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下扎根、向上绽放，他用潮汕乡音谱写“给阿嬷的情书”
随着电影的爆火，“阿嬷”中的歌曲也走出银幕、引发翻唱热潮。电影《给阿嬷的情书》音乐总监、玩具船长乐队主唱李奕瀚日前接受澎湃新闻记者专访，分享这些触动人心的旋律背后的创作与初心故事。《给阿嬷的情书》也是李奕瀚作为音乐总监与蓝鸿春导演合作的第三部电影。
票房破10亿、连续11天登顶中国内地单日票房冠军、豆瓣9.2分年度最高分……这个初夏，全素人阵容、小成本制作的方言电影《给阿嬷的情书》，从上映首日1.6%的超低排片起步，用真情破局、凭口碑出圈，成为今年影坛的现象级黑马之作。
截至发稿，电影《给阿嬷的情书》票房破10亿，豆瓣评分上涨至9.2
除却真挚感人的剧情、自然质朴的表演，贯穿全片的方言音乐更是影片的点睛之笔。舒缓温柔的旋律，裹挟着潮汕地域独有的人文气韵，为故事赋予了浓厚的氛围感与感染力。随着电影的爆火，“阿嬷”中的歌曲也走出银幕、引发翻唱热潮。
近日，电影《给阿嬷的情书》音乐总监、玩具船长乐队主唱李奕瀚接受澎湃新闻记者专访，分享这些触动人心的旋律背后的创作与初心故事。
电影《给阿嬷的情书》音乐总监、玩具船长乐队主唱李奕瀚
作为土生土长的潮汕人，李奕瀚从接到《给阿嬷的情书》剧本起就很看好这部作品：“‘阿嬷’展现的情怀不止属于潮汕地区，当年离开故土打拼的人遍布各地，大家承载着共同的奋斗记忆和对家国的眷恋。欢迎全国乃至全球的华人观众，都踏进影院感受‘阿嬷’的精神力量。”
与蓝鸿春三度合作，坚持音乐创作要克制
《给阿嬷的情书》是李奕瀚作为音乐总监与蓝鸿春导演合作的第三部电影。谈及与“阿狼”（蓝鸿春的绰号，潮汕话中“蓝”与“狼”发音相近）的缘起，李奕瀚颇为感性：“我俩初次见面就觉得心性相投，仿佛冥冥之中，彼此都在等待合作的机会。”
李奕瀚（右）与导演蓝鸿春（左）
2016年，蓝鸿春开拍他的首部院线长片《爸，我一定行的》，通过朋友联络到李奕瀚，邀请他来创作主题曲。听蓝鸿春讲了15分钟剧情，李奕瀚便说“主题曲已经有了”，随后掏出手机给他放了一首之前创作的关于父亲的歌，当场就把蓝鸿春听哭了，拍板决定“主题曲就是它！”
李奕瀚认为，电影配乐应以串联故事脉络、烘托人物内心为创作要义，要隐藏起来、不抢占画面，更有助呈现情感细节。从《爸，我一定行的》《带你去见我妈》到《给阿嬷的情书》，他始终坚持这份克制，“怎么拿捏这个度，还是有点难的。”
李奕瀚回忆，“阿嬷”的配乐一直调整到今年4月9日，隔天他第一次看到了电影的终映版。直到片尾曲响起，他一阵恍然，原来里面很多歌是自己写的，“作为音乐总监，我的专业习惯应该要求我看的时候格外注意音乐与画面的衔接。但我从第一幕就忘记了这件事，像观众一样完全沉浸在电影里。”
热映期间，李奕瀚也作为主创之一参与多场路演宣传，每当在现场唱起影片里的歌，他都感到内心喷薄的情感怎么也收不住：“其实觉得蛮不好意思，因为跑路演时间很赶，可能我唱了半首歌就会占用一个观众提问的时间，感谢大家的体谅。”
李奕瀚现身广州首映礼并演唱《一封侨批》
观众最近频频喊话片方，希望能够放出影片的删减片段。导演蓝鸿春回应称，已经在着手整理素材，会搭配新的音乐做成番外放出。
澎湃新闻记者也就此事采访了李奕瀚：“听说你又要加班啦。”李奕瀚回答：“我怎么可能会不帮他呢？”这份惺惺相惜的默契与仗义，尽显潮汕人重情重义的本心，和影片的精神内核不谋而合。
小成本拍出大情怀，每首歌都有故事
据说《给阿嬷的情书》制作成本仅1400万，观众挖出不少剧组精打细算、处处节俭的幕后细节，调侃这部作品“穷得只剩下梦想”。
在有限的成本里，剧组对创作打磨毫不吝啬。蓝鸿春导演承诺，素人演员可以无限NG，直到拍出最佳效果。配乐方面更是诚意满满，制作了27首原声音乐、4首主题歌。李奕瀚说，这个体量对一部小成本电影来说绝对不算少，而且中间因为有剧情作了修改和补拍，考虑到音乐与画面适配度等因素，写好的歌一批一批地换。
《给阿嬷的情书》中，男主角郑木生遇难坠海，剧情就此迎来重大转折。伴随这一幕揪心画面，《海风的旅程》悠然响起，潮汕方言的质朴吟唱，为这段游子念家却魂断异乡的遗憾故事平添万般怅惘。有观众指出，歌曲中的唱词“来，来”，谐音“来内”，在潮汕话中的意思正是“回家”。李奕瀚表示确有此意：“没想到大家听得那么细。”
“《海风的旅程》原本是有一首完整的歌曲，影片里采用了吟唱版，我们认为更符合那一幕的氛围。”他说，当年无数先辈下南洋“过番”，有人殒命途中，有人终生未回，茫茫大海见证了无数家庭的悲欢离合。缥缈的海风像一种媒介，寄托游子归乡的夙愿，“或许郑木生的灵魂能随着海风的旅程回到故土。”
最难写、改最多遍的歌曲，当数《疍家之歌》。这是电影里唯一一首非潮汕话的创作，出现在南枝准备给木生妻儿寄出讣告，目睹银信局众生相，眼前闪回木生短暂又热烈的一生。犹豫再三，南枝决定瞒下木生去世的消息、挑起养活两个家庭的重担。把淑柔的信烧给木生时，南枝哽咽念道“七夕当夜，你衣锦归来，仍是少年模样”，令无数观众落泪。
“银信局那一幕的人物和台词很丰富，演员的表现也很到位。本来已经写好了另一版的歌，也改了很多版本的歌词，单独听都不错，但放进电影怎么看都不对。”为啥不对？“歌词的含义和画面重复了，反而有种把情感强加给观众的感觉。”
导演团队很认可《疍家之歌》这首粤语歌，想试试。起初李奕瀚反对，最终贴进画面后，效果很理想，“粤语能让观众从剧情中暂时抽离，用一种上帝视角看待这些过番的先辈。南枝看到这群异乡人的坚韧不屈、互帮互助，更加剧了内心的挣扎和犹豫。”
主题曲《月下煮茶》，出现在影片末尾老年谢南枝、叶淑柔相见、互相依偎的场景。词作者沈丹扬解读，《月下煮茶》的“煮”就像人与人之间的关系：“日子就像一杯茶，入口的时候可能会有些苦涩，但在时间里它会慢慢地回甘。”
这首缱绻写意的歌本是李奕瀚的私藏：“当时只剩主题曲还没定，有天剧组同事聚餐，我把陈佳自弹自唱的一首小样放给大家听，所有人都被它的神性打动，把其他备选全忘了。”于是《月下煮茶》立刻被“征用”为“阿嬷”的主题曲。
歌手陈佳是北京人，为唱好《月下煮茶》她苦练一番潮汕方言的发音和语调。作为邓丽君文教基金会官方唯一认证、邓氏家族认可的邓丽君歌曲传承人，陈佳还在影片中演唱了一段印尼语版的《南海姑娘》。可惜的是，这首歌只能在电影中使用，无法在网络上释出音源。
原来，邓丽君歌曲的录音版权几乎都在邓丽君文教基金会和环球唱片手里，授权价格较高。而《南海姑娘》的版权恰好不在这个范畴，邓丽君不是原唱，但她两度灌录唱红了这首歌。《给阿嬷的情书》剧组发现了这点，将《南海姑娘》重新编曲录制，既合规合法又恰到好处地将歌曲用于郑木生在泰国蹬三轮讨生活的市井段落，十分贴合南洋风情，堪称“花小钱办大事”。
《给阿嬷的情书》剧照
《一封侨批》听哭观众，灵感来自祖辈家书
《给阿嬷的情书》以侨批——海外侨胞通过民间渠道以及邮政、金融机构寄回家乡的书信及汇款凭证作为核心叙事线索。片尾响起的《一封侨批》，其实是玩具船长乐队发行于2016年第三张专辑《青春照相馆》的一首老歌。
《青春照相馆》中，玩具船长乐队复刻民国造型
“不需要任何讨论，就是它了，太契合了，好像我当年写这首歌就是为了这一刻。”这首歌的创作灵感，正来源于李奕瀚家中先辈留下的侨批，真切的回忆赋予了歌曲别样的情感。
《一封侨批》以一段留声机质感的潮汕话念白引入：“武烈，琴娟，两位侄儿均鉴，光阴如流水，世事际遇无常，与你们握别倏忽已数月矣……”这些字句来自李奕瀚家族一位名叫林玉树的“番公”，十多岁便过番到马来西亚槟城谋生，四十多岁返乡时已物是人非。
在林玉树寄回的这封侨批中，他字字泣血地写道：“余这次能得回乡探亲，虽至亲之人已埋黄土，但幸能在吾母吾姑及吾姐墓前一拜一鞠，游子相思之泪复，与你等相晤诸亲会面也聊慰胸中渴积……”每每想到这封侨批，李奕瀚内心都充满感伤。
李奕瀚的“番公”林玉树寄回的侨批
2019年，歌曲《一封侨批》及相关信件、照片等文献，被收录进广东省档案馆“侨批档案——海外华侨银信”大型展览，专家高度认可了这些物料对国家和社会的保存价值。2026年，《一封侨批》作为“阿嬷”片尾曲牵动观众心绪，唤醒了更多人心中与闯关东、走西口、下南洋有关的宗族迁徙记忆。
《一封侨批》中，李奕瀚除了化用潮汕传统民歌，还使用了大量民族乐器。在他的设计中，扬琴代表游子的脚步，滴答滴答，沉重而无奈；间奏采用扬琴与高胡的共奏，营造海外游子与故乡亲人一唱一和、隔海呼唤的思念。近年，他将大量时间用于研习民乐，尤其是中阮。
李奕瀚弹奏中阮
“民乐为我的音乐创作开拓了更多可能。”围绕民乐侃侃而谈、自带书卷气的李奕瀚，与大众刻板印象里乐队主唱奔放不羁的样子挺不一样，更像一位乡土诗人。他向澎湃新闻记者介绍，过往乐队的不少作品都有融入民乐以丰富曲风层次，其中中阮的音律质感更为沉静走心，“中阮教会了我很多人生的哲理，人有个性固然可贵，但不必刻意张扬，更不能喧宾夺主。”
这份感悟也贯穿《给阿嬷的情书》的创作，影片没有强烈的情绪和震撼的音效，不紧不慢、娓娓道来：面对木生和父亲的离世，南枝只是默默流泪；当淑柔误解木生在泰国有了新家庭，她说了一句“怎么不早点告诉我”便继续绣花；当淑柔得知木生去世的真相，她又只是淡淡转身“看看橄榄菜凉了没”；两位老人跨越半个世纪终于相见，没有抱头痛哭，只用一张合影补全了多年的遗憾。这些静水深流的画面，却比任何撕心裂肺的哭喊都更有力量。
平行时空的谢南枝和叶淑柔
拒绝跟风消耗“阿嬷”，玩具船长有自己使命
《给阿嬷的情书》爆火出圈，李奕瀚与他背后的玩具船长乐队，也收获了前所未有的关注度。原本他没有任何社交平台的账号，最近各种工作和合作涌来却找不到人，工作人员赶紧帮他注册了。
“玩具船长”这个名字，来自李奕瀚的童年故事。他是汕头南澳岛人，小时候爷爷送过他一个木偶船长玩具。15岁他离开海岛去广州读书，行囊里就带着这个木偶船长，象征从家乡港口“启航”。
2008年组乐队时，大家在出租屋聊起童年，觉得长大后离最初的梦想越来越远，于是决定用“玩具船长”作队名，寓意“带着童年的玩具，做人生的船长”，提醒自己不忘初心。
玩具船长主打用本土方言玩海洋民谣，创作元素来自汕头南澳岛一带的传统民间音乐文化，作品内容多讲述岛民与大海之间的故事，乐风传统而不呆板，时尚而不流俗，歌词充满诗性的玩味，演出现场极具感染力。
玩具船长乐队
“听不懂方言没关系，音乐的旋律就是第一语言。”李奕瀚介绍，在潮汕哪怕只相隔十公里，村民说话的腔调都会有区别，“就拿南澳岛来说，1914年之前，这里还分属两省管辖，岛屿东侧归漳州府，西侧归潮州府，当地方言因此融合了闽南语和潮汕话两边的特点。”潮汕方言分支繁多，核心始终不变，“无论哪个地方的本土语言，本质都是帮我们溯源寻根。唯有用母语歌唱，才能更贴近祖先。”
成立近二十载，玩具船长只发行过3张专辑，作品数量谈不上很多。李奕瀚说，其实创作储备有上百首，但没到放出来的时候。“乐队创排一首歌，本身要花的时间就比较久。我们的习惯是把写好的歌曲先带去现场表演，然后慢慢修改，等形成一个主题方向了，再出一张唱片。”难能可贵地，这支佛系的乐队始终没有走散，并从最初的四人发展为现在的六人组合，正如他们在歌中唱的“走啊/走啊走啊/曾经渐渐变得渺小/走啊/走啊走啊/将来渐渐变得巨大”。
在岭南本土，玩具船长积攒了不俗口碑，若论国民知名度，还有显著提升空间。对此李奕瀚的心态也是淡淡的，他直言如果乐队早就声名大噪，《给阿嬷的情书》就不一定会由他来做音乐了，自己也未必能不受外界影响、遵循本心地创作。这种不疾不徐的发展状态，反而恰到好处。
李奕瀚与《给阿嬷的情书》主演王彦桐、李思潼、郑润奇
彼时李奕瀚与蓝鸿春都不会想到，后来中国的电影市场会被这封来自潮汕的“情书”颠覆。借着影片的火爆势头，潮汕以外的观众纷纷感慨：各地都有独具魅力的本土文化，何时也能像“阿嬷”一样，迎来专属的影像表达？
“如果让阿狼把他拍电影的经历写成一本书，大家看了绝对不会再这么想，实在是太苦了。”其中，资金的确是最大一道坎。全素人演员、纯方言演绎，使得《给阿嬷的情书》前期不被市场看好，招揽投资困难重重，东拼西凑终于开机。其间资金一直很紧张，一度因为超支难以推进。
这时，音乐带来了转机。“我们把初步做好的片子加上音乐送到北京做后期，后期团队连连称赞这几首歌和影片适配度很高，有被惊艳到。这些积极的反馈给到投资人很大信心，决定给我们追加投资。”谈及往事，李奕瀚的语气透露出欣然与自豪。
截至发稿，《给阿嬷的情书》票房突破10亿，专业平台对最终票房的预测已上升至18亿。潮水般涌来的认可与赞美，远远超出主创们的预期：“我们笃定这会是一部好作品，但没想过会达到现在这个程度。”
《给阿嬷的情书》亮相戛纳国际电影节
不少演出方发来合作邀约，建议乐队趁着电影有人气，多露面、多营业、开巡演。对此李奕瀚持审慎的态度：“玩具船长有自己的使命，我们肯定会带着作品和喜欢我们的大家见面，但不是现在。”
他心知，当下找来的很多人只是想蹭流量，“现阶段还是想以电影推广为主要工作，希望能让更多观众看到这部作品。我不担心玩具船长的音乐会被埋没，事实上，现在也有越来越多人从‘阿嬷’的歌开始，关注到我们早年的创作。外界期待的‘阿嬷’主题音乐表演，可以规划推进，但没必要跟风仓促地去做，再沉淀打磨一下，效果会更好。”
李奕瀚说，《给阿嬷的情书》的成功让他更加坚定了要向下扎根、向上绽放，为守护文化本源而创作：“真正有灵魂的作品，一定是扎根母语土壤，因生命的感悟绽放。就像山间野花，不为迎合任何人的目光而开，懂它的人自然会发现它的美。根基扎得越深，作品才能愈发鲜活出彩。”
好电影如是，好音乐亦如是。
【彩蛋】
澎湃新闻：《给阿嬷的情书》的制片人兼编剧之一，被观众发现在电影里客串了“十七仔的泰国女友”。你和阿狼导演已经合作了三部电影，怎么一次也没有客串呢？
李奕瀚：坦白讲没有过这个想法，要演的话，我肯定是主角，但不是隆江猪脚饭的“猪脚”哦！
澎湃新闻：？？？好一个谐音梗（爆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