从她实习的第一天开始,他就追求她了。他可以满足她所有条件,安排她父亲进最好的医院,找最好的专家,实习转正这些,更不算个事儿,但前提是她陪他半年。这半年不在国内,因为他有老婆孩子。他们公司即将赴某个非洲小国开拓市场,他是领队,他用名誉担保,一切都会像没发生过一样。”

故事到这里本来应该结束了,漫长的叙述让顾笑东的大脑一阵缺氧,整个人仿佛醉酒一般瘫在沙发上。他闭上眼睛,那些画面便涌入脑海,一些事真实地发生过,一些虚构的好像也真实发生过。哪些是真实的,哪些是虚构的,在讲述完成后连他自己也疑惑不已。

唐雨琴起初听得兴味盎然,时不时发出银铃似的笑声,随着故事深入,她的笑容渐渐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冷肃。她忽然明白了那组名为《重庆沙地》的诗,里面有两个句子她记得很清楚:

我在洪水来袭的季节为你剪修羽翼

翅根处流出五月的血

师兄可能仍深陷在那片沙地中,她想。她既没法站在道德的高度去批判那个女孩,也没法指责师兄无能,连自己的恋人都守不住。她迫切地想知道那个女孩后来怎样了,就问后来呢?她回国后没和你再联系?

顾笑东只好接着说:“她没有参加论文答辩和毕业典礼,可还是拿到了毕业证书。听说校领导亲自把她的文凭送到了长沙。宿舍里留下的东西,她也一样没要。其他人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就都在传她是高干子女,同时也说我这个人不简单,难怪经常为了她要死要活的,原来是看中了她的家世。真相我最清楚,但我一个字也没向外界透露。一毕业,我老老实实地考编,工作,我不喜欢教书,但除了教书,我发现自己好像也不会别的。大概过了一年吧,留在零州的同学组织聚会,跟她同宿舍的人悄悄告诉我,她回国了,坐着轮椅回来的。她陪她爸爸出差非洲,夏天的时候,她和他爸开着越野车去看动物迁徙,不想却被一只成年母狮追着车屁股跑。他爸一边猛踩油门,一边让她去后座拿霰弹枪。枪还没拿到,她整个人就被颠出了车外。他爸开枪打死了母狮子,她虽然没有成为母狮的食物,但却因跌落过重摔断了腰椎,后半生都只能坐在轮椅上了。”

“他爸”其实就是那个副总,牲口!唐雨琴气得骂出了一句脏话。接着又说,多好的女孩啊,一辈子都毁了。不过师兄你也没什么好内疚的,都过去了。生活总要朝前看。我感觉你还是太忧郁了,对写诗来说,忧郁可能是件好事,对生活来说,还是阳光多一点的好。“橙子女士”不是说了嘛,愿生活阳光普照。

这是顾笑东几年来听到最温暖的一段话,而且说这话的人还是一个比自己年纪小很多的师妹。故事结束了,他想告诉她该回学校了。在此之前,他是不想让她离开的。他感知到她已经把“钩子”咬实了,只要他一拽,她就会落入他的“鱼篓”。他甚至有信心劝她把车票退掉,往后就留在零州、留在他身边了。她不是第一个走进他住处的女人,但却是唯一一个让他想留下来的人。以前那些女人,一完事,他就迫不及待地想让她们离开了。他忽然发现自己原来有那么绝情。理性和欲望在他心里缠斗着,渐渐地,理性占据了上风,欲望败下阵去。他最终决定把她从“钩子”上取下来,重新放她回“水”中,便说师妹,时间不早了,再晚宿舍要关门了。

唐雨琴随即起身,在客厅里来回走动着,表情严肃。其实没什么好想的,她应该回校。按原计划那样,最后一次看过这座求学四年的城市后,打包行李,坐上两天一夜的火车,回到父母身边,回到他们的期待里。但奇怪的是她又忽然觉得自己今晚也不是非走不可。想到父母一通又一通的电话,她的反叛情绪在那一刻到达顶点。此外,她感觉屋子里好像有什么东西把她黏住了,那东西像液体,又像沙地,让她一点点往下塌陷。假如,我是说假如,她喃喃道,我在你这儿借宿一晚,你会不会觉得我很轻浮?同宿舍的都离校了,我一个人住着也瘆得慌。你不怕……顾笑东也站了起来,眼睛直直地望向她。我不怕,她说。行,那我去换一套被单,你睡床,我睡沙发,他说。

还真就住下了,顾笑东睡在沙发上,师妹唐雨琴睡了他的床。睡前,她从门缝里支出半个脑袋,笑着问他,师兄,你这个门锁是好的吧?本姑娘的安危可全在这把锁上了。他呵呵一声,说放心,就算你请我,我都不进去。门又掩上了,他却没有听见反锁的声音。

也许是睡得太沉,也许是明白一切都已唾手可得,他反而没那么着急了,几次深呼吸后便昏然睡去。他做了一个漫长且无比真实的梦。他梦见了那个河水暴涨的夏天,湘江两岸举着竹网捞鱼的人比武警和民兵还多。他挤入人群,发现那些鱼被打捞上岸后竟然都在街面上游荡,好像它们本来就是陆生动物似的。围观过程中,他的鞋子被踩掉一只,双肩包也拽烂了一边。他先找鞋,再找缝纫店,磨蹭到天黑才去宾馆里住下。九点多,她来了。她一来就问他为什么又是这个破地方,廉价到不能廉价了。你没看到床垫都被人干出凹坑来了?这得多少人在上面干过,才能把一张床干出一个坑?他惊讶她怎么突然说话变得这么粗俗了,哪是一个文学社社长该有的样子。他很尴尬,埋头不语,好像床上的坑是凭他一己之力干出来的。他也没有能力去找更好的酒店,给她提供一张还没来得及被干出坑的干净舒适的大床。

他不说话,就等于是认了账,这让她更为愤怒,先给了他一个耳光,随后摔门而去。他追出房间,看见大雨已经穿透屋顶,楼道变成了水帘洞。他冲上前搀了她一把,但速度过快,搀就成了推,她脚下一滑,整个人就像条鱼一样朝楼道里游去。

原标题:《微 · 虚构 | 李砚青:大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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