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娟专栏：致流浪的母亲·之二 | 《花城》
●
“致流浪的母亲·李娟专栏”系列的第二篇作品，讲述母亲回四川接“我”去新疆一起生活的经历，写母女二人在漫长分别后的突然重逢与仓促离开。重逢的前奏是漫长的等待和对离开的想象预演，“缺席”已久的母亲终于“千呼万唤始出来”，当“我”与母亲的生活开始有了真正的接触，曾经的想象与建构都不再成立，“我”需要面对一个陌生的、具体的、真正的母亲。
致流浪的母亲·之二
李 娟
《花城》2026年第3期
请不要一生不可停止（2003）
（我梦见母亲又迷路了，她在人来人往的街头东张西望，总是绿灯，总是绿灯。）
妈妈，我的双脚比我更坚强。当我疲惫不堪，几乎就要倒在路旁，几乎就要放弃的时候，只有它仍在往前走去。妈妈，我的双脚僵硬，打满血泡，布满伤口。我的鞋子早就破了，可以看到肮脏的脚背和脚趾。
当我来到我深爱着的那个人面前站住，羞愧难当，不知该怎样把这双脚躲藏。我努力忍着眼泪。但是他温柔地看我，使这眼泪终于流了出来……
●《致流浪的母亲·之二》插画（郑梓程）
2026年3月
小学二年级结束时的暑期格外漫长。就是那个夏天，我妈终于回到四川，接我去新疆。
接下来的经历全都关于火车。
出发前我妈发出了电报。收到电报后我外婆每天早饭时都要念叨一回：“你妈怕是要拢了（到了，抵达了）。火车要开三天四夜。”
我心中有强烈的期待，也有巨大的茫然。
外婆又叹息：“我娟娃儿要坐火车走了。三天四夜，也是三天四夜。”
我就更期待了，也更茫然了。
我一直都渴望离开眼下这一切，也从来不曾抗拒过生活的改变。但随着我妈到来的日子一天天临近，我越来越感到不安。
邻居叔叔是环卫工人。他一大早下工回家，路过我家当门，和正在喝稀饭的外婆打招呼，又扭头让我以后不要再撇他的竹扫把的枝子了。说月初刚领的新扫把，才几天就快要被我撇秃了。
我不服。我说大院里另外两个小孩也撇了，他们才撇得多呢。
叔叔就说：“娟妹崽嘴尖得很！这哈要走新疆了，你妈极凶嘞，不得惯肆你！”
我就不乐意了，但也不知说什么。这个叔叔又说：“娟妹崽走了新疆，二天（以后）还转不转来？”
我气道：“不得转来了！”
叔叔哈哈大笑：“新疆就是好！”又问我外婆：“路上走几天？”
我外婆：“坐火车就要三天四夜。”
“好快哦！往天去成都，再哪们也要走两天。‘早晚龙泉驿’——再哪们紧到赶路，也要住到龙泉驿。现在只消一天！去新疆，只消三天！”
我外婆强调：“三天、四夜！”又说：“还是造孽哟。下了火车还要走两天。”说完，强迫我再加一勺饭。好像加了这勺饭，就能管够我未来旅程的全部体力，一直管到下了火车再走两天。
我知道火车。九岁的我，已经有过坐火车的几次经历。但关于火车的零星记忆全都是不好的。
第一个记忆是疼痛。两条小短腿疼得站也不是，坐也不是。那是捱不到尽头的一种疼。火车走了几天，就疼了几天。很多年后我才知道那是“生长疼”。发育期缺钙导致的。这种疼痛正是从我幼年时期的一次火车之旅开始，断断续续绵延进了少年时期，直到十六岁之后才结束。
另外一个记忆就是呕吐。大约晕车的原因，吃什么吐什么。吐得最惨烈的两次是在吃完水煮蛋和威化饼之后。从此我终生都不吃这两种食物。
总之九岁的我，对远方充满了期待，却对不久后的火车之行心怀畏惧。
对于小孩子来说，这世上再没有比火车更巨大、更猛烈、更强硬的事物了！这呼啸而来的钢铁之躯，能撞开一切、碾压一切的庞然大物，在月台缓缓降速，沉重地停止。所有车厢的门沉重开启，喘着粗气吞吐乘客，然后满携人们沉重的肉身和他们更为沉重的行李以及他们更为沉重的命运，摇摇晃晃，沉重出发。对小孩子来说，这世上再也没有比火车更富于力量和胁迫感的事物了！
我对其他小朋友吹牛：“我要坐火车去新疆！火车有这么长！有这么大！”我努力比划，但小朋友们不感兴趣。他们没见过火车，他们的人生也暂时与火车无关。
只是有一个小朋友说：“晓得，我老汉坐呷火车。”
我立刻说：“我妈天天都坐火车！”
“天天坐火车！”大家大笑，“你妈是开火车的？”
我妈天天坐火车——这是一个小孩子对母亲最热切的想象。只因在小孩子的世界里，唯有母亲不怕火车，甚至她的血肉之躯也渍透火车的气息。她坐着火车自由来去，如驾驭巨龙的女战士，呼啸奔驰在小县城之外的无垠世界。
她坐火车去北方。北方寒冷广阔，大雪茫茫。她是北方无所不能的女王。她坐火车去东方，东方有大海。她在海边给我们写信，发电报。她所讲述的最微不足道的经历里都裹挟着大风大浪。她坐火车去西方。西方犹如迷宫，她几番沦陷，最终全都全身而退。她坐火车去南方。我就在南方。我属于南方最小的一个小城。而她的南方过于庞大了。她不断与我错过，只因她属于全世界。
……
系节选
责任编辑：王梦迪
李娟 1979年出生于新疆生产建设兵团农七师，成长时期辗转于四川、新疆两地，有过一段阿勒泰牧场上的生活经历。1999年开始发表作品，曾在《南方周末》《文汇报》等开设专栏。
出版有长篇非虚构纪实散文《羊道》三部曲、《冬牧场》、《遥远的向日葵地》，散文集《我的阿勒泰》等11部作品。作品曾获鲁迅文学奖、中华优秀出版物奖、中国好书、人民文学奖、上海文学奖、天山文艺奖、朱自清散文奖等，被译为十余种语言在海外发行。
❏
编辑：王梦迪
封面图片：Pexels
视觉设计：邢晓涵
原标题：《李娟专栏：致流浪的母亲·之二 | 《花城》20260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