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寿吴人:苏州枇杷小记

2026-05-28 12:35
江苏

明人归有光一句近乎白描的话——“庭有枇杷树,吾妻死之年所手植也,今已亭亭如盖矣”——竟成了中国文学史上最为动人的悼亡与告白,也让枇杷树成为了最著名的树木之一。然而,人们在感怀归有光的款款深情时,却鲜少追问:为何是枇杷树?这看似不解风情,但归有光之妻的选择,绝非偶然。归有光乃昆山人,昆山古属苏州。而苏州枇杷,正从历史深处走来,每逢五月初夏,便与苏州人撞个满怀。“摘得枇杷一树金”,至今仍是苏州的真实写照。

一、四时嘉果

枇杷之名,据宋代寇宗奭《本草衍义》记载,因其叶形酷似乐器琵琶,故以谐音得名。然而有趣的是,“枇杷”一词在西汉便已出现,“琵琶”却迟至东汉才见于文献。东汉刘熙《释名》云:“批把,本出于胡中马上所鼓也,推手前曰批,引手却曰把,象其鼓时,因以为名也。”这里的“批把”就是“琵琶”,二者究竟孰先孰后,尚待考证。但因音近,古人常犯“直把琵琶作枇杷”的错误,这才有了“若使琵琶能结果,满城箫管尽开花”的戏谑诗句。

枇杷又有“金丸”“卢橘”之别称。“金丸”喻其形色,不言自明,宋人韦骧《枇杷》诗云:“美种盛东南,园林十二三。金丸方磊落,琼液正包含。”该别称将枇杷的富贵与可爱尽纳其中。枇杷为何又被称之为卢橘,也有一段历史公案。其实在中国古代,卢橘和枇杷有时并不是指一个东西:

东坡诗曰:“客来茶罢空无有,卢橘微黄尚带酸。”张嘉甫曰:“卢橘何种果类?”答曰:“枇杷是矣。”又曰:“何以验之?”答曰:“事见相如赋。”嘉甫曰:“卢橘夏熟,黄甘橙榛,枇杷橪柿,亭奈厚朴。卢橘果枇杷,则赋不应四句重用。应劭注曰:‘《伊尹书》曰:箕山之东,青鸟之所,有卢橘,常夏热。’不据依之,何也?”东坡笑曰:“意不欲耳。

苏东坡最喜将枇杷称为卢橘,“日啖荔枝三百颗,不辞长作岭南人”的前半句就是“罗浮山下四时春,卢橘杨梅次第新”,这里的卢橘就是指枇杷。别人不解为何苏东坡会将枇杷称之为卢橘,因为在司马相如、应劭的视角中,卢橘与枇杷分明是两个不同的东西。在同时代的《太平御览》等文献中,也多认为卢橘不是枇杷。对此,苏东坡并未给出自己的答案,只是说自己不想依据这些说法而已。或许是因为苏东坡的名气较大,后世也多有沿袭,将枇杷称之为卢橘。

《花果图册》枇杷 石涛 清 香港中文大学文物馆藏

枇杷原产中国,种植历史极为久远。据《周礼》记载:“场人掌国之场圃,而树之果蔬、珍异之物,以时敛而藏之。”东汉郑玄注释曰:“珍异,葡萄、枇杷之属。”意即场人所掌之场圃中含有枇杷树。《周礼》约成书于战国至汉初,加之郑玄的注释,这说明在战国时期人们便可能在尝试种植枇杷。西汉汉武帝在修建上林苑时,就曾移植过数十株枇杷,对此司马相如的《上林赋》中有所记载:“于是乎卢橘夏熟,黄甘橙楱,枇杷橪柿……罗乎后宫,列乎北园。”枇杷能入驻皇家园林,足见其出众之处。

在众多果木中,少有能如枇杷这般兼具审美、寓意、味觉与药用等多重价值者。枇杷树形优美,枝繁叶茂,尤以冬日开花最令文人墨客青眼相加。古人描述曰:“树高丈余,叶似琵琶,又如驴耳,背有黄毛。枝叶婆娑,凌冬不凋。秋发细蕊成毬,冬开白花,来春结子,簇结作球,微有毛如鹅黄小李。至夏成熟,满树皆金,其味甘美。”宋人宋祁赞叹枇杷说:“树繁碧玉叶,柯叠黄金丸。”初夏时节,满树金丸簇结,垂压枝头,玲珑剔透,在阳光下显得饱满可爱,与宽叶细枝相映成趣,乃一年中最具观赏之时,亦常入画。古画中,禽鸟立于枝头,回眸凝望枇杷,似为颜值所迷,亦有一口将其吞下的冲动。

《枇杷山鸟图》林椿 南宋 故宫博物馆藏

精致外表之下,枇杷寓意深远。枇杷多果簇结,内含坚核,象征子嗣繁盛、家庭兴旺;其色金黄、形圆润,寓意招福纳财、家境殷实。更难得的是,枇杷乃四时之果。明王象晋《群芳谱》言其“秋荫、冬花、春实、夏熟,备四时之气,他物无与类者”。谢瞻赋亦云:“禀金秋之青条,抱青阳之和;肇寒葩于结霜,成炎果乎纤露。”四季常青、冬花独放,使其兼具松柏般的不屈品格。宋郭祥正《枇杷》诗曰:“岁寒松柏共襟期,不是寻常草木知。”将其与松柏并提,赞其不畏严寒,非同寻常。外表与寓意的双重加持,让枇杷树成了园林的常客,现如今在苏州不少园林中便可发现枇杷树的身影。

苏州园林中错落有致的枇杷树

图片来源:橘涂初四

在如今,对枇杷的味觉体验或许才是大家最为注重的。枇杷果肉饱满,汁水充盈,口感尤其酸甜可口。明代著名苏州文人沈周就深深为枇杷的口感所折服,其有诗云:“谁铸黄金三百丸,弹胎微湿露漙漙。从今抵鹊何消玉,更有饧浆沁齿寒。”在沈周眼中,即便是白玉亦抵不过枇杷的美味,枇杷入口时,甘甜与清凉齐齐涌上舌尖,直抵心头,让人尝到了初夏的第一抹香甜。对此,沈周还有诗道:“弹质圆充饤,蜜津凉沁唇。黄金作服食,天亦寿吴人。”枇杷之美味,竟让他觉得苏州盛产此果,是上天对吴人的眷顾。

《卧游图册》之一《枇杷》沈周 明 故宫博物馆藏

至于枇杷润肺止咳的药用之效,世人早已熟知,不必多言。正因如此,这枚小小的金丸,集四时风味与人间清欢于一身,上至文人雅士,下至寻常百姓,莫不倾心,真可谓“初夏第一果”。而苏州人尤爱之——街头巷尾,庭前院后,总少不了那一树婆娑。明清以降,南方枇杷种植日渐兴盛,而苏州一地,更是独领风骚,名满江南。

二、吴中植韵

苏州枇杷的种植史,至少可追溯至两宋。《吴县志》称洞庭一带北宋年间已开始种植枇杷,笔者未及查证,但南宋范成大诗云:“枇杷昔所嗜,不问甘与酸。黄泥裹馀核,散掷篱落间。春风拆勾萌,朴?如榛菅。一株独成长,苍然齐屋山。去年小试花,珑珑犯冰寒。化成黄金弹,同登桃李盘。”此诗写于范成大卧病苏州期间,既暗示苏州已有枇杷产出,亦记录了他自己尝试种植的经历。此外,范成大《吴郡志》载有一僧名仲殊者自经于枇杷树下,可见彼时苏州枇杷树应较为常见。

明初,苏州枇杷在本地获得了良好的声誉。洪武《苏州府志》物产中就有关于枇杷的记载:“无核枇杷,肉厚味甘,或有核者,小如椒,故又名椒子枇杷。按《果经》谓此木初接则核小,再接则无核矣。”该记载说明彼时的苏州枇杷应当属于无核枇杷,肉厚味甘,虽然记载者并未明言,但通过他引用《果经》的记载可以推测,苏州枇杷之所以如此,应当是彼时的种植者掌握了对枇杷的再接技术。是故,当时的苏州文人对枇杷都颇为青睐。明初著名诗人高启有诗云:“落叶空林忽有香,疏花吹雪过东墙。居僧记取南风后,留个金丸待我尝。”即便只是闻见了枇杷的香味,这还是勾起了高启的馋虫,故而嘱托寺僧一定要留些枇杷给他品尝。

《枇杷珍禽图》 周之冕 明 台北故宫博物院藏

明代苏州人刘溥曾在京城内担任太医,他对故乡的枇杷风味十分自信:“佳实初成五月中,花开又稊正深冬。江南风味浑如蜜,欲托金盘献九重。”诗中“稊”指花蕊,诗的前半句点出枇杷“秋花冬蕊、夏果初成”的独特习性,后半句则欲将苏州枇杷作为贡品上贡给皇帝品尝,足见刘溥对苏州枇杷的自豪感,希冀故乡风味能够远播于外。

刘溥的愿望与努力似乎在后面得以实现,另外一个苏州人吴宽长期在京城任职,久辞职归乡而未获允。某次,由苏州上贡而来的枇杷运至京城,皇帝特意赏给吴宽一些以慰乡思,吴宽有诗云:“吴船入贡溯江涛,分赐儒臣幸此遭。卧病谩思新橘柚,退朝休赋旧樱桃。珍奇未惜初加惠,浅薄无能莫效劳。箬笼晓来倾泻处,金丸错落骇儿曹。”同朝为官的李东阳或许也收到了赏赐,其记道:“尚方珍果赐新尝,分得江南百颗黄。远道不妨经月暑,冷枝疑带隔年霜。龙笺帖罢名初散,翠笼开时手亦香。归领君恩荐家庙,不禁清泪满衣裳。”吴宽和李东阳的诗虽有言过其实的嫌疑,但两诗皆能反映出苏州枇杷在彼时北京必然不是唾手可得之物,而苏州枇杷由南向北,进入到苏州以外的文人官僚的视线中,正是苏州枇杷向外传播,积累名气的过程。或许正是因为明代刘溥、沈周等著名文人对苏州枇杷的大力宣传,到了王世懋的时代,苏州枇杷已经在全国颇为著名,故而王世懋才敢说:“枇杷,出东洞庭大。”“洞庭枇杷天下最。”一种关于洞庭枇杷的文化印象,正在悄然形成。

清代,苏州枇杷仍然保持着巨大影响力,并形成了巨大的品牌效应。清初沈朝初《忆江南》词有特意提到苏州枇杷,其词曰:“苏州好,沙上枇杷黄。笼罩青丝堆蜜蜡,皮含紫核结丁香。甘液胜琼浆。”可见苏州枇杷给沈朝初留下了深刻印象。值得注意的是,沈朝初提到的沙上枇杷多不见于明代记载。所谓的沙上枇杷,就是指白沙枇杷,康熙《苏州府志》载:“枇杷出洞庭东山者,名白沙,味大甘蟠。螭石壁者亦佳,初接则核小,再接则无核。顶山上方院有一种无核。”同治《苏州府志》又载:“出东山白沙者佳,有黄、白二种。其实差小而独核者,名金蜜罐、银蜜罐。”这较洪武《苏州府志》对苏州枇杷的记载又更为具体。由此可知,清代苏州洞庭枇杷以白沙枇杷最为著名,白沙实际为地名,白沙枇杷的口感极佳,据《吴县文史资料》记载:“果形较大,果肉色白,味甘酸而独核者,名白沙枇杷。白沙枇杷又以产于东山槎湾、纪革、白沙岭一带者最佳,其独核薄皮,肉细洁晶莹,甘甜适口,有‘银蜜罐’之称。”白沙枇杷果肉白皙,胜似白玉,其在清代的崛起让明代笼统的苏州枇杷化为了更易令人铭记的品牌。

现如今,谈起苏州的枇杷,人们脑海中通常不约而同浮现出的,仍是肉白如玉的白沙枇杷。

苏州东山枇杷 来源:吴中东山

三、舟载四方

正如上文所提及的那般,苏州枇杷能够风靡天下,与刘溥、沈周等著名文人的大力推广密切相关,但这背后亦有相关的物质基础。

明清苏州工商业发达,枇杷种植业应当也经历了一定的商业化程度。王鏊《姑苏志》便载:“三四月卖时新,率五日而更一品,如王瓜、茄、色豆、诸海鲜、枇杷、杨梅迭出,后时者,价下二三倍。”到了清代顾禄的年代,苏州三四月仍有卖时新的传统,枇杷在此时上市,价格较为昂贵,应当会吸引不少商贩从事种植销售业。枇杷除了在苏州本地出售以外,也随船运至外地销售。清代扬州八怪之一的金农曾有一幅《枇杷图》传世,画上有题字曰:“橛头船,昨日到,洞庭枇杷天下少,鹅黄颜色真个好,我与山妻同一饱。”橛头船是一种尖头小船,正是小商小贩操之来往于苏州等地的工具,船上运载时新瓜果,金农方才能在扬州吃上苏州枇杷,而甘甜的枇杷也给了晚年困苦的金农一丝安慰。

《枇杷图》金农 清 上海博物馆藏

苏州枇杷外运,尤其是沪苏之间的枇杷贸易在近代较为显著,《新闻报》在1928年曾有篇名为《枇杷精在苏州河及南黄埔抢枇杷船》的报道:

洞庭东西两山,为枇杷产生地,每当端节前,均运销上海,此等商贩均自置船只,往来于沪苏之间,凡十艘。兹各商贩,因到每沪埠,在苏州河及南黄埔一带,往往遭地痞流氓结党抢劫,危害营业航行,故昨日联名控为首之王顺昌、宓顺宝等于水陆警捕当道,求为取缔缉拿,以安商旅云。

此处来往于沪苏之间的小船,或与金农所说的橛头船有异曲同工之处。但值得注意的是,在沪苏之间运输枇杷的都是小商小贩,故而地痞流氓才敢欺压果贩。苏州外运的枇杷规模有限,或与彼时苏州枇杷的种植规模有限相关,据1935年的《农报》报道,彼时苏州年产枇杷的数量可达数千担之多,但同时又指出“东山山地之面积,达两万数千亩之多,而载枇杷之山地,仅有千余亩,故东山枇杷之生产业,前途正未可限量也。”可见民国的苏州枇杷种植业本身便有限,但苏州洞庭枇杷之名在彼时确已闻名天下。此外,彼时的苏州枇杷种类也极为丰富,据1937年的《园艺》报道,苏州洞庭与杭州塘棲的枇杷种类将近有三十种之多。

不仅仅是枇杷果实,苏州的枇杷树也备受外人喜爱,常常为人移植到外地,据《清稗类钞》载:

南汇西门外九十二圆,谈慎卿好花木,尝自赴洞庭山购枇杷数百本,辟地六亩以植之,杀虫施肥无少怠。越五六载,枝叶畅茂,结实年盛一年。若春夏之交无大风雨,实必绽,味必美,人称之为“谈家枇杷”。又,召楼镇东十二图,沈竹君、沈勋琴昆仲亦种枇杷,兼梅李等十二亩,称“万生园”,在天打桥南。果熟时,人争购之,与谈园埒。

苏州枇杷品种优良,喜爱树木之人往往会从苏州移植枇杷,而苏州枇杷即便离开了东山的环境亦不会令人失望,每逢结果时,甘甜清爽,令人回味不穷,移植者也因此获得了良好效益。在当今,苏州枇杷的外销进入到了前所未有的新阶段,此棵枇杷树也成为了真正助力经济发展的“黄金树”。

结 语

枇杷之于苏州,不独为一果,更为一景、一境。枇杷形圆色黄,寓意家业丰盈、子嗣绵长;其秋萌冬花、春实夏熟,又兼得松柏般的韧性与寻常草木的亲切。自明代文人的笔端,至东山白沙的名头,再到沪苏之间小舟贩运的烟火日常,这一树金黄早已不止于果园,而是长进了苏州人的生活与记忆里。每年初夏,金丸满树,既可坐而赏之,又可剥而食之,汁甘如蜜,沁齿生凉,仿佛将一岁风露与四时晴雨都含入了口中。沈周谓“天亦寿吴人”,非徒赞美其味,实是道出了这份时令馈赠与水土之间的深厚情分。

参考文献:

1、金友理:《太湖备考》,南京:江苏古籍出版社,1998年。

2、顾禄:《清嘉录》,南京:江苏古籍出版社,1999年。

3、袁景澜:《吴郡岁华纪丽》,南京:江苏古籍出版社,1998年。

4、徐珂:《清稗类钞》,北京:中华书局,2010年。

5、李双玉:《中国古代枇杷历史文化考诉》,《古今农业》2022年第1期。

6、洪武《苏州府志》、康熙《苏州府志》、同治《苏州府志》。

7、赵丕钟:《苏州洞庭东山枇杷生产调查》,《农报》1935年第2卷第18期。

8、曾勉之:《苏州洞庭与杭州塘棲之枇杷》,《园艺》1937年第3卷第6期。

9、林顺权:《两组词汇“枇杷”与“琵琶”、“枇杷”与“卢橘”史料考析》,《果树学报》2019年第7期。

统筹:吴文化博物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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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标题:《天寿吴人:苏州枇杷小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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