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堡、仪式与秩序:君主制的现代回响
行走温莎:石砌千年的王室活历史
当汽车缓缓驶向温莎小镇时,天空正被一层薄云滤成温柔的浅蓝。远处的石砌尖顶从绿树间探出头,像童话里遗落的剪影,这就是我此行的目的地,即英国王室的千年居所——温莎城堡。作为世界上仍在使用的最古老城堡之一,它早已不是冰冷的石墙与塔楼,而是活着的英国历史。
踏入温莎城堡园区,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古朴厚重的中世纪石砌建筑,高低错落的塔楼、蜿蜒的石廊、整齐的王室绿植,瞬间隔绝了外界的喧嚣。不同于伦敦的繁华,温莎小镇自带静谧慵懒的氛围,而城堡伫立在此,自带与生俱来的王室威严。入园后无需刻意赶路,顺着步道缓步前行,最先抵达的便是城堡核心的圣乔治大厅区域。
图 温莎城堡之一角
圣乔治大厅是王室官方迎宾、举办盛典的核心殿堂,也是城堡军械、王室雕像的核心展区。大厅入口端庄大气,室内陈列着大量复古军械、长矛火枪与皇家旗帜,墙面规整陈列着古典兵器,尽显王室的威严与底蕴。大厅中央矗立着一尊庄重的白色大理石雕像,正是改造温莎城堡的核心君主——乔治四世。身披王室长袍、佩戴嘉德勋章配饰的他身姿挺拔,神态沉稳。如今温莎城堡的大半奢华格局,都源自他的翻新改造,也正是他的审美,造就了这片殿堂极致的英伦皇家格调,站在雕像前,仿佛能窥见两百年前王室改造宫殿的盛大图景。
图 圣乔治大厅乔治四世雕像
值得一提的是,嘉德骑士团由爱德华三世在十四世纪创立,至今仍是英国历史最悠久、等级最高的骑士勋位。而其传说则颇具传奇色彩。爱德华三世在舞会上捡起索尔兹伯里伯爵夫人滑落的那条蓝色吊袜带(Garter),并用法语说出“Honi soit qui mal y pense”(心怀邪念者蒙羞)的典故,据传就发生在我眼前的这座温莎城堡里。起初我以为这不过是中世纪宫廷的一桩轶事,后来在了解英国里时候,才发现爱德华三世真正的野心远不止于一位夫人的青睐。爱德华想要模仿亚瑟王传说的“圆桌骑士”,用一条小小的吊袜带将英格兰最勇武的贵族精英凝聚成团,以此强化王权,为即将打响的百年战争招募最忠诚的战士。于是,那条蓝色吊袜带变成了英国最高骑士勋章“嘉德骑士团”的名称与徽记,那句格言至今仍铭刻在圣乔治礼拜堂的唱诗班座席上。
图 圣乔治大厅骑士塑像
顺着圣乔治大厅向内深入,便正式走进层层递进的国家公寓,这是整座城堡最精华、最奢华的区域,房间相连、步步换景,每一间殿堂都有着独特的风格与故事。最先让人震撼的便是鼎鼎有名的滑铁卢大厅,这座大厅专为纪念滑铁卢战役击败拿破仑而建,藏着专属的时代记忆。大厅格局开阔恢弘,精致的镀金方格天花板搭配璀璨的巨型水晶吊灯,轻奢又庄重。墙面整齐挂满古典肖像油画,囊括了威灵顿公爵、沙皇亚历山大一世等一众反法同盟功臣与君主的画像。
图 滑铁卢厅
穿过滑铁卢大厅,接连邂逅两间配色极致惊艳的王室会客厅。首先是绿色会客厅,也是我最心动的一间殿堂。整面翡翠绿色的丝绸墙面搭配鎏金雕花边框,复古又华贵,天花板满铺精致金箔浮雕,光影洒落间,璀璨却不张扬。超大水晶吊灯折射出细碎光晕,映照着精致的王室古董家具与手工织毯,每一处细节都彰显着昔日王室的极致奢华。
图 温莎城堡会客厅
紧邻的蓝色会客厅则是另一番温柔雅致的格调。低饱和度的蓝灰色丝绒墙面自带高级质感,搭配白色浮雕吊顶与金色镶边,褪去了浮夸的华丽,多了几分王室的端庄内敛。大厅中央的水晶吊灯玲珑精致,墙面挂满传世古典画作,其中最吸睛的便是凡·戴克的《查理一世骑马像》,也是温莎城堡的镇馆之宝之一。画中查理一世身着戎装、策马而立,气质高贵又带着一丝忧郁,笔触细腻传神,历经数百年依旧色彩鲜活。游走在一间间殿堂之中,从色彩各异的会客厅到挂满名画的长廊,彻底读懂了何为英伦王室的顶级审美。
图 《查理一世骑马像》
白金汉宫的卫兵:看得见的王权威严
温莎城堡的游览完成后,我的思绪还停留在那面嘉德骑士的旗帜上,但脚步已经把我带往伦敦市中心的白金汉宫。毕竟,要理解英国君主制的当代表达,只看城堡的石头是不够的。如果说温莎城堡是藏在泰晤士河畔的千年静谧古堡,那白金汉宫,便是伦敦市中心最耀眼的王室名片。作为英国君主的官方寝宫与行政中心,这里凝聚着英伦王室的巅峰荣光,是无数人心中英伦皇家气质的代名词。
图 白金汉宫
我下午四点半抵达时,白金汉宫前的广场早已被层层叠叠的游客围得水泄不通。阳光斜斜铺在宫墙上,给浅米色的石材镀上一层暖金。站岗的卫兵身姿如松,神情肃穆,连目光都不曾有一丝偏移,仿佛将自己钉在了历史的坐标里。他们不说话、不回应,只以近乎刻板的沉默,守着宫门前的方寸之地。可正是这份沉默,让我忽然读懂了仪式背后的重量。从 1660年起,这份守护就从未间断;维多利亚女王迁居后,它又随王室一同扎根于此,延续了三百余年。换岗的喧嚣或许短暂,但这份站岗的静默,才是王室与军队之间,那份神圣忠诚最绵长的注脚。
图 英国卫兵
圣保罗大教堂:君主制与英国国家秩序的守护
游历伦敦,圣保罗大教堂无疑是读懂英国君主制内核的关键坐标。作为伦敦教区主教座堂、英国国教(圣公会)的核心精神地标之一,这座由克里斯托弗·雷恩爵士历时三十五年(1675–1710年)设计建成的巴洛克建筑巅峰之作,坐拥世界级的建筑地位。它是世界第二大圆顶教堂,仅次于罗马圣彼得大教堂,同时位列传统“世界五大教堂”之一。
图 圣保罗大教堂
不同于威斯敏斯特教堂以加冕、安葬仪式承载王室千年传承,圣保罗大教堂不只是一座宗教与建筑瑰宝,更是英国君主立宪体制下,连接王室、教会、政府与国民的精神枢纽。这座教堂十七世纪重建完工后,便成为英国国教规格最高的仪式举办场所,诸多举国瞩目的重大活动皆在此上演。1981年查尔斯与戴安娜的世纪婚礼、2002年伊丽莎白王太后的国葬大典,皆是镌刻进国民记忆的经典篇章。
同时,圣保罗大教堂亦是承载英国国家集体记忆的核心载体。1940年,纳粹德国空军开始对伦敦进行长达八个月的持续性战略轰炸。而在这场浩劫中,圣保罗大教堂成为了全伦敦最脆弱、也最关键的符号目标。1940年12月29日夜,德军投下超过10万枚燃烧弹,伦敦城陷入火海。然而,一群名为“圣保罗守望者”的志愿者徒手扑灭了火焰,保住了这座建筑。次日清晨,摄影师赫伯特·梅森按下快门,拍下了一张后来传遍世界的照片:浓烟与烈焰之中,圣保罗的巨大穹顶巍然挺立,周围是成片的废墟。照片取名“圣保罗幸存”(St Paul’s Survives)。它向所有英国人传递了一个无声的信念:只要穹顶还在,伦敦就没有倒下。此后,二战时期“废墟中的穹顶”,已然成为英国民族韧性的经典象征。
不过,如果论及其最深远的政治象征,则教堂西门矗立的安妮女王雕像,是最直观的注脚。这座教堂竣工于安妮女王执政时期,雕像静静伫立三百余年,见证着历代君主如何以礼制为纽带,维系整个国家的秩序与凝聚力。但雕像本身只是载体,更重要的是女王背后的宗教叙事。英国的君主有一个古老而厚重的头衔,即“信仰守护者”(Defender of the Faith)。这一头衔最早由教皇利奥十世在1521年授予亨利八世,以表彰他针对马丁·路德宗教改革所写的一篇论文。讽刺的是,后来亨利八世为了休妻而与罗马教廷决裂,自任英格兰教会最高领袖,但“信仰守护者”这个头衔却被保留了下来,一直沿用至今。现任君主仍然拥有“英格兰教会最高总督”的头衔,以及“信仰守护者”的头衔。
因此,英国的君主不仅是国家元首,也是英国国教与英国人民信仰的守护者。这种政教合一的传统在世界范围内并不多见,也因此赋予了英国的君主制以某种超越日常政治的“神圣性”,成为英国国家凝聚力的深层根基之一。
图 安妮女王雕像
现代英国的悖论:民主制与君主制的存续共荣
正如托克维尔所言,当今世界已不可逆转地进入民主化时代,身份平等成为民众的普遍共识,建基于社会契约论之上的自由民主体制,也成为西方政治制度的基本范式。然而,英国却呈现出一种看似悖论的现象:在自由民主制度成熟运转的今天,代表着等级制度的君主制不仅未被废除,反而延续至今。我想,无论是从抽象意义而言,还是具体意义而言,君主制的保留,对于当今英国来说,不仅不是负担,而且仍然是国家的有效资产。
从具体意义而言,英国王室不仅通过旅游业等渠道为英国带来可观的经济收益,更在政治上扮演了首相难以替代的角色。例如,2026年,查尔斯三世国王访美时,便是在英美关系动荡之时的一次“救火外交”,其妙语连珠的演讲与个人魅力,极大缓和了英美的紧张关系,连特朗普都不得不感叹:“查尔斯国王是当今唯一能让美国两党都起立鼓掌的人”。
而从抽象意义而言,英国的议会制与美法等国的代议制有着根本不同的精神底色。后者多建立在激进的社会契约论传统之上,以抽象的自然权利为逻辑起点;而英国的制度演进,则更多依托于一种温和的宪制传统与历史连续性,是对英国人“自古就有的权利”的追索。18世纪末,当法国大革命的浪潮席卷欧洲,社会契约论成为革命的关键思想武器之时,英国保守主义政治哲学家埃德蒙·伯克(Edmund Burke)率先对基于自然权利的社会契约论发出了深刻反思。他在《法国革命论》中尖锐地批评法国大革命将国家视作一种“临时利益合伙”,认为这是对共同体本质的降格。在伯克看来,国家并非仅以动物性生存为目的的合伙关系,而是一个在时间、人数和空间上延伸的连续性概念,是若干世纪、若干代人慎重选择的结果,是某种比宪法优越千百倍的东西造就的成果,是道德习惯、政治习惯和社会习惯造就的结果,是一项跨越世代的伟大契约。
回到英国君主立宪制本身,伯克认为,英国社会的整全性早在社会契约论被提出之前,就已沉淀在历史、习俗与普通法之中。1688年光荣革命摧毁了专制王权,却未曾破坏社会的有机连续体。伯克指出,“没有任何经验教导过我们,在世袭王冠以外的任何其他途径或方法中,我们的自由能够作为我们的世袭权利被定期地永久传承并以神圣方式保存”。因此,英国君主制之所以保存至今,恰恰在于其被定义为英国宪制精神的历史延续,避免激进革命导致政治空心化与社会失范,从而成为宪法稳定性、持久性与自由的最佳保证。
此后,英国宪法学家白哲特(Walter Bagehot)则从国家凝聚力的功能主义视角提出,宪制由“尊荣”与“效用”两部分构成,尊荣的部分凝聚社会的力量,效用的部分则运用这种力量。显然,英国内阁负责实际治理的“效用”职能,而君主则承担凝聚忠诚的“尊荣”功能。白哲特进而指出,选举产生的代议机构天然带有政党对立与短期政治的属性,难以承载超越党派的集体忠诚;而王室仪式与神圣表演,正是激发尊崇、维系社会整体性的关键,“因为你无法将自己的忠诚投入到一个昨天还同你一样、明天可能又同你一样的‘代表’身上。”
白哲特对尊荣政治的洞见无疑戳破了自由民主制的“阿喀琉斯之踵”,也呼应了二十世纪德国政治法学家卡尔·施米特对自由民主制的批判。施米特指出:议会制的根基从来不是民主,而是自由主义。议会制本应建立在“讨论与公开”这一理性主义原则之上,但这一原则已沦为各利益集团之间的权力博弈与利益交换。由此,施米特追问:一个纯粹由个人利益驱动的政治体,能否真正凝聚为一个统一的共同体?如果不能,政治便将失去崇高的维度,社会必然走向分裂,“利维坦将破碎于国家与个人自由的区分”。进一步地,施米特揭示了自由民主体制的深层困境:民主制的良好运转,要求人民在种族、文化或信仰上具有高度的同质性或集体认同,但现代自由主义恰恰在鼓励和加速这种同质性的消解。正因如此,自由民主制所依赖的“制度认同”仅仅是一种需要被频繁教育的“薄”意识形态,缺乏真正的认同所必需的“不言自明”的厚重感。而施米特的观点,恰好从反面映照出英国君主制作为“政治神学残余”的独特价值,即以超越日常政治的神圣与尊荣,为自由民主制提供了最低限度的共识基础。
最后,从文化根源上看,君主制的存续,最终指向人类共同体对心理稳定与历史连续性的深层需求。弗雷泽(James George Frazer)从人类学视角揭示了神圣王权的起源逻辑:古代国王通过献祭仪式承担起丰收、灾荒、战争等公共祸福,成为共同体命运的担纲者。进入现代,君主虽不再以生命献祭,却仍然以公共责任的承担者身份,维系着以国王为核心的风俗文化共同体。英国宪制中“王在议会”的原则,正是这种共同体逻辑的制度化体现。而康托洛维茨(Ernst Hartwing Kantorowicz)在《国王的两个身体》中,则为这一延续提供了更精密的法理支撑。他指出,国王兼具两个身体:一是有生老病死、可朽的“自然身体”;二是不朽不坏、永续存在的“政治身体”,后者作为职位的象征,承载着统治的神圣性与连续性。英国君主立宪制的巧妙之处,就在于它剥离了国王“自然身体”的权力任性,却完整保留了其“政治身体”。君主不再以个人意志统治,却以不朽的职位象征,为国家提供了超越时间的连续性保障与未来期待。正因如此,社会需要一个不掌握实际权力、却能凝聚共同体情感并消解集体焦虑的角色——这正是君主制在当代存续的根本理由。与之相对,掌握实权的总统或首相则天然处于政治斗争与责任追究的中心,无法承担这种象征性功能。
(作者:魏博伟 复旦发展研究院研究助理,主要研究方向为政治理论与比较政治学。文章内容仅代表作者个人观点,与北京大学区域与国别研究院立场无关。转载或引用请标明作者信息及出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