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型与意向:长江文化的美学思考 | 弦歌庆校庆,学术育青年

2026-05-26 12:45
江苏

编者按:

从“过去与现在”的文化根脉,到“虚构与现实”的认知辩证;从“异乡与故土”的身份漂泊,到“原型与意向”的精神升华——我们共同完成了一次学术与心灵的双重旅程。今天,我们将走进周宪教授的《从美学再出发》,在长江的千年奔流中,探寻一个民族共有的精神原型。

什么是“原型”?它深藏于我们的集体无意识之中,是祖先适应环境的智慧积淀,也是我们看待世界的深层参照系。而“意向”,则是这些原型在特定文化情境中被唤醒、被感知的生动形态。

周宪教授以长江为案例,为我们展开了一幅从“自然原型”到“文化原型”的壮阔图景:长江不只是一条地理意义上的大河,更是中华民族的“母亲河”原型——它孕育了巴蜀、荆楚、吴越等灿烂文明,建构了无数中国人的家园记忆与身份认同,也以“生生不息”的流水意象,象征着民族的智慧与创新。

愿南大的治学精神,如长江之水,万古流不绝;愿每一位青年学子,在学术的滋养中,找到属于自己的精神家园。

长江文化的美学思考

(节选)

周宪

中华文明是我们这个地球上最伟大的文明之一,源远流长且从未中断,对人类产生过并将持续产生深远的影响。伟大的文明孕育了伟大的民族,在中华民族认同建构和文化传承的历史中,有许多深邃隽永的文化原型或象征符号,它们在激励人民热爱故土、发奋创新方面发挥了重要作用。长江正是这样一个具有博大精深文化内涵的文化原型或象征符号。

作为自然和文化的长江

世界上几乎任何一个伟大文明的诞生都与大河密切相关,故有“大河文明”的说法,所谓“北纬30度文明线”。河流研究专家指出:“河流反映了我们这个星球的自然历史和社会历史。”所以,不了解长江黄河就不了解中华文明,大河乃是通向一个伟大文明的门径。一条大河,既是自然地理现象,又是历史文化现象;既是一个生态系统,又是一个社会网络;既从过去流淌而来,又向未来奔流而去。俗话说得好:“一方水土养一方人。”一个民族与其大河之间,有着千丝万缕的关联。长江之于中国人,不但有大河的一般特征,而且具有丰富的本土文化象征意义,李大钊说得好:“一条浩浩荡荡的长江大河,有时流到很宽阔的境界,平原无际,一泻万里。有时流到很逼狭的境界,两岸丛山叠岭,绝壁断崖,江河流于其间,回环曲折,极其险峻。民族生命的进程,其经历亦复如是。”

长江是中国第一大河流,世界第三大河流。它从青藏高原的唐古拉山脉发源,奔腾不息流淌6300公里,横贯西东诸多省区,最终流入东海。长江水量充沛,是黄河的20倍之多,占中国淡水总量的70%—75%。长江流域广阔,面积达180万平方公里,占中国陆地五分之一。长江超长的流程、超丰的水量和超广的流域,足以使其成为华夏大地最为壮观的自然造化之一,引起人们的惊叹和敬仰。虽说大河文明有一些共性,但长江有其独特的中国特性,正像有学者指出的那样,多数大河文明局限于一条大河,唯独中国和印度是两条大河互济,但印度的恒河与印度河规模相对较小,像长江黄河这样两条大河贯穿中国并塑造其伟大文明的唯有中国。

长江自然景观更是大自然鬼斧神工的造化,整体上呈现为东西向多级阶梯状地形,不同区域有不同的地形地貌,各类美景尽收其中。从令人惊叹的高耸山川到深邃峡谷,再到一马平川的肥沃平原,各种地理景观沿江展开,宛如一幅波澜壮阔的山水画卷。如此丰富多样的自然景观不但塑造了长江的自然形态,同时也建构了人们对长江的心理意象。最为惊险壮观的要数瞿塘峡、巫峡和西陵峡之“三峡”奇观,古往今来无数诗人画家着迷于这一奇景,一如白居易《初入峡有感》诗云:“上有万仞山,下有千仞水。苍苍两岸间,阔狭容一苇。瞿唐呀直泻,滟滪屹中峙。未夜黑岩昏,无风白浪起。大石如刀剑,小石如牙齿。一步不可行,况千三百里。”

长江巨大的地理尺度和地形地貌,创造了整个流域的生物多样性。长江生态系统的动植物丰富多彩,约占我国现有物种的70%;高等动物1400余种,中华鲟、白鲟、白豚、江豚等长江特有的水生生物耳熟能详;鸟类也是种类繁多,从各种迁徙的候鸟,到栖居长江流域湿地林间的诸多江鸟,构成一个长江鸟类“大家族”;长江流域的湿地占全流域面积的9%左右,从洪泛区湿地到牛轭湖再到沼泽地等多种形态,为多样化的动植物提供了理想的繁育生长地;长江从西南到东海,不同的地区海拔、气候、地理等形态殊异,所以植物多样性同样令人瞩目,从森林到草原,从灌木到蕨类苔藓植物,高等植物多达14万余种,数不胜数。毫无疑问,长江流域是我国生态系统中生物多样性的一个宝库,也是全球生物多样性最富集的区域之一。这种多样性东晋诗人庾阐在《涉江赋》中用优美的文字来抒发,令人叹为观止:

尔乃云雾勃起,风流溷淆。排岩拒濑,触石兴涛。澎湃洗渒,郁怒咆哮。回连波以岳坠,壑后土而川窅。总百川之殊势,集朝宗乎沧浪。注天波于析木,潋东极乎扶桑。体含弘而弥泰,道谦尊而逾光。齐山海以比量,冠百谷而称王。此则水之势也。

且夫山川瑰怪,水物含灵。鳞千其族,羽万其名。毛群诡观,倮类殊形。明月晞光以夕耀,金沙逐波而吐瑛。

如果说长江的自然形态以其尺度和风光、物种的丰富性引发人们的敬畏和敬仰,那么,长江的人文景观及其文化价值同样令人惊叹。从近说来,三峡大坝作为地球上最伟大的人类工程之一,不论是其规模、功能还是造型,都堪称人类水利工程的惊天杰作,坝长23千米,坝高185米,年发电量超1000亿千瓦时。大坝不但为流域提供了大量电能,而且具有防洪、航运、水资源利用等多重功能。往远来说,长江千万年来浸润大地,泽被民众,它是中国最繁忙的水路,重庆、武汉、南京、上海等超大沿江城市成为长江文明的璀璨明珠,还有间落于大城市之间的宜宾、宜昌、宜都、荆州、鄂州、九江、铜陵、马鞍山、镇江、扬州、苏州等无数风格各异的中小江城。古来多少文人墨客吟诵赞美长江,“诗仙”李白近千首诗歌中有大量脍炙人口的描写长江的经典诗作,从《望庐山瀑布》到《早发白帝城》,从《赠汪伦》到《黄鹤楼送孟浩然之广陵》,从《望天门山》到《渡荆门送别》,他的无数经典诗句不但今天仍为人们吟诵传唱,而且孕育了后人关于长江历史和文化的丰富想象,强有力地建构了人们对祖国山河的审美亲缘性和对本土文化的认同。毫无疑问,长江之于我们,一如家园之于每个中国人。

长江滋润了大片华夏热土,哺育了一半国人,创造了全国经济总量的半壁江山。从远古历史到当下现代化发展,一部长江文化史堪称半部中华文明史,长江与黄河交相辉映,谱写了中华民族的绚丽乐章。长江所独有的本土历史和文化意义,不但在于它见证了中华文明的兴衰沉浮,还在于它是无数中国人生命和理想的源泉。作为中华文明的标志性符号,长江有着丰富而复杂的象征意义。长江奔腾不息的永恒生命力,象征着中华民族的坚毅、活力和韧性,象征着一种延绵不绝的伟大传统和民族自豪。

从“心理地图”到文化“原型”

作为中国人,我们是如何建构有关长江的想象和印象的呢?这个问题说来简单,但后面却隐含了复杂的历史、文化、语言学、哲学、心理学、地理学和景观学等方面的原因。换言之,长江作为一个象征符号,是历史地和文化地被建构起来的,用“博大精深”这个词都不足以表达其深邃和复杂。

当代话语理论研究表明,人们关于自然、社会和国族的认同和想象,都是借助语言及其叙事等表意实践建构起来的。作为自然景观的长江,在中华民族共同体中总以复杂的社会文化意义影响人们。举例来说,古往今来的诗人吟咏长江的伟大诗篇,就历史地塑造了一代又一代人对长江的体认。长江有“登高壮观天地间,大江茫茫去不还”(李白)之壮阔,有“尔曹身与名俱灭,不废江河万古流”(杜甫)之永恒,有“大江东去,浪淘尽,千古风流人物”(苏轼)之伟岸,有“江作青罗带,山如碧玉篸”(韩愈)之大美,更有“我住长江头,君住长江尾。日日思君不见君,共饮长江水”(李之仪)之共情。与其说长江是一个纯粹的自然景观,不如说是中华民族共同体的情感投射物。

文化地理学的研究揭示了一个规律,人们对特定地方的认知和印象主要通过三种路径形成。首先是实在世界的实在知识,如地理现象或地理变化等,它是关于具体特征的知识;其次是抽象世界的抽象知识,也就是历史上形成的各种理论、假设和模式等,它是关于普遍性和规律性的知识;最后是想象世界的觉知或理解的知识,因为上述两种知识不足以构成人们关于地理环境的认知和理解,“因此,有必要从内部考察组构过去地理的人类集团的动机、意志决定、环境评价等,历史地理学必须通过过去具体时代的人们的眼睛,来评价当时的环境、资源及文化条件,研究他们如何组构过去的地理”。无论长江黄河,或是泰山华山,在国人心中并不只是一个自然存在物,而是与人的心理和情感有着“剪不断理还乱”的关联。所以,栖息地的地理环境自然而然地成为其共同体的心理原型。这种原型是在一个辩证的建构过程中历史地形成的,一方面是环境对主体的影响和塑造,另一方面是主体对环境的认知与投射。两者相互作用和互动建构,最终形成中华民族共同体的长江原型及其审美意象,地理学上称之为“心理地图”。长江作为民族共同体的“心理地图”,很大程度上是长江“故事”的历史叙述所建构的,是人们对故土和家园情感投射的产物。

从文化角度看,“心理地图”可解释为文化原型。原型的概念(archetype)源于分析心理学,它是指过往历史中人类所形成的某种心理模式,以集体无意识的形式深蕴于人们的内心深层,承载了一个民族的祖先适应环境的智慧,会在特定环境中被唤起,并发挥重要动因和参照作用。原型既是种族代代遗传的生物演化的结果,也是特定价值观和精神世界的主体性建构。原型之所以重要,是因为一方面它是个体看待世界的参照系,另一方面又是人格结构建构的心理基础。荣格认为,原型处在集体无意识之中而难以被意识到,但它会以某种普遍的符号形式为人所察觉,这就是原型意象。原型意象具有高度的象征性和强大的召唤性,是原型作用于人心灵的主要载体。更进一步,荣格区分了两种原型,一种是人格化的原型,比如智慧老人等;另一类是经人格转换的原型,通常是一些典型的情景、地点和方式方法等,“像人格一样,这些原型是真正的、真实的象征,无论用符号还是用比喻都不可能把它们彻底翻译出来。……最后还是不可穷尽的,所以它们才是真正的象征。我们最终能确立起来并与它们的本质相符合的知识是它们的‘多重意义’,以及它们宽泛得几乎无边无际的涉及面”。这个说法用于中华民族长江文化原型很是恰当。当我们说长江是中华文明的“摇篮”时,或长江是中华民族的“母亲河”时,原型的这种人格转换特性体现得尤为突出。而荣格所言的“典型的情景、地点”,也即指长江这一自然地理和文化符号。今天,正处于百年未有之大变局,对长江文化的阐释和研究,有必要将其作为一个中华民族共同体的原型及其原型意象来加以考量,对其历史上积淀而成的复杂文化内涵做符合新时代的新阐释。

长江首先是一个自然原型。所谓自然原型,用科学术语来表述,长江既是一个地理原型,也是一个生态原型。前者着眼于植被、土壤和地形关系,后者聚焦于特定生物及其栖息地。原型在此更多的是指原型意象,也即“地理生态景观”。诚然,华夏大地的地形地貌丰富多彩,但并非每个地方的景观都有至深至广的影响,只有那些超级地理生态景观方可称为自然原型,因为无论在时间尺度上还是在空间延展范围上,长江在中国地理生态景观中都是最重要的原型之一,具有建构中华文明形态和民族认同的强大功能。长江本身是一个地理生态景观系统,它的自然原型意象乃几千万年来地球演化的产物。上游、中游和下游的地形地貌迥异,斗奇夸丽,各美其美,它们合成了一个完整的长江自然原型意象。在长江原型意象中,水流意象是最基本的原型,它深刻贯穿于中华民族的历史文脉中,成为神话传说、民间故事、文人诗画和经典文献中反复出现的原型意象。

由此便涉及长江的文化原型功能。长江之于我们,不仅有地理环境的客观意义,而且充满了历史的、社会的和人文的意蕴。千百年来,人类与长江流域密不可分的交融关系,已经在长江的自然形态中留下了深刻的人之印迹,人改变了流域的自然原生态,使之成为自然与人文交相辉映的景观。晚近环境心理学的研究指出了一个重要现象,即自然作为一种人所理解和体验的自然原型,其实与历史上形成的宗教、神话、民间传说和文艺传统密切相关。也就是说,纯粹自然的长江景观总是和生于斯长于斯的人民的体认和想象密切相关。而这些体认和想象正是通过一代又一代的文化传承,形成愈加丰富的集体无意识原型及原型意象。有研究指出,人对自然景观的认知和体验深受人的文化潜意识制约,反过来,自然景观又会在人身上引起特定的情感类型,有的景观引发积极的情感,如幸福感、放松感和安全感;有的引发消极情感,如恐惧感、回避感和压抑感。正是自然原型与人情感之间的关联,把我们对长江文化的探究引向了一个新的问题,那就是人对自己栖息地的地域环境的情感依恋。

原载《南京社会科学》2024年第2期,收录于《从美学再出发》,有删改

编辑 | 金少帅

图片 | 戚宛珺 来自网络

原标题:《原型与意向:长江文化的美学思考 | 弦歌庆校庆,学术育青年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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