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文共相下的朝鲜画与中国画的异同

人文共相下的朝鲜画与中国画的异同

包贵韬（策展人／艺术评论家）

一

在东亚文化圈的广阔版图中，水墨艺术作为一种独特的文化符号，跨越了国界与民族的界限，形成了具有普遍意义的人文共相。朝鲜画与中国画作为这一共相体系中重要的两个分支，共享着相同的哲学基础、审美传统和艺术语言。又各自孕育出独具特色的艺术品格和精神气质。这种 "同中有异、异中有同" 的复杂关系，正是东亚文化多样性与统一性的生动体现。

学术界对两者关系的讨论，往往陷入 "影响与被影响" 的单向思维模式，将朝鲜画视为中国画的简单延伸和地域变体。这种视角不仅低估朝鲜民族的艺术创造力，也忽视了文化传播过程中，必然发生的转化与重构。事实上，任何文化交流都不是简单的复制粘贴，而是一个双向互动、相互塑造的过程。朝鲜画在吸收中国绘画精髓的同时，也根据本民族的文化传统、审美需求进行了创造性的改造，最终形成与中国画同中有异的独立艺术体系。

从人文共相的角度审视朝鲜画与中国画的异同，能够超越简单的优劣比较和源流考证，深入到两种艺术形式的精神内核。会进一步发现，相似性源于共同的东方文化基因，而差异性则源于不同的历史境遇、民族性格和社会选择。正是这种相似性与差异性的辩证统一，构成了东亚水墨艺术丰富而多元的面貌。

二

朝鲜画与中国画的人文共相，首先植根于两国数千年的文化交流史。早在朝鲜三国时代，中国文化就已经开始传入朝鲜半岛，绘画艺术作为文化传播的重要载体，在其中扮演了关键角色。高句丽墓室壁画中出现的云纹、龙纹、神仙形象等，都明显带有中国汉代绘画的印记。然而，这些外来元素并没有被简单地照搬，而是与朝鲜本土的萨满教信仰和审美传统相融合，形成了独具特色的艺术风格。

公元 7 世纪新罗统一朝鲜半岛后，中朝文化交流进入了鼎盛时期。唐代高度发达的书画艺术全面传入朝鲜，从绘画题材、技法到画论著作，都对朝鲜绘画产生了深远影响。高丽王朝时期，朝鲜进一步吸收了宋元绘画的艺术精髓，仿照宋朝建立了专门的绘画机构 "图画院"，培养了大批专业画家。这一时期，许多朝鲜画家的作品在技法上已经达到相当高的水平，甚至能够与中国名家相媲美。值得注意的是，这种文化交流从来都不是单向的。宋代文献记载，高丽画家李宁曾出使中国，其作品《礼成江图》受到宋徽宗的高度赞赏，宋徽宗甚至命令画院的画家们向李宁学习画艺。这一史实证明了朝鲜绘画对中国绘画的反向影响。

李氏朝鲜时期是朝鲜画民族化进程的关键阶段。17 世纪以后，随着朝鲜民族意识的觉醒，一批具有革新精神的画家开始有意识地摆脱中国绘画的程式化束缚，主张 "以我之笔写我之景"。以郑鄯为代表的 "真景山水画派"，摒弃了中国山水画中常见的理想化构图和象征性手法，直接面对朝鲜的真实山水进行写生创作。郑鄯的代表作《金刚山全图》，以雄浑有力的笔触和独特的俯瞰视角，生动地再现了金刚山的雄奇壮丽，标志着朝鲜画民族风格的正式确立。此后，金弘道、申润福等画家又将目光投向了普通民众的日常生活，创作了大量生动鲜活的风俗画作品，进一步丰富了朝鲜画的民族内涵。

1948 年朝鲜民主主义人民共和国成立后，朝鲜美术进入了一个全新的历史发展阶段。在 "民族形式，社会主义内容" 的文艺方针指导下，传统的朝鲜绘画被正式命名为 "朝鲜画"，并被确立为国家美术发展的主体。此后，随着主体思想在文化领域的确立，朝鲜画逐渐形成了 "主体现实主义" 的艺术风格，将传统的水墨技法与社会主义现实主义的创作理念相结合，成为反映时代精神和人民生活的重要艺术形式。

三

在人文共相的大背景下，朝鲜画与中国画在艺术本体层面呈现出既相似又相异的复杂面貌。其中共享着许多基本的艺术语言和创作技法，但在艺术观念和审美追求上却存在着显著的差异。

在工具材料和基本技法方面，两者的相似性最为明显。都以毛笔、墨、纸、绢为主要创作工具，都掌握了勾、皴、擦、点、染等基本的表现技法。然而，即使在这些看似相同的方面，也存在着细微但重要的区别。例如，朝鲜画主要使用由桑树内皮制成的高丽纸，这种纸纤维更长、质地更厚实、吸水性更强，比中国的宣纸更适合反复渲染和修改。这种材料上的差异，在一定程度上决定了朝鲜画更加厚重、饱满的艺术风格。

造型观念的差异是两者最根本的区别。中国画遵循 "以形写神" 的创作原则，强调 "妙在似与不似之间"。中国画家认为，绘画的最高境界不在于逼真地模仿客观事物，而在于表现事物的内在精神和画家的主观情感。因此，他们往往通过夸张、变形、概括等艺术手法，突出事物的本质特征，追求 "神似" 而非 "形似"。与此相反，朝鲜画奉行 "三分神似，七分形似" 的创作原则，将写实作为主要的表现手段。朝鲜画家注重对客观事物的精确观察和细致描绘，力求准确地再现事物的形态、色彩和质感。他们认为，只有首先做到 "形似"，才能进而达到 "神似"。这种写实主义的造型观念，在当代朝鲜画中表现得尤为突出。

色彩运用的差异是两者最直观的区别。中国画有着 "墨分五色" 的悠久传统，将墨色的变化作为主要的表现手段，认为 "墨即是色"。中国画家往往只用墨色的浓淡干湿变化来表现物体的色彩和光影，即使使用色彩，也多是淡彩，追求淡雅、含蓄、空灵的艺术效果。朝鲜画则十分重视色彩的表现力，强调客观地表现对象的真实色彩。朝鲜画家使用丰富的矿物和植物颜料，色彩鲜艳、明快、饱和，具有强烈的视觉冲击力。他们借鉴了西洋画的敷色方法，采用多层渲染的技法，使画面色彩层次丰富，立体感强。

在构图方式上，中国画采用独特的散点透视法，又称 "移动视点"。中国画家不受固定视点的限制，可以将不同时间、不同地点看到的景物组织在同一幅画面中，从而创造出广阔无垠的空间和深远悠长的意境。这种构图方式赋予了中国画极大的灵活性和自由性，能够充分表现画家的主观想象和艺术创造力。朝鲜画则主要采用西方绘画中常用的焦点透视法，画家站在一个固定的视点上观察和描绘景物，按照近大远小的原则组织画面，使画面具有真实的空间感和立体感。

笔墨语言的差异则体现了两者不同的审美追求。笔墨是中国画的灵魂，中国画家将笔墨的表现力提升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在中国画中，笔墨不仅是造型的手段，更是画家个人风格、学识修养和精神境界的体现。中国画家强调 "骨法用笔"，注重线条的书法性和节奏感，追求 "力透纸背"、"绵里藏针" 的艺术效果。朝鲜画虽然也讲究线条的运用，但更加强调块面明暗的表现。朝鲜画家借鉴了西洋画的明暗技法，通过光影的变化来塑造物体的体积感和空间感。在朝鲜画中，墨块或色块主要是作为明暗来表现的，而不是像中国画那样作为一种独立的审美对象。

四

当代语境下，朝鲜画与中国画走上了截然不同的发展道路，这种差异进一步凸显了两种艺术形式的独特品格。当代中国画呈现出多元化发展的格局，传统、现代、实验等各种流派并存，相互竞争、相互借鉴。一方面，传统派画家坚持继承和发扬中国传统绘画的精髓，注重笔墨的传承和创新，在山水、花鸟等传统题材方面取得了新的成就；另一方面，现代派画家大胆借鉴西方现代艺术的观念和技法，对中国画进行了全方位的改革和创新，创造出了许多具有现代感和时代精神的新形式、新风格。这种多元化的发展态势，使当代中国画充满了生机与活力，但也带来了一些问题，如传统精神的失落、艺术标准的混乱等。

当代朝鲜画则沿着主体现实主义的道路稳步发展。在朝鲜，美术创作是国家文化事业的重要组成部分，画家由国家统一管理和培养，创作经费由国家提供，作品由国家统一收购和分配。朝鲜的主要美术创作团体如万寿台创作社、中央美术创作社和人民军美术创作社，集中了朝鲜最优秀的美术人才，承担着国家主要的美术创作任务。当代朝鲜画坚持 "艺术为人民服务、为社会主义服务" 的方向，以主体思想为指导，致力于塑造革命领袖的光辉形象、歌颂社会主义制度的优越性、展现朝鲜人民的革命精神和幸福生活。朝鲜画家以严谨的创作态度和精湛的写实技法，创作了大量思想性、艺术性俱佳的作品，形成了鲜明的时代特色和民族风格。

从人文共相的角度来看，朝鲜画与中国画的当代发展虽然道路不同，但都面临着如何在全球化时代保持民族特色、如何处理传统与现代关系的共同课题。两者之间的交流与对话，不仅能够促进两国文化的相互理解和共同发展，也能够为东亚水墨艺术的未来发展提供有益的借鉴。我们应该以平等、尊重的态度对待不同民族的艺术成就，打破 "中心与边缘" 的思维定式，在人文共相的基础上尊重文化差异，相互学习，相互借鉴，共同推动东亚水墨艺术在新时代的繁荣和发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