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说世界 | 贝尔格莱德能源论坛2026：欧洲新地缘能源秩序的形成与西巴尔干的结构性困境

2026年5月11日至12日，贝尔格莱德能源论坛（Belgrade Energy Forum，BEF）在塞尔维亚首都如期举行。此前1月1日，欧盟碳边境调节机制（CBAM）已正式进入收费阶段，俄乌冲突后欧洲能源供应体系的重构进程亦持续推进。在这一背景下，本届论坛有关“能源转型”的议题讨论，直白点出一个具有现实约束力的地缘政治变局：欧洲能源体系正在脱离单纯的市场属性，逐步演变为欧盟重构周边秩序、重塑区域权力结构的制度工具。在论坛期间，来自能源共同体秘书处、各国监管机构及学界的众多陈述在不同程度上呼应了这一评估。

这种变化对于西巴尔干地区而言尤为深刻。长期以来，作为欧洲能源体系的边缘与欧盟扩张战略中的半整合空间，该地区的转型节奏始终处于一种摇摆的状态。然而，随着CBAM正式步入收费阶段，西巴尔干地区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欧洲绿色转型不再只限于布鲁塞尔的政策倡议范畴，而已经演变为一种具有高度财政约束力与制度穿透力的地缘经济机制。这种机制依托于西巴尔干原有产业结构，同时又强行的划分出一道新“绿色”准入线。

此次论坛最核心的焦虑与争议，高度集中于CBAM对西巴尔干电力出口体系的结构性冲击。根据欧盟委员会税务与关税总司官方规则，自2026年1月起，进入欧盟市场的电力必须承担相对应的碳成本，而西巴尔干恰是欧洲内部少数仍高度依赖煤电的地区。根据能源共同体秘书处2025年10月发布的《CBAM准备度追踪报告》及哈米洛维奇等学者于2023年在arXiv发表的区域能源结构分析，西巴尔干电力系统具有显著的化石能源偏好：煤电在塞尔维亚电力结构中的占比约为60%，在北马其顿约为55%，在科索沃（临）则高达94%，能源结构与欧盟脱碳进程存在明显的代差。这种滞后在CBAM时代意味着巨大的财务风险。

根据能源共同体秘书处2025年《CBAM准备度追踪报告》，以2024年数据为基础来估算，若完成全部碳成本的转嫁，整个西巴尔干地区电力出口的年度CBAM理论暴露额合计约为11.7亿欧元，其中塞尔维亚单独承担的潜在成本最高，约达6.125亿欧元，对应平均附加成本约为66.71欧元/MWh。需指出的是，这一数字代表的是按100%合规率计算的峰值情景：CBAM在2026年设有2.5%的初始履约系数，全额成本须待2034年免费配额完全取消后才会全面落地。然而，即便是这一分阶段推进的成本路径，对于尚未建立有效碳定价机制的西巴尔干国家而言，也构成了清晰而不可回避的长期财务压力信号。根据欧盟委员会4月7日公布的官方定价，2026年第一季度CBAM证书价格为每吨75.36欧元，期间欧盟碳排放配额（European Union Allowance，EUA，即企业在欧盟碳交易体系下购买和出售的碳排放权凭证）价格曾在1月突破90欧元，随后随政策预期波动回落至60欧元区间，这意味着西巴尔干传统煤电模式的出口竞争逻辑已面临根本性动摇。

更深层的观察视角表明，CBAM不仅改变了贸易成本，更在潜移默化中改变了区域权力关系。本次论坛期间反复出现的“市场耦合”“能源共同体”以及“环境合规”等技术术语，背后反映的是欧盟正通过能源规则对西巴尔干实施一种“准成员国治理”。即便这些国家尚未正式加入欧盟，但在能源与气候治理层面，它们已被全面纳入欧盟的监管范畴。能源共同体秘书处通过其法律框架，早已将欧盟的电力指令与环境规则植入该地区，而CBAM的正式落地，则为这种制度扩张首次提供了具备财政惩罚能力直接的强制手段。从地缘政治逻辑看，欧盟已不再单纯依赖于节奏缓慢、程序复杂的传统扩员政治（Enlargement Politics），而是在通过绿色规则体系构建一套“功能性一体化”的周边秩序。在这种秩序下，合规即意味着融入，而不合规即意味着在经济上被彻底边缘化。

这也正是本次论坛真正具有地缘政治意义的地方，论坛表面讨论的是技术转型，深层逻辑却是欧洲能源空间的再划界。俄乌冲突后，欧洲能源安全结构发生了根本性移位，随着俄罗斯能源影响力的退潮，欧盟亟需建立一个更加可控、低碳且具有高度互联性的区域能源体系。在这一宏大叙事中，西巴尔干的重要性正从安全威胁转向战略机遇。该地区地处连接中东欧、亚得里亚海与地中海能源通道的核心节点，是欧洲能源互联网（ENTSO-E）不可或缺的物理环节；而其巨大且尚未开发的绿能潜力使其成为欧盟新能源版图中的重要外部空间。根据哈米洛维奇等学者2023年在arXiv发表的区域可再生能源评估研究，波黑、塞尔维亚与黑山三国的可再生能源（水电、风电、光伏）技术潜力高达94.4GW，比此前区域评估高出约68%。在此背景下，欧盟对西巴尔干煤电体系的挤压，本质上是为了清理出足够的市场空间与投资路径，从而将其重新整合进一个以布鲁塞尔为中心的、低碳化的泛欧洲能源生态系统。

然而，这种地缘经济的整合并非在平等的基础上展开。论坛中一个若隐若现但又极为深刻的焦虑——绿色转型的不对称性——在来自能源共同体秘书处的实测数据中得到了清晰印证。根据能源共同体秘书处4月发布的第一季度电力市场监测报告，受CBAM收费机制启动影响，西巴尔干地区与欧盟之间商业电力交换总量同比下降约25%。值得注意的是，这一降幅主要由欧盟对西巴尔干的输入流大幅萎缩所驱动（同比降幅达40.7%），而非西巴尔干对欧盟的出口增加（后者仅下降8.1%）。秘书处同时指出，第一季度西巴尔干丰沛的水电出力制造了特殊背景，单一季度数据尚不足以断定这是CBAM导致的持久结构性影响，但所揭示的市场逻辑已足够清晰。

在价格端，这一变化的效应同样显著。根据同一报告，该季度西巴尔干日前市场电价平均比邻近欧盟市场（不含希腊）低约30欧元/MWh，而这一价差是2025年同期的两至三倍。这一反常现象揭示了CBAM带来的市场割裂逻辑：在理论层面，西巴尔干国家的低价电力是具备强烈的出口套利空间的，但由于有CBAM碳成本的存在，欧盟进口商实际上并没法充分利用这一价差，这导致互联互通容量的利用率大幅下降，跨境套利空间被CBAM成本所抵消。

对于存在大量煤矿就业人口、电价福利化以及国有电力企业转型负担沉重的塞、波两国而言，这不仅是单纯的产业调整，更是一场涉及社会契约稳固、公共债务可持续性乃至政治稳定的严峻挑战。据Balkan Green Energy News 2026年4月17日报道，塞尔维亚国有电力企业EPS财务负责人米兰·拉科维奇（Milan Laković）公开披露，EPS实现脱碳目标所需的总资本支出高达270亿欧元，而这一庞大数字所对应的是一家长期依靠补贴维系低电价、难以从内部融资推动绿色转型的企业。根据经合组织2025年5月发布的《西巴尔干能源价格与补贴》报告，2018至2023年间，西巴尔干地区对能源部门提供的补贴总额达58亿欧元，其中绝大多数流向化石燃料，用于维系人为压低的电价。转型成本的分配失衡，已成为布鲁塞尔与西巴尔干各国政府之间博弈的红线。

因此，贝尔格莱德论坛呈现出的真正争议并不在于“是否转型”，而在于“由谁承担转型代价”。以环保组织CEE Bankwatch Network为代表的激进声音认为，长期以来，西巴尔干通过推迟脱碳，享受隐性的“污染红利”，该地区煤电机组违反欧洲空气质量标准已长达七年之久，而CBAM仅仅是迟到的公正，迫使各国政府正视那些高污染且经济效率低下煤电的超级大象，这集中体现于其在2025年10月发布的报告《CBAM时代的西巴尔干电力部门：一场完美风暴》之中。但另一种具现实主义色彩的声音则指出，欧盟正在通过绿色规则强化自身的高端产业优势，并将能源转型的外部成本实质性地转移给了周边欠发达地区。布鲁塞尔欧洲政策研究中心（CEPS）高级研究员克里斯蒂安·埃根霍费尔（Christian Egenhofer）明确表示，碳关税反而可能削减西巴尔干国家用于支持绿色转型的财政空间，在他看来，“这些工人需要的是财政援助，而不是这类激励机制。”布鲁塞尔智库Bruegel亦于去年的11月发文（由McWilliams、Stubbe与Zachmann联合撰写）称，建议重新考虑将电力纳入CBAM的做法，或至少推迟至2028年实施，认为其对欧洲电力市场一体化的破坏性代价远大于防止碳泄漏的气候收益。这种矛盾折射出欧洲绿色政治内部的复杂博弈，GREEN（绿色）一词往往被塑造成为一种普遍价值，但实际上在现实操作中，它越发明显地体现出权力的逻辑。

综上所述，贝尔格莱德能源论坛2026的真正价值在于它提供了一个透视欧洲新地缘能源秩序形成的窗口。在这个秩序中，能源、气候与地缘政治已经深度合流，构成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制度霸权与市场逻辑。对于西巴尔干而言，未来既充满了煤电体系崩溃的系统性风险，但也蕴含着成为欧洲新兴低碳能源中心的机遇。目前，区域电力贸易承压明显，但相关储能领域的投资热度持续走高：巴尔干储能产业已从早期概念迈入商业落地阶段，塞尔维亚、北马其顿等国相继出现吉瓦级项目管线，同期针对跨国输电骨干工程的融资谈判亦持续推进。问题的关键不再在于西巴尔干是否会融入欧洲绿色体系，而在于它在这一体系中的角色定位，究竟是作为能够输出绿能与低碳产品的工业新节点，还是仅仅作为一个承接高昂碳税成本、提供低端缓冲的附属市场。这场围绕能源的利益博弈，才刚刚开始。

（作者：李晓 本文原载于“首都师范大学文明区划研究中心”公众号，转载请注明出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