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到寒斋吃苦茶——谈知堂先生的收藏及书信故事

2026-05-26 18:11
上海

20世纪30年代,知堂(周作人)先生50岁时,曾写了两首所谓“自寿诗”,题目为《偶作打油诗二首》,很有意思。后来好友林语堂索诗,他就用八行笺随意抄写寄赠,不料林语堂将手迹影印,发表于1934年4月5日出版的《人间世》创刊号,并配上知堂先生的大幅照片,同期还发表了沈尹默、刘半农、林语堂的和诗。如此一来,果然影响甚大,以至于周作人的这两首“自寿诗”轰动一时,满城争诵。后来又引来圈内名流如蔡元培、沈兼士、俞平伯等纷纷跟进,就连从不写诗的钱玄同也发表了和诗……或许,用现在的话说是“炒作”得太过了,“群公相和,则多近于肉麻”(鲁迅语),于是又招来了一班左翼青年的撰文攻击,遂惹起了一场文字风波。

不过,若“就诗论诗”,周作人的两首“打油诗”写得确实还不错。

其一云:

前世出家今在家,不将袍子换袈裟。

街头终日听谈鬼,窗下通年学画蛇。

老去无端玩古董,闲来随分种胡麻。

旁人若问其中意,且到寒斋吃苦茶。

其二云:

半是儒家半释家,光头更不着袈裟。

中年意趣窗前草,外道生涯洞里蛇。

徒羡低头咬大蒜,未妨拍桌拾芝麻。

谈狐说鬼寻常事,只欠工夫吃讲茶。

在此,知堂先生回顾自己50年的人生历程,百感交集,并说:“自审近来思想益消沉耳,岂尚有‘五四’时浮躁凌厉之气乎?”所以,他也就躲进书斋,甘于“消沉”,享受玩玩古董、喝喝苦茶的惬意时光。这种状态似乎和周作人的性格颇为吻合,他曾回忆小时候家中说他“系老僧转世”,所以有“前世出家今在家”之句,而他骨子里所向往的,就是“半儒半释”、不问世事、悠闲自在的读书生活。他在北京八道湾的住所,曾被命名为“苦雨斋”,既因喜雨,也暗喻屋漏、生活困顿的窘迫感。

周作人偶作打油诗二首

后来,他又将书斋更名为“苦茶庵”,并自号“苦茶庵老人”或“苦茶子”。撰写的随笔小品也以《苦茶随笔》或《苦茶庵小文》结集。他的书斋苦茶庵,也是京城名流聚集品茗之所,沈尹默、钱玄同、刘半农、俞平伯等都是常客。周作人说自己“不是善茗者,只是爱玩茶”,他讲究环境,也在乎品茶的乐趣,曾在文章中写道:“喝茶当于瓦屋纸窗之下,清泉绿茶,用素雅的陶瓷茶具,同二三人共饮,得半日之闲,可抵十年尘梦。”

北京八道湾11号的周作人住所,曾被命名为“苦雨斋

在艺术收藏兴趣上,周作人可能没有他兄长鲁迅那么广泛和痴迷,但还是受了不小的熏染。他曾有回忆文章说从日本归来后在绍兴时,因帮鲁迅搜集金石拓本的关系,自己也收藏了几件金石实物,如三国时的“凤皇砖”、南朝时的砖砚等。后来他还选了几张残砖拓片,请人制成自己的“个性化”信封,倒也古雅别致。

除了秦砖汉瓦,知堂先生还收藏了不少印章。当然,绝大多数都是自用印,如名章、斋名章及字号章。很多年前,我在文庙书肆曾淘得线装本影印的《知堂遗存》一部,两册函套装,其中一册为周作人的《童谣研究手稿》,另一册则是《周作人印谱》,编者鲍耀明。这本印谱中除了有7方是周作人的祖父和父亲的遗印外,其余都是周作人的自用印,约80余方。1964年周作人应鲍耀明先生所求,亲手钤印成册,并于每方印下注明刻印作者和边款内容,然后寄赠鲍耀明收藏。

知堂先生一生写了多少信,我没有统计过,但应该是个不小的数目。昔时,“鱼雁传书”作为主要的通信手段,文人间的交流与联系,尺牍往还是必不可少的,这也为后人留下了不少丰富宝贵的文字资料。古有“鸭头丸”,今有“两地书”,无论是书法艺术,还是人文思想,都有着非比寻常的价值意义。我想,随着传统文人的式微和网络时代的兴起,书札文化也如珍稀物种一样,濒临灭绝似已毫无悬念了。

正因为此,名人手稿如今已成为热门的收藏门类了。尤其是民国时期的一批著名文人,他们的信札手稿近些年来在各大拍卖场上广受追捧,价格也一路飙升。而作为五四新文化运动时期的文坛大将周作人,他的信札手稿自然也是众所瞩目。2012年,周作人致鲍耀明的百余通信札,拍出了442万元的成交价;2014年5月,周作人致新加坡学者郑子瑜信札84通,以700多万元的高价成交。

由此可见,周作人作为新文化运动最有影响的代表人物之一,其后又因抗战时出任伪职而沦为“汉奸文人”,这些特殊的历史背景,无疑使他更为人们所关注。这批书信皆写于20世纪50年代后期至1966年,正好是周作人的最后10年间,内容涉及文学、社会经济、人物评价等多个方面,对研究和了解周作人晚年的思想、生活以及观点、情趣有着极其重要的价值。

周作人在书房

这里再说一下周作人与香港友人鲍耀明的通信。

说起鲍耀明,这是个颇有意思的人。他原籍广东中山,1920年生于日本横滨。20世纪五六十年代他在香港的一家日本洋行当副总经理,由于他爱好写点杂文,也喜欢和文人交往,于是就结识了曹聚仁,后得曹聚仁的引介,自1959年起,遂开始与知堂老人通信联系。

周作人与鲍耀明两人素未谋面,但两人都有日本留学的背景,且鲍爱好文学,又是周的“超级粉丝”,所以两人很容易有“共同语言”,后来逐渐由通信而成为无话不谈的忘年交。他俩的通信一直写到1966年的“文革”祸起,周作人以老病之躯频遭凌辱,故通信中断,其后不到1年周便撒手西归。至此,两人前后8年间往还书信已有700余封,光周写给鲍的信现存的就有402封之多。

可能是鲍耀明在香港的洋行里任副总经理的因素,手头比较宽裕,其人也大度,故那段通信期间里,他时常给周作人以物质上的帮助。20世纪五六十年代,正是内地物资匮乏、经济极端困难的时期。周作人仅凭著译稿费来养家糊口极为不易,于是鲍耀明则不断给周作人寄赠各种食品杂物,如煎饼、糕点、猪油、炼乳、虾米、方糖等。

起初仅限食物,后交往得熟了,周作人也经常写信索要,包括日本书籍、沙丁鱼罐头、药物补品,等等。而鲍耀明,则有求必应,并经常在信中主动要求周作人“开单子”,乐于为之购买。说起周作人与他的交往,鲍耀明分析说:“就是因为我乃是圈外的无名小卒,他觉得无所谓。如果我也是名人,或者是与周作人同辈的人,他绝对不会低声下气地求我寄东西啦!”

当然,鲍耀明除了信中请教一些问题外,也经常向周作人“提些要求”,譬如为友人题字啊,抄几页诗稿啊,送几本签名书啊,等等。或许是因为“吃人家的嘴软”,为了回报,周作人对鲍耀明的要求也同样是“照单全发”,譬如鲍希望收藏几张“五四”名人的手稿,周作人非常“配合”,几次为之翻检,先后找出陈独秀、胡适、钱玄同、刘半农、徐志摩等人的手稿信札,寄至香港。

他还将自己的日记一册以及沈尹默题写的“苦雨斋”横幅等,都寄给了鲍收藏,即便鲍提出想收藏鲁迅的墨迹,周作人起初无奈地表示自从兄弟失和后,再无笔墨往来。但为了不使鲍耀明失望,他还是从故纸堆中翻出一页当年鲁迅手抄的《古小说钩沉》残稿,加上两行题跋相赠。也正是这页仅几行字的鲁迅残稿,2013年流至拍卖市场,结果拍出了690万元的天价!当然,这似乎已和鲍耀明无关了。

我想,文人手稿成为宝贝而被富贾大款们竞相争藏,只是属于今天的故事罢了。若是在那个肚子尚不能填饱的年代,这些手稿书信之类的,也确实算不上是什么稀罕物,还真不如“煎饼”“猪油”等更具有诱惑力,旧时所谓“文籍虽满腹,不如一囊钱”是也。如今半个多世纪过去,物换星移,我们还真要感谢像鲍耀明这样的有心人,若不是他当年的倾心爱好和刻意收藏,这些文稿资料或许早在特殊年代中被付之一炬了。

那么用今天收藏鉴赏、考证研究的眼光来看,丢失的手稿将永远地失去,那才是最大的遗憾。过去萧红说她在上海时,曾亲眼看见一家粥店将鲁迅翻译《死魂灵》的手稿,拿来给顾客包油条……如今听来这是多么不可思议的事!

读知堂先生的书信,也和读其散文一样,隽永淡雅,从容不迫。而且书信因对象的特定专一,反而有更多的私话和真话。早在20世纪30年代,他就自编出过一册《周作人书信》,收录他给俞平伯、废名、沈启无三位弟子的信共77通,另收21篇也类似信札体的文章,加起来百篇不到,合并一册,也和散文集无异了。而上述给鲍耀明的400左右封信,在20世纪90年代,被香港真文化出版公司以《周作人晚年书信》的形式,竖排繁体出版过一次。

2004年,河南大学出版社与鲍耀明合作,在原书的基础上,又重新编辑出版了《周作人与鲍耀明通信集》,书中不但全部收录了周、鲍两人往来的700多封信,还附上周作人与信中内容相关的日记。许多内容均为首次公开,其重要的史料价值不言而喻。然此书出版后,遭到周作人家属的不满并引发了一场官司,因为周作人虽去世多年,但其作品之发表权以及获取报酬权却仍在50年法定保护期内,家属认为未经继承人许可,出版社擅自出版发行周作人日记、通信,属侵权行为。后法院判出版社败诉,除赔偿相应的经济损失外,还责令其停止发行销售该书。

所以说,《周作人与鲍耀明通信集》一书虽已出版,但在书店里却是无售的。笔者早先曾向朋友借阅一遍,书还了以后总觉得不够过瘾,去年又托朋友以高出原书数倍的价格,辗转淘得一本,以供闲时翻读。我一直存有这种想法,喜欢的书,时常读的书,非得自己拥有,方觉心安。

知堂老人在与鲍耀明通信的这些年,也是他自己的垂老迟暮之年,所以有的信在落款处,还钤上“寿多则辱”印,这是他晚年常挂于嘴边的一句话,也表明了他艰难凄冷并不舒坦的晚年境遇。不过,尽管是耄耋之年,他的书札笔墨却依旧古雅而有风致。周作人尝于《知堂回想录》中说自己的字不灵,在北大教授中,可算是“恶札”第二。他说的“第一”是章太炎弟子刘师培,刘师培的字确实不够好。

周作人小楷

不过我觉得即使刘师培的字不幸被排在“第一”,但周作人的字再怎么着也不可能紧随其后。其实,此乃周作人惯用的“自嘲”笔法,谁若是当真谁就是真外行了。实则周作人对自己的字是颇为自得的,他有好多自编的散文集,书封都用自己的书法题签,如《瓜豆集》《风雨谈》《过去的工作》等。若无对自己书法相当的自信或偏爱,以他这样的文坛大家,难道会不懂得藏拙?

依我说,周作人的书法生涩古拙,闲雅散澹,读之总有一种清逸超凡的书卷气,别有滋味。若仅以书札体来看,周作人与鲁迅,还真是各有千秋。如同“五四”以来的散文成就一样,就书法而言,周氏兄弟也同样可以再一次地比肩,堪称一时瑜亮。因此,若以周作人的字为“恶札”排倒数第二,简直是笑话了,他的尺牍书法,在老北大那一批著名文人中,如真要排名,应该是名列前茅的。

(本文部分图片来自网络)

原标题:《且到寒斋吃苦茶——谈知堂先生的收藏及书信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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