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读|枯井与老梅树
朋友的孩子今年高考,发愁报什么专业,跑来问我的意见。小伙子眼睛亮晶晶的,张口就是:“哪个专业最好就业?”“哪个行业起薪高?”“人工智能和金融,哪个性价比更好?”一连串的问题,像事先排练好的台词,滚瓜烂熟,却又干涩得很。
我看着他年轻而略显焦虑的脸庞,那脸上本应写着对世界的好奇与跃跃欲试的憧憬,此刻却被一种过早的、世故的神色所覆盖。我一时语塞,竟想起远方山坳里的一口枯井来。
那口井在我故乡老宅后山,井沿的青石被岁月磨得温润,深浅交错的苔痕刻着数代人的晨昏。打我记事起,它便已是枯的。父亲说,井早年是活的,水清味甜,滋养了半村人。后来,井台边的老梅树被伐去做梁柱,地下泉脉似也断了魂,渐渐只剩一窟窿的幽暗与寂寥。幼时我常趴在井沿往下望,只看见自己模糊的小小倒影,和井底几片永不腐烂的落叶。
我曾问爷爷,为何不挖深些寻水,爷爷望向远山,淡淡地道:“心气断了,挖再深,出来的也只是泥浆。一口井,有魂才是活水,没魂,不过是个坑。”那时懵懂不解,如今再想,井的魂,大抵是老梅盘根错节的根须,是村人朝夕的期盼与感激,是月光洒在井中晃荡的温柔。只是后来,人们只顾着要水,却忘了是什么让水甘冽长流。
这份记忆里的怅然,与眼前小伙子的焦虑重叠。
我们总鼓吹“选择大于努力”,将鲜活的生命置于无形的天平,斤斤计较投入产出,盘算风险回报。专业是谋职的阶梯,爱好是简历的装饰,读书是谈资的积累,交友是人脉的铺设。我们急于将人生压缩成最短捷径,奔赴人人口中的“成功”终点,这何尝不是一种掘井?只是我们挥舞着功利的铁铲,疯狂掘井,忘了聆听地下的脉动,忘了涵养泉眼的魂。那些被我们弃若敝屣的纯粹热爱、物我两忘的心流,恰恰是深井不竭的源头。
我想起我的一位老师,他是研究古文字的学者。这是一门清苦又“无用”的学问,他的办公室不大,堆满了旧书,终日飘着书墨香。他埋首字符间,一坐便是一辈子。无课题经费时自掏腰包拓印,发表的文章读者寥寥,名字不见经传。我们做学生的,常替他着急,觉得他“吃亏”,他却总乐呵呵的,指着新辨出的字形,眯起眼睛给我们讲三千年前的祭祀、晚风,或是先人眼中惊鹿的奔跑。那时他脸上的光,是世俗的成功无法赋予的;他的世界,就在那些残缺拓片上,浩瀚如星河。他掘的是一口极深极静的井,以一生热情与耐心为泉引,不问井水能否浇出黄金稻谷,只沉醉于与远古灵魂对话时,清泉洗心的冰凉与甘醇。
反观当下,太多聪明的掘井人,浅尝几铲未见湿意便果断放弃,奔赴下一个“风口”。他们身后,留下一个个浅坑,如大地未愈的疮疤。或许他们得到了即时可饮的“瓶装水”,解了一时之渴,却始终没有一口属于自己的、深澈的生命源泉。他们的视野困于坑沿,灵魂漂若浮萍,当初“掘井及泉”的愿景,终被功利的铁铲搅成浑水,或干脆塌方掩埋。
我收回思绪,对小伙子缓缓道:“我不是人生导师,指不出必然好走的路。但我总觉得,人选一件事,如认一条河。若真爱水流的声响、两岸的风物,哪怕它此刻不宽阔,顺着它慢慢走、深深浸润,它自会带你到意想不到的开阔地。怕的是,你只在岸上跺脚,追问河里有几斤鱼虾、几两金沙,那样你永远听不见水底的歌唱,也到不了真正的远方。”
小伙子若有所思,眉眼间的焦灼淡了些,多了几分朦胧的疑惑。我不指望一番话能改变什么,只愿他日后人生干渴疲惫时,能想起这番关于井的闲话。愿他停下仓促的脚步,寻得自己生命里的那棵“老梅”,屏息聆听地下深处,那微弱却执着的泉涌之声。那才是生命的高度,不标榜于外,不随市价浮动,只深深扎根热爱的土壤,向上坚韧,向内充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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