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给阿嬷的情书》爆火,多少人能读懂这封“漂洋过海”的信
编者按:
近日,一部名为《给阿嬷的情书》的小成本电影迅速走红。没有流量明星,没有豪华班底,全员素人出演,拍摄手法甚至称得上朴素——就是这样一部静水深流的作品,却击中了无数观众内心最柔软的角落,成为今年的爆款之作,豆瓣评分高达9.1分,票房破十亿。电影里那份真挚动人的情感,不仅让人泪目,更唤醒了一代侨民深藏的记忆。片中出现的红头船、侨批、过番下南洋,正是无数祖辈亲身经历过的真实历史。

我社出版的《万物走过时间》,是一部深耕潮汕大地、打捞尘封记忆的散文集。作者陈晓晖的字里行间,浸透着对故土风物的深情与对先人命运的悲悯。其中一篇《有些话,需要漂洋过海》,尤为细腻地讲述了红头船的兴衰、侨批的血泪、过番下南洋的艰辛与坚韧。本期推文,特刊载这篇文章,愿那些随着岁月漂远的往事,能被更多的人看见。
《有些话,需要漂洋过海》
1
潮汕人对红头船有着深厚的感情,提起它时,有些老人家就会眼泪汪汪。
在潮汕红头船的故乡澄海樟林古港,清浅的河道中,伫立着一艘巨大的红头船,红色的船头两侧,画有两只眼睛,圆溜溜的黑眼珠静静地望向南海的方向。
这是一艘红头船的仿真模型,长达25米,旁边的简介默默诉说着红头船的历史:“红头船是清代潮汕人民远渡重洋拓殖海外的远洋商船,因船头油刷朱红色而得名。清康熙二十三年(1684)开放海禁,为便于登记、管理、收税,要求各省船只在船头、船尾和桅杆的上半部涂上不同颜色,按‘金、木、水、火、土’五行的排序。广东在南方,属‘火’,涂上红色;福建在东方,涂上绿色;浙江在西方,涂上白色;江苏在北方,涂上黑色。”

汕头樟林古港红头船
澄海樟林地理位置特殊,“北与饶平、潮安接壤;与闽西南、赣东南为咫尺之邻;东北径通南海,畅达五洲重洋。”因“遍地樟木,枞灌成林”而得名。在唐代是一个小渔村,宋代是盐业中心,明代则是海防重地。清康熙年间海禁取消,允许商人开展海上贸易,樟林港逐步由渔港向商业港发展,成为粤东中心港口。自此,一艘艘红头船从樟林港起航,形成庞大的红头船商队,开拓了长达百余年的海上丝绸之路。上华横陇举人黄蟾桂在《晏海渺论》中记载:“商船六十余号各装糖包满载,每船载三千至四千包,连船身计,一船值银数万两。”由此可见,当时的红头船承担着海上货运、海外贸易的重任。
同时,红头船也将一批批潮汕人送往东南亚各国谋生,成为人们口中的番客,即是华侨。据统计,至1858年,暹罗的移民华侨约有150万,其中从樟林港乘坐红头船下南洋的潮汕人约有90万。这是潮汕地区的第一次大规模移民。
樟林古港也是著名散文家秦牧先生的故里。他在《樟林古港碑记》中写道:“樟林……在历史上,它曾经是粤东第一大港……那时它帆樯云集,货栈成行。红头船……从这里装载旅客和货物,乘风破浪,扬帆远征,北上直达上海、天津、青岛等地,南下出航暹罗、交趾、新加坡诸邦。樟林作为一个繁盛的港口,历时长达一个世纪以上,那时,它曾被喻为海洋总汇之地和河海交会之墟……”
红头船对古代海上丝绸之路的确起到了重要的纽带作用,是潮籍华侨与家乡沟通的桥梁,是潮汕人敢拼敢闯的见证者。
其实,潮汕地区的红头船港口还有饶平柘林港,南澳港,潮阳后溪港、隆津港、海门港、达濠港,揭阳关埠港、潮州庵埠港。乾隆四十一年(1776)十一月,两广总督杨廷章奏称“粤东商渔大小船只,每州县不下一二千”。可见其时红头船数量之多。
后来,樟林港因泥沙淤积,导致外来船只无法入港,因而渐渐没落。1860年汕头开埠,设立汕头港,取代了樟林港的位置,原先的木船也改为火轮船。自此,潮汕人过番则多从汕头港出发。据《潮汕侨批简史》记载,在1869年到1948年,潮汕地区的过番总人数就达到580余万人。这是潮汕地区又一次大规模移民潮。
达濠的东湖乡,村中几乎户户有华侨,是一个著名的侨乡。古时,缺衣少粮的东湖人,为了去东南亚各地谋生,爬东湖岭,再绕道葛洲,步行来到汕头港乘坐轮船,在海上奔波半月有余,才能到达曼谷。也有的是去新加坡、马来西亚等地投奔亲戚和创业。
当时的移民手续简单,只要有钱买票就能上船,甚至有的手头没有钱,还可以让“水客”先垫付,到了暹罗,找到亲戚再还款。
“水客”即是“客头”,也有人称“带客”。这是一种特殊时期的职业。“水客”不仅为华侨带银信回唐山,同时也来回贩运货物;潮汕人要下南洋务工或投靠亲友,都可通过“水客”带路和代办入境手续,他们从中收取服务费。这类人群对东南亚一带比较熟悉,有一定组织和经营能力,还会讲多种语言。后来有了侨批局,大部分批信通过侨批局收寄。但“水客”仍继续存在,直至移民潮结束,“水客”这种职业才逐渐消亡。
“一溪目汁一船人,一条浴布去过番。钱银知寄人知返,勿忘父母共妻房。”一首歌谣,唱出了潮汕人移民海外的无奈和辛酸。古时的潮汕地区,地少人多,加上各种自然灾害,人民生活过于艰难,逼于无奈才背井离乡到未知的远方打拼。
还有一首歌谣,我印象特别深刻,歌谣这么唱:“花夜姑,胶落土,金阿姐拥阿奴,阿奴吱吱哭,抱来后头砌宫灶,宫灶咣咣倒,咣着阿老姆两只金鸡母,老婶老姆哙你勿惊,我去暹罗拖手车,拖有月月寄,寄来你私家。”
歌谣提到去暹罗做人力车夫,这其实是古时潮汕人过番的实际情况。他们到了南洋,大多从苦力活先做起,有的在码头搬运货物,有的入厂打工,有的当街头小贩。从事底层的工作,是为了在当地站稳脚跟,再慢慢积累财富和人脉,才有了后来的大发展。有些人发迹后不忘根本,回家乡投资建设,且通过红头船载回优质木材、精美瓷砖、彩色玻璃、门窗花饰等材料。由此,潮汕的乡村就有了一座座气派的侨宅,形成一个个美丽的侨村。
走在潮汕的古村落中,常会看到一些中西合璧的小洋楼,还有一座座驷马拖车的大院落。这些侨宅的建筑用料,大多有南洋的痕迹和风格。
最著名的莫过于澄海的陈慈黉故居,共有厅房506间,面积2.54万平方米,规模之大,令人咋舌。据说一个用人单纯开窗和关窗就要花一整天时间。我曾在里面逛了一个下午,也只是走马观花而已。房子是潮汕民居四点金格局,糅合西式洋楼,透着异国风情,窗花雕饰和墙砖、地砖明显是东南亚格调。

陈慈簧故居建筑群
2
“鹅咬鹅,阿弟有亩阿兄无,打个包袱过暹罗。暹罗海水迢迢,父母真枭,老婆未娶,此恨难消!”
这也是我和小伙伴经常唱着玩的一首歌谣,说的是一位哥哥娶不到老婆,穷困潦倒之下只能去暹罗谋生。“无可奈何过暹罗”几乎成了我们的口头禅。
我的乡里虽小,有华侨的家庭却占了一半多。古时村里田地少,村口的金沙溪是韩江支流,经常发水灾。水浸田是常有的事,村民生活困难,过番谋生无疑是当时最好的选择。
有的乡亲因亲人在曼谷经商发达,时常寄款回家,家里经济条件较好,盖了新房子,日常开销也要大方些。但凡80年代初就有电视的家庭,家中都有侨亲。但并不是每个去过番的人,都能赚大钱;也有的人发了财,却不想回来认祖归宗,甚至音信全无。
我家也算是有华侨的。爷爷的父母早亡,他的大哥携妻儿去了曼谷讨生活,后来在当地经商。
每逢年底,奶奶就会收到大老伯的儿子从暹罗寄来的侨批。得到通知,父亲和四叔兴奋地去领钱。钱虽不多,却是来自异国他乡亲人的一点心意,毕竟已是隔代亲了。爷爷早已亡故,大老伯和大老姆也去世了。父亲和曼谷的春潮伯仅是堂兄弟,他并没有义务资助我们。寄钱过来,是为了委托我们代为祭拜祖先。
进入90年代,春潮伯年事已高,家里生意交给了后辈,再也没有寄银信过来,毕竟他的孩子们都在曼谷出生,已没有潮汕家乡的情结。这个时期广东的经济也好了,基本丰衣足食,许多家庭也都有了电视机。
但是,在更早的时候,暹罗大老伯寄来的侨汇确实帮了大忙。那时,爷爷因是地主身份,常被拉去批斗而早早病逝。奶奶拉扯着五个年幼的子女,艰难度日。大老伯寄来的是港币,那时泰国和中国没有建交,只能通过香港中转,100元港币寄过来,折算成人民币才20多元,有时还得从中抽出10元给亲戚,到奶奶手中,只有10多元而已。仅仅这么点钱,奶奶已经很开心,说这是欢喜事。当天奶奶必定挲汤圆,煮甜丸汤,点三炷香祭拜天公。
不久前回乡,小叔搬出了旧时的侨批,数量不多,当时大多放在父亲那里。在我外出打工的那些年里,父亲的藏书在衣柜里悉数被老鼠毁坏,连同我少时的日记和书信也全都成了碎渣。幸好抢回几张旧照幸好抢回几张旧照片,保留下奶奶和父亲的容颜。
侨批其实是一种特殊的信件,兼有家书、汇款凭证双重特征。其中有一封信是1988年的,信里说清楚寄了300元港币,还夹着一张中国银行的侨汇证明书,显示百元港币折合人民币47.55元,300港币也就142.65元。

电影中的侨批
想到这些批信已成了古董,心中忽有一种沉重感。红头船的故事,就是在这样的一封封侨批中默默叙说着。
西堤公园是一个侨批纪念地,那里展示的侨批故事更加悲怆感人,单看一页页泛黄的信纸,一笔一画如同深情的呼唤,就有泪水盈满眼眶。逐一细看,眼泪再也止不住,两只眼睛都变成了泉眼。
大老伯是与家人一起移民去了曼谷,家乡这边无牵无挂。但很多家庭,大多是父母硬生生看着孩子孤身漂洋过海,生死未卜;或妻子万般无奈之下与丈夫分离,如同生离死别,家中年幼的孩子顷刻间没了父亲的庇护。而后,又是漫长的祈盼和等待。有的人等来了团圆,有的人等来了永别。这是生活的无常,又是活生生的日常。这一切,都静静地写在一封封蘸满血泪的侨批上。

电影中的侨批
说到底,人并不比世上的任何一棵植物、一只小昆虫高级。实际上,每个人的出生都如同蝼蚁。生下来,活下去。活在天地之间,要靠天、靠地、靠山、靠海,更要靠自己勤劳的双手。自古以来,无数先人,都走在这样一条独木桥上——努力让自己有尊严地生活着。
潮汕人的红头船精神,就是一曲“敢拼才会赢”的生活赞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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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物走过时间》
“稻田氧气”书系
陈晓晖 著
周华诚 主编
ISBN:978-7-5514-5576-3
浙江摄影出版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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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王晨子
复审:陈西泠
终审:邱建国
原标题:《《给阿嬷的情书》爆火,多少人能读懂这封“漂洋过海”的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