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弘:需推动“投资于物”与“投资于人”紧密结合、协同增效

澎湃新闻记者 王俊期
2026-06-09 09:00
来源:澎湃新闻

【编者按】

值“5•17”重要讲话发表十周年之际,上海社联联合澎湃新闻推出“潮头·先声”25位上海哲学社会科学学者访谈专题。专题以“研究真问题、真研究问题”为导向,聚焦知识创新、理论创新和方法创新,探索立足中国发展实践构建中国自主知识体系的路径。学者在服务国家战略,研究国家重大现实课题中,也在努力回答中国之问、世界之问、人民之问、时代之问。

当下中国经济正处在增长动能转换、产业结构升级、技术深度变革的关键转型期,传统数量型人口红利逐步消退,人工智能浪潮深刻重塑就业格局与技能需求,“求职难”与“招工难”并存的结构性矛盾日益凸显。如何实现从“人口红利”向“人力资本红利”的顺利跨越,如何让人才驱动成为经济增长的核心支撑,成为关乎中国发展全局的关键命题。

我们究竟该如何把握中国经济发展的新阶段?又该如何激活高质量发展的核心新动能?为回答好这些问题,3月29日,澎湃新闻记者对复旦大学经济学院教授宋弘进行了专访。她长期深耕劳动力市场、人力资本、教育经济与公共政策领域,入选‌国家级青年人才计划(2021 年)‌,主持多项国家自然科学基金项目,持续聚焦中国经济发展新阶段的人口与就业核心问题,深度探索技术变革下人力资本积累的新路径、就业市场结构性矛盾的破解之道,其研究始终坚持从现实中来、到现实中去,为相关政策设计提供了扎实的实证支撑与对策建议。

宋弘提出,经济转型的关键,在于推动“投资于物”与“投资于人”紧密结合、协同增效,实现发展方式从“物本优先”向“物人协同”的历史性转变。“学术研究既要解释问题,又要回应现实紧迫需求;既要有解释力,又要有行动力。”宋弘围绕劳动力市场转型的三重压力、就业供需错配的破解路径、新时代人力资源开发的方向、城乡人力资本均衡发展、AI时代的教育转型等核心议题,给出了兼具针对性与可操作性的解决方案。

宋弘认为,更多青年学者需走向真问题、真数据、真现场,把学术研究融入时代需求之中。越是在不确定性上升的时期,越要以长期主义守住那些不易被替代、能持续增值的核心能力,在变化中建立终身竞争力。

跨越经济转型期,从“物本优先”向“物人协同”转变

澎湃新闻:目前中国经济发展新阶段呈现出哪些特征?学术研究如何更好地对接经济发展的新需求?

宋弘:中国经济发展进入新阶段以后,发展逻辑发生了比较深刻的变化,集中体现为增长动力、结构形态、内外环境的系统性转变:第一,人口和劳动力条件的变化。传统人口数量红利逐步减弱,人力资本红利的重要性越来越突出,同时人口老龄化加深与劳动力市场结构性变化并行;第二,经济发展的目标和方式都在变化。中国经济已经从过去更强调高速增长,转向更加注重高质量发展。产业升级、数字化转型、绿色发展成为主线,投资于物与投资于人协同发力也愈发重要;第三,技术变革的影响正在明显加深。特别是人工智能等新技术,不止提高生产效率,也在深刻重塑生产方式、就业结构和技能需求。未来的经济发展更加注重创新驱动、结构优化与共同富裕目标的统一。

从研究角度来说,学术研究也要跟着进入一个新阶段,学术研究可能需要从解释性研究转向战略性、前瞻性、对策性研究,真正扎根中国实践、回应时代命题。好的研究不仅仅能解释现象,也要真正面向现实中的关键问题,回答“怎么办”“怎么改”“什么路径更可行”,学术研究要更好对接政策需求,加强问题导向,紧盯现实堵点难点,真正把学术成果转化为高质量发展的知识力量,为中国式现代化提供坚实的政策支撑。归根结底,学术研究既要有解释力,又要有行动力;既要回答理论问题,又要回应现实紧迫需求。

澎湃新闻:中国正处在从“人口红利”向“人力资本红利”转型的关键期。这一转型面临的最紧迫挑战是什么?我们又该如何顺利跨越这个转型期?

宋弘:当前经济发展新阶段,在劳动力市场转型上有三方面的压力比较突出:第一是人口老龄化加速,劳动力总量的增长在放缓,传统数量型人口红利支撑增长的模式难以为继,所以留给我们完成转型的时间窗口在大幅收窄;第二是劳动力市场供需错配加剧,一边是低技能劳动力供给相对过剩,另一边是数字经济、高端制造和现代产业体系发展所需要的高技能、复合型和创新型人才严重不足,使得“就业难”和“招工难”问题并存;第三,人工智能等技术变革带来岗位重构与劳动者原有技能加速折旧,进一步放大劳动力市场的结构性矛盾。这一系列新特征,意味着人力资本积累必须转向持续更新,也决定了新阶段增长动力必须从要素驱动转向人才驱动。

要顺利跨越转型期,关键在于推动“投资于物”与“投资于人”紧密结合、协同增效。在投资于物方面,要持续推进新型工业化、新型基础设施建设,以及产业数字化与绿色化转型,为经济发展搭建更好的产业平台和技术载体,为人力资本发挥作用提供用武之地。在投资于人方面,要同步加大教育、医疗、职业技能培训和终身学习体系投入,不断提升劳动者的知识水平、健康水平与适应新技术的能力。更重要的是,“投资于物”与“投资于人”要形成相互促进、深度融合的关系。2025年《政府工作报告》提出“推动更多资金资源投资于人、服务于民生”,中央经济工作会议强调“必须坚持投资于物和投资于人紧密结合,实现发展方式从‘物本优先’向‘物人协同’的历史性转变”。通过产业平台承载人才成长、技能升级支撑产业升级,实现物质资本深化与人力资本积累相互支撑,真正把人口压力转化为人才优势,把结构性矛盾转化为新的增长动力。

探索新时代人力资源开发,协同推进“稳增长”“稳就业”

澎湃新闻:当前我国就业领域的结构性矛盾日益突出,“求职难”与“招工难”并存,您作为深耕劳动力市场研究的学者,认为在经济发展新阶段,应如何破解这种供需错配问题,实现“稳增长”与“稳就业”的良性互动?

宋弘:当前就业领域“求职难”与“招工难”的结构性矛盾,核心是人力资本供给与产业升级、技术变革衔接不畅——新兴产业急需高端技能、复合型人才,传统低技能劳动力转岗困难,叠加人才流动壁垒、技能提升激励不足等问题,导致“稳增长”与“稳就业”联动受阻。

破解关键在于供需精准匹配:产业端需通过高端制造、数字经济等新赛道创造优质岗位,推动“投资于物与投资于人”协同;培训端要强化职业教育与岗位需求衔接,聚焦数字技能、人机协作等方向开展针对性培训,尤其要关注“高技术暴露、低适应能力”劳动者,提供定向再培训与转岗服务。

具体举措包括:一是深化校企合作、产教融合,按企业技能标准定向培养人才;二是扩大终身职业技能培训覆盖面,重点补贴数字技能、AI协作能力等培训;三是延续稳岗返还、社保补贴等政策,加大对青年和转岗职工的扶持;四是规范AI应用的就业影响,精准识别受冲击脆弱群体,定向提供培训与收入支持,通过税收调节引导企业走人机协同路径;五是破除户籍、地域等限制,畅通劳动力跨区域、跨行业流动渠道,提升公共就业服务可及性;六是完善工资正常增长与技能回报机制,提高技能人才、一线劳动者待遇,增强技能提升的内生动力。

总之,需衔接岗位创造、技能适配、企业激励、劳动力流动和收入分配等环节,形成“增长扩岗—技能适配—就业提质—消费升级”的良性循环,协同推进“稳增长”与“稳就业”。

澎湃新闻:在时代快速发展、产业结构持续优化的经济新阶段,人力资本的内涵和人才需求标准也在发生变化。未来中国人力资源如何开发才能让人才红利更好地转化为经济发展动力?还存在哪些短板,应如何优化?

宋弘:经济新阶段下,人力资本内涵已从传统的受教育年限、专业技能,转向数字素养、创新力、终身适配力等综合能力,人才需求更侧重复合型与实践性。

未来人力资源开发需聚焦三大核心:一是确立人力资本优先战略,在物质资本积累达到一定水平后,加大教育、医疗等基本公共服务均等化投入,扩大人口质量提升覆盖面;二是构建全生命周期培育体系,覆盖学校教育、职业教育至在职及转岗培训,以应对技术发展带来的技能快速折旧;三是坚持就业最大化,针对AI引发的岗位任务重组,推动精准再培训,提升劳动者判断、协作等不可替代能力,而非泛化普及AI技能。

当前人力资源开发存在明显短板:技能培训与产业数字化、高端化升级需求结构性错配,数字及复合型人才供给不足;技能价值未充分体现在劳动回报中,削弱人力资本投资积极性;居民收入差距大、预期不稳,制约人才红利转化。

所以,在优化上,政府需出台一系列务实调节举措,从几个方面同步发力,精准破解发展堵点。优化需出台务实举措,尤其在税收调节方面:对人机协作扩岗企业,将培训支出等纳入研发费用加计扣除或给予税收抵免;对大规模替代人力且高利润企业,开征AI应用调节税,专项用于技能培训补贴与失业救济。

澎湃新闻:当前,各个城市对于人才的竞争日趋白热化,什么样的城市环境或政策才能真正留住人才,实现“人城共荣”,对上海有怎样的建议?

宋弘:我理解的“人城共荣”,是人与城市长期双向赋能、彼此成就:城市供给平台机遇与民生保障,人才赋能城市创新活力与核心竞争力,宜居宜业的核心在于发展平台、生活配套与制度环境。

其一,做强高能级发展载体。优质赛道与成长空间是高层次、青年人才的核心诉求,上海依托人才高地、“五个中心”建设根基雄厚。其“十五五”规划统筹教育、科技、人才协同发展,畅通产学研人才流动,还可深化政校企交流合作,助力人才成长与科研成果转化。

其二,打造以人为本的保障体系。衔接租房、人才公寓、购房扶持政策,降低人才定居成本;在园区和高校周边布局托育、医疗、养老服务;整合落户、教育、社保、创业服务等事项,提升政策便利度,稳定人才长期发展预期。

其三,营造包容容错的创新生态。深化人才体制与分类评价改革,完善多元人才培育体系,兼顾顶尖人才与青年、创业、技能应用型人才发展;依托张江、临港等科创载体,为创新创业群体提供低成本试错空间与发展机遇。

澎湃新闻:未来,如何破解城乡高技能人才供给不均衡的问题,让农村群体也能有效参与人力资本红利转型?

宋弘:破解城乡高技能人才供给失衡,要在人力资本积累的全周期中看待问题,而且不能只看是否有资源,还要看资源能否转化成孩子的发展能力。总的来说,既要以“补软件、强连接、提预期”为抓手,还要在数字时代更有针对性地解决新型能力差距问题。

一是抓实农村教师队伍建设,深化“特岗计划”。当前农村教育硬件达标,短板在教师专业与情感陪伴能力,2025年“特岗计划”继续面向中西部、倾斜乡村振兴重点帮扶县,后续可通过定向培养、名校结对等提升教师教学与心理辅导能力,推动特岗教师为留守儿童、流动儿童补足非认知能力,兼顾其知识学习与心理健康。

二是善用数字技术并规避“结果异质性”。互联网和AI为农村教育带来普惠性,但存在基础薄弱孩子不会用设备、基础好的缺乏监督的问题,需因地制宜:师资薄弱地区用“同步课堂”兜底,师资较好地区借AI做个性化教学,以技术缩小知识差距,靠教师情感引导弥合“软能力”缺口。

三是打通成长闭环,重塑农村家庭教育预期。衔接教育、职业发展与产业需求,让农村孩子看到技能价值和上升通道;强化政策引导,提高技能人才待遇,让农村家庭看到教育投入的实际回报,形成教育与就业的良性循环,激活农村人力资本潜力。

以“真问题、真数据、真现场”回应时代所需

澎湃新闻:前面您也讲到,学术研究要真正面向现实中的关键问题,有哪些调研经历激发了您对中国经济社会问题的新思考?

宋弘:这个问题其实也是我自己多年来一直在深入思考的。博士阶段做研究,我更侧重从文献与方法出发,追求学理贡献、理论推进和方法创新。博士毕业之后回到复旦经院任教已经近10年,我越来越认识到,有分量的经济学问题应源于现实、回应现实,不仅要描述和解释问题,更要探索解决方案、为政策制定与民生改善提供支撑。

尤其在AI与数字化快速渗透的当下,人文社科研究面临更高要求。技术影响早已超出生产率范畴,延伸至劳动市场重构、收入分配与算法治理等领域,这要求社科研究主动切入治理层面,而非仅做事后归纳解释,更要通过制度设计释放技术红利、助力人的发展。

印象深刻的研究经历有很多,例如,一是与西部高校合作的教育信息化扶贫研究,通过大规模调研与田野实验,我们发现信息化教学效果存在显著异质性,进而结合机器学习等方法,精准探索不同学生的最优匹配模式,为政策推广提供了实证支撑,也印证了学术研究与现实调研融合的价值;二是与头部灵活就业平台的合作,聚焦数字经济下的劳动力市场摩擦问题,通过引入AI匹配技术优化面试过程,提高人岗适配,既降低了交易成本,又提升了零工劳动者报酬,直观展现了经济学研究与技术结合赋能现实的潜力。

我认为,人工智能时代为经济学研究开辟了更为广阔的应用场景,无论是对社会治理、制度创新的探索,还是对人本身行为发展精妙的思考和洞察,这些研究都充满乐趣和意义;但另一方面,现阶段的人文社科研究确实需要很多深入的理论思考和研究范式的转型。

澎湃新闻:AI时代,人文精神的独特价值愈发显现。在AI可能大规模替代重复性劳动的未来,如何培养那些“不易被替代”的能力和素养?

宋弘:在AI时代,教育需要回答的一个问题就是:我们到底在培养什么样的人?因为如果未来很多重复性劳动、标准化技能都可以被机器替代,教育的核心就不再只是“教人学会机器能做的事”,而是要更多去培养真正属于人的能力,让人真正成为人。所以我认为,未来教育的重心必须从“知识传授”转向“能力塑造”,从“标准化培养”转向“个性化成长”,重点培育AI难以复制、具有高度人文属性与创造性的核心素养。

其一,夯实非认知能力与人文底色。共情、思辨、情绪韧性、价值判断等人本特质,是人类不可替代的核心优势。特别是农村流动、留守儿童普遍存在家庭陪伴缺失的短板,该弱项会在智能时代被放大。教育需补齐人格培育短板,引导孩子认知自我、直面挫折、懂得担当,构筑稳固内心,形成长效竞争力。

其二,转型人才培养方向,告别熟练工训练。AI擅长标准化机械任务,一味灌输记忆标准答案会造成育人错位。应推行项目式、跨学科实景学习,锻炼学生独立思考、整合资源、协作落地与原创能力,培育复合型问题解决者。

其三,坚守人文价值理性,规避技术异化。科技越发展,越需要培育学生伦理认知与社会责任感,明晰技术边界与使用底线,让人类主导技术、服务社会。

澎湃新闻:当下,青年应当如何更好地应对宏观环境的动态变化?

宋弘:目前经济正处在结构转型、动能转换和技术快速迭代的过程中,内外环境也在深度调整,所以不确定性上升、行业分化明显,这些都在深刻影响青年的成长路径与选择空间。对青年而言,最重要的不是追逐眼前风口,而是在不确定性中找到确定性,在波动中稳住定力,在变化中建立长期竞争力。

在宏观环境变化中,面对产业调整、就业压力、技术替代,我认为最可靠的办法不是追热点、换赛道,而是夯实底层能力,在一个自己感兴趣、有比较优势的领域持续深耕。这里面最重要的,我觉得有几类能力:一是持续学习的能力,二是跨学科整合的能力,三是抗压、韧性、沟通协作等非认知能力。AI时代越是不确定,越要守住那些不易被替代、可迁移、能长期增值的核心素养,以自身的“确定性”去应对外部的“不确定性”。同时,要学会从更长一点的时间尺度看问题,不被一时得失困住,把每一段经历都当作人力资本的积累。

从专业领域的研究角度出发,好的研究需要融入时代需求里。当下社会科学的研究,最珍贵的不只是理论推演和数据分析,更是真问题、真数据、真现场。希望青年学者主动走向政府部门、深入一线企业,在实践中发现真问题,在现实矛盾中探寻真答案。既要练好计量、模型、实证这些“硬功夫”,也要培养历史视野、人文关怀、价值判断这些“软实力”。把更多心力投入到能够发现问题、影响社会、服务国家的研究事业中。

最后,在个人发展方面,一是要长期主义,不要被短期回报绑架,要相信兴趣、知识、能力、认知是会慢慢积累产生复利的。二是要保持善良与正直,在复杂环境里,人品与底线,是最坚实的护城河。最重要的一点是要保持身心健康与内心愉悦,强健的体魄与积极乐观的心态,正是我们行稳致远、持续前行的底气所在。

    责任编辑:田春玲
    校对:姚易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