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日的别择:在古典精神的追寻中成为自己
“每一位有志于学的青年,面临的重大人生选择是成为他自己。”
古希腊语αἵρεσις的本意是“选择”,基督教兴起后,用该词汇表示“异端”,即不遵从正统普世信仰的选择,一种不同的选择。在古典晚期,随着地中海社会越来越基督教化,“异端”显然成了一种贬义词。曾经受到古罗马社会迫害的基督教,在四五世纪,逐渐也开始扮演着迫害者的角色。根据六世纪拉文纳主教马克西米安努斯(Maximianus)以及希腊编年史家的记载,在亚历山大里亚城曾发生基督徒暴乱,一位政府高官在教堂内被民众杀害。此外,烧毁犹太教会堂或杀死异教徒的事件也屡见不鲜。从“选择”变为“异端”,本身也是一种选择。从抗争者,变为施暴者,亦是一种选择。选择本身没有对错,但当我们一旦做出了选择,一切的走向都将随之受到影响。

征服者清真寺外景。周之桓 图
这样想着,我合上书,穿上鞋子,走出了征服者清真寺。曾经,君士坦丁在这里建造了自己的圆形陵墓与圣使徒教堂。但当君士坦丁堡陷落,伊斯兰征服者选择抹去这里的痕迹,而君城也选择成为新征服者的都城。清真寺的结构与查士丁尼时期开始兴起的全新中间型圆顶教堂形制几乎如出一辙,中央穹顶的四周配有四个半圆形拱顶,展现了建筑师锡南的高超技艺。征服者极尽所能与被征服者在建筑上一较高低。15世纪后,基督教在这座城又变成了少数者与“异端”。

征服者清真寺内景。周之桓 图
我远眺金角湾与博斯普鲁斯海峡,不知道天下熙熙攘攘皆为何来,又皆为何往。此时我手里拿的这正是古典学家张巍的最新力作《古典的别择》。整部小书由四个篇章构成,分别叙述了在古典学诞生的19世纪德国学者如何在建立学术规范的同时建立与古希腊的“爱之纽带”、尼采如何突破语文学而找到了自己进入古典世界的哲学路径、青年王国维与古典美学和诗学的故事以及周作人另辟蹊径借古希腊神话构建自己的杂学体系。这些“独行者”都想要跳出正统学术路径,用古典精神与自身所处的文化相碰撞,激发一种全新的精神体验。这本学术随笔所期待的,也许正是与你灵魂上的碰触,共同去追寻古典精神。我也问自己,古典时代是遥远的,在这君城,穿过伊斯兰时代,穿过基督教时代,古典又在何处?

《古典的别择》,张巍著,上海文艺出版社,2025年

从亚洲的尽头望向金角湾与博斯普鲁斯海峡。周之桓 图
一
19世纪末的维也纳是繁荣的文化之都。开会之余,我带着这本小书,漫步音乐之城。连Café Landtmann的厕所里都放着巴赫。十年前初到维也纳的印象已渐为模糊,但今年夏天七月初十几度的气温加上每日午后的暴雨,恐怕是很难忘记。为了躲雨,我与意大利好友和她的学生匆匆走进利奥波德博物馆(Leopold Museum)。在刚到维也纳的那个下午,她就问我哪个罗马皇帝死在了Vindobona(维也纳古称)。我满脸狐疑。“是马可·奥勒留,”她说道,“我从小背的,也只有我会问出这样的问题。”在满眼席勒夸张与暴力的笔触中,我们来到了特展“维也纳1900”的展厅。在一面墙上,我看到了那些曾活跃在这一时期德语文化圈的人物:卡夫卡、弗洛伊德、席勒、穆齐尔、瓦格纳、维特根斯坦、茨威格……其中还有“Spätantike”(古典晚期)概念提出者、文化史家李格尔。在他之后,20世纪上半叶,法国学者马儒、意大利学者莫米利亚诺等人都在呼吁古典文化在古典晚期并未衰亡。换言之,即使西罗马帝国灭亡,人们仍能找寻到古典精神。无论马儒还是莫米利亚诺,他们都接受了良好的古典学教育,却从后古典时代入手,追寻他们心中的古典时代及其延续。

维也纳一景。周之桓 图

“维也纳1900”展厅一角。周之桓 图
古典学究竟是什么,这也是本书第一篇所关注的问题。在作者看来,所谓“古典精神”,是诞生于18世纪末的某种文化理想,与德语文化圈所兴起的“爱希腊主义”密切相关。学术在这种思潮中逐渐规范化。但作者并非想要梳理学术发展史,而是站在历史角度,试图发现一种学术之外的张力:古希腊文化中所能带来的“教化”(Bildung)洗礼与其蕴含的冲破秩序的“活力”(Vitalität),这些构成了比学术更为强烈的热爱。

阴雨密布的音乐之城。周之桓 图
二
这种热爱远远要早于18世纪,至少可以追溯至17世纪兴起的大游历(Grand tour)。在文艺复兴后,欧洲年轻人开始去国外的各处艺术文化圣地朝圣,了解外国文化与不同的生活风俗,尤其是前往意大利。走出利奥波德博物馆,雨终于停了。回酒店的路上,我再次经过了阿尔贝蒂娜博物馆(Albertina),顺道进去看一看。从莫奈到毕加索的现代派发展史再为人所熟悉不过了。而更能吸引我注意的,是在某一展厅的歌德意大利游记速写以及当时德语圈贵族青年在意大利的见闻。歌德正是大游历者的代表,他从北往南直至西西里,并写下了那句名言:“Italien ohne Sizilien macht gar kein Bild in der Seele: hier ist erst der Schlüssel zu allem”(没有西西里的意大利之灵魂暗淡无光,这里才是一切的钥匙)。莫米利亚诺肯定不会同意,因为在1955年英国学术院那篇著名的报告《卡西奥多鲁斯及其时代的意大利文化》中,他开门见山地说:“When I want to understand Italian history I catch a train and go to Ravenna”(当我想要理解意大利的历史,我便乘上火车,前往拉文纳)。歌德当然没有机会乘上火车。我看着眼前他于1787年所画的阿格里真托(Agrigento)的几根石柱,多年前我在那里是不是也看见过它们如此随意地躺倒在路边呢?有那么一瞬间,我似乎感受到了他对古典的热爱,对遥远过去的向往,以及他在《浮士德》结尾所说的“终极境界”:“‘永恒的女性之力,引领我们飞升!’(das ewig Weibliche, zieht uns hinan !)”(原书第156页)。

歌德的阿格里真托速写,1787年。 周之桓 图
然而就算“爱的纽带”(作者语)已经缔结,古典学在19世纪不可阻挡地不断专业化、规范化,与之相伴随的是大游历以来的纯粹热爱与专门化学问之间的冲突。彼时的19世纪是历史学的世纪,201年前的1824年兰克发表了他的《拉丁与条顿民族史》,151年前的1874年蒙森也当选了普鲁士科学院秘书并着手启动拉丁铭文整理计划。其背后也是以柏林大学为代表的一整套现代学术机构的建立。如今,两个世纪以后的今天,学术更是高度职业化、规范化。“许多人走上了学问之路,就以为做出了与众不同的选择,只需随着惯性一路向前,走向学问的深处。”但这并非真正的“人生选择的时刻”(原书第1页)。在作者看来,除了学术以外,还需要缔结某种张力,寻找一种自己与古典精神对话的方式。

圣索菲亚大教堂。图 周之桓 图
全书第二篇所论之尼采正是如此。阅读承载古典的文本是与之对话的一种直接方式,19世纪所流行的历史科学与语文学便是这种方式的科学化体现。在当时,考古学-艺术史以及语文学被认为是两套古典学的重要研究方法。前者从物质史料入手,比如法国罗马学院第一任院长阿尔贝·杜蒙(Albert Dumond)在1872年曾说道:“现如今离开考古学而研究古代是一项不可能的工作。”(法国国家档案馆,编号F17 13600);而后者便是直接基于文本。不过曾经是语文学家的尼采却反其道而行之,作者写道,这位大哲学家在1867年就职巴塞尔大学古典与文学教授时倒转引用了古罗马哲学家塞内卡的名言:Philosophia facta est quae philologia fuit(语文学曾经所是,如今已转化为哲学;此句多有引用,如原书第75页;第122页,作者又阐发了其中的词源学含义并翻译为:语词之爱曾经所是,如今已转化为智慧之爱)! 尼采本可以固守学术化道路,但他依旧做出了自己真正想要的选择,偏要从学术内部发起对学术的反思,试图在古典学的边缘地带追寻自己的理想。对他而言,只有通过哲学思考,才能追寻到自己向往的古典精神。

伊斯坦布尔考古博物馆前罗马皇帝的巨型紫色斑岩石棺。周之桓 图
三
1887年,著名奥斯曼考古学家奥斯曼·哈姆迪·贝伊(Osman Hamdi Bey)在黎巴嫩锡东(Sidon/ Saïda,又译“西顿”、“赛达”等)发现了亚历山大石棺,名噪一时。这位法兰西荣誉军团大军官级勋章获得者、牛津大学民法学荣誉博士是最早指挥土耳其考古队在黎巴嫩开展古代研究与考古工作的学者,他也是伊斯坦布尔考古博物馆的创建者。

考古博物馆内的奥斯曼·哈姆迪·贝伊雕像。周之桓 图

考古博物馆内的奥斯曼·哈姆迪·贝伊团队与石棺合影。周之桓 图
离开维也纳后,我取道巴黎,小作修整,来到了伊斯坦布尔,曾经的君士坦丁堡。夜晚,圣索菲亚大教堂周边不断跳闸,现代工业设施与古代遗迹之间似乎也形成了某种张力。在一个炎热的午后,我终于来到了考古博物馆,并得以一见这座在基督教语境中被称为异教文化典范的公元前四世纪石棺。异教似乎比异端来得更为悦耳一些。亲眼见到这具石棺时的心情仍旧是激动的。亚历山大与大流士三世的伊苏斯之战是一场发生在公元前333年的经典战役,描述这一重大历史事件的艺术作品并不多见。最著名的当属那不勒斯考古博物馆收藏的庞贝马赛克。此外,就是眼前这座石棺。学者根据其上出现的锡东之王阿布达罗尼莫斯(Abdalonymos),认定该石棺为其所有,而非亚历山大本人所有。只是因为其上有亚历山大形象,故而得名。我们能看到在某一长边的正面左部头戴狮帽的征服者亚历山大。浮雕的构图与庞贝的马赛克十分相似。

亚历山大石棺 Inv. 370(T) 。周之桓 图

那不勒斯考古博物馆的亚历山大马赛克。周之桓 图
此外,考古博物馆中还藏有极为罕见的亚历山大立像与多尊亚历山大头像。漫步在展馆一楼,还能看到设计精美的古典文化陈列展,从古希腊到古罗马,还配有完整的诸神雕塑。

亚历山大石棺细节:头戴狮帽的亚历山大。周之桓 图
第一次鸦片战争结束后不久,同年12月,哈姆迪·贝伊出生于君士坦丁堡。1860年他被父亲送往巴黎学习法律。1869年返回奥斯曼帝国后,他被任命为外省对外事务部负责人。两年后他回到首都,就任外交典仪长。1881年他还被任命为皇家博物馆(即现今考古博物馆前身)馆长。同时,他还是一位颇有造诣的画家。看着眼前气势磅礴的伊苏斯之战场景,我试图揣测作为伊斯兰教徒的哈姆迪·贝伊发现这具石棺时的心情。他为何要选择研究古希腊这一他者文化作为研究对象,为何要带着考古队前往黎巴嫩找寻石棺?虽然身为法学专家与政府官员,他也还是一名学者,或者说一名想要与古典交流的对话者,他一定和尼采或者说王国维与周作人一样,心内在追寻着古典精神。我们身处的文化与古典时代相比是异质文化,那作为他者,我们又该如何面对同样是他者的古典?全书第三与第四篇便回答了这个问题。作者尝试提出两种“中国路径”,将它们与全书前两篇并置,构成了平行结构,同样也是对照结构。
考古博物馆内的古希腊诸神雕塑。周之桓 图
王国维倡导诗与哲学的融合,欲使中国文化“力争第一义”。周作人则用杂学,想借由古希腊神话来“从本土资源寻找别样的思想与思想方式”(原书第230页)。作者的立意似乎还不止于此,他写道:
“中国文化自秦汉以来,但凡进入一个新的‘能动’时期,必取外来之思想与‘吾国固有之思想’化合。一种文化依靠自身(能动)所创造的最高文化价值,以及接受‘外界势力之影响’(受动)以后,没有停滞于受动,而又趋于能动所创造的最高文化价值,两者同样标志着该种文化的生命力。”(原书第136页;此处“能动”与“受动”为王国维语)
与全书前半部分相契合,作者想要探究古典精神与本族文化之间的张力,尝试为一种“中国路径”或者说独属于自身的路径去找寻某种参考。

圣索菲亚内景。周之桓 图
走出考古博物馆的我继续翻动着手上的小书,似乎还想寻找某种答案。不知不觉,伊斯兰教傍晚的礼拜声再次响彻君城。当我再次抬起头,夜已经黑了。君城的光芒太耀眼,我找寻不到星星与月亮。路过圣索菲亚大教堂的我,往曾经的竞技场走去,脑中却依旧在回味着几日前在圣索菲亚所见到的精妙绝伦的马赛克。2020年之后被挡住的圣母怀抱圣子马赛克见证了圣像破坏运动的终结,所有的古典晚期马赛克都已经在基督教自发的运动中被破坏殆尽,而伊斯兰征服者却保留了后来的中世纪马赛克,虽然如今教堂再次被改为清真寺。他者面对另一种文化,究竟该如何选择?而我们每个人在面对他者文化之时,该如何选择?“每一位有志于学的青年”,在面对种类繁多的研究方向之时,又该如何选择?不仅仅是古典学,西学也好,中学也罢,一切学问的选择都是如此。也许,如果我们还能找寻到当初在图书馆看书时的情不自禁,或者在书店购得觊觎已久的某本小书,又或与志同道合的好友彻夜谈天,抑或在博物馆看到了古书中曾记录的器物、面对历史遗迹时由衷所发出的惊叹,那我们已经自然而然做出了选择,一种别样的仅仅属于我们自己的选择。其实,除了全书给出的四种别择外,还有第五种:正因为我们的别择,古典学本身也在悄悄做出别择。

2020年7月10日2729号政令:2020年7月10日,土耳其总统埃尔多安签署政令,圣索菲亚再度改为清真寺,只有信众得以进入大殿,游客只能通过回廊步道来到二层。 周之桓 图

半圆形后殿上方的圣母怀抱圣子的马赛克也被白布遮挡,以不影响下方大殿穆斯林信众的礼拜仪式。周之桓 图
圣-埃克苏佩里说:“Toutes les grandes personnes ont d'abord été des enfants, mais peu d'entre elles s'en souviennent.)”(所有大人起初都是孩子,只是他们中的很少人还曾记得。)学术道路上的独行者们,多年后的你还会记得当初你与学术相遇时的模样吗?在学术专门化的当下,正如韦伯在《以学术为志业》中所言,科学研究的使命就是被淘汰,这样科学才能进步。建立在前人研究基础之上的研究才能嵌入学术史,学术是为了学术本身,但当我们迷失在成千上万条参考书目中的时候,我们不能忘记的是,同样是因为当初的那份感动,那份与研究对象初次相遇时震慑魂魄的触动,那个曾经的“有志于学的青年”,才做出了那样的选择,才“成为了他自己”。

蛇柱。周之桓 图

考古博物馆内残存的蛇首。周之桓 图
明日我将启程前往特洛伊,随后游历沿海的各处古希腊遗址,与1900年世纪之交的德语文化圈或者君士坦丁堡所截然不同,那里似乎才是真正的古希腊世界。那么,在那里,我真的能追寻到古典精神吗?我又是否该追寻古典精神?我想我已有答案了。亲爱的读者朋友,你呢?不管你选不选择,或接不接受选择,选择都将会被做出。圣索菲亚教堂与蓝色清真寺前的广场在夜晚依旧喧嚣,在两尊方尖碑中,来自德尔菲的三头蛇柱虽然早已断首,但依旧矗立不倒。我默默念着德尔菲最著名的那句阿波罗神谕,若有所思。
我相信你也听到了。
可以肯定的是,终将有一天,选择会被做出,你也将成为你自己。

南眺马尔马拉海与小亚细亚。周之桓 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