邹韬奋:从工科高才生到进步出版家的逐梦路

2026-05-25 15:38
上海

2025年11月5日,纪念邹韬奋诞辰130周年座谈会在京举行。这位近代中国卓越的出版家、新闻记者,将毕生心血倾注于国事民生,曾光荣入选“100位为新中国成立作出突出贡献的英雄模范人物”。以他与范长江之名命名的“长江韬奋奖”,是中国新闻出版界的最高荣誉。邹韬奋成就的起点,竟源于一场挣脱宿命的跨界突围。从工科的精密公式,转向文科的笔墨山河,他人生的这一次选择,让中国少了一位出色的工程师,却多了一位唤醒民众的进步出版家,更印证了热爱与坚持是足以改写人生轨迹的永恒力量。

时代洪流中的被动选择

1895年,邹韬奋(原名邹恩润)生于福建永安。13岁丧母,作为长子,他早早扛起了家庭的重担。父亲为官清廉,家境清贫,常靠赊米度日。

少年邹韬奋像

彼时的中国,甲午战败的阴影未散,“实业救国”的呼声席卷知识界。在他的父亲眼中,工业技术是强国之本,学工科才是安身立命的正途。这份沉甸甸的期盼,成了邹韬奋最初无法违抗的人生目标。

1909年,邹韬奋遵从父命考入福州工业学校。两年后,又顺利进入上海南洋公学(今上海交大、西安交大前身)附属小学。南洋公学被誉为“中国工程师摇篮”,从附小到中院(中学)再到上院(大学)的无缝升学路径,几乎是为培养工科人才而量身定制的。

彼时的邹韬奋对工程师的认知模糊而粗浅,只觉得这是一份能挣得高薪的体面职业。即便内心对数理毫无兴趣,孝顺的他也默默踏上了这条在众人眼中的“标准答案”之路。

在南洋公学附小,邹韬奋的兴趣全然倾注在了国文与历史课上。幸运的是,他遇到了志同道合的良师,教国文与历史的沈永癯先生。沈先生讲课条理清晰、旁征博引,还为学生精心开列丰富的课外阅读书目。邹韬奋在此如鱼得水,每次作文都能得到沈先生褒奖。相反,每次上算学课,他却感到如“上断头台”般煎熬。

小学毕业时,他的算学成绩拖了后腿,但凭借其他科目的优异表现,仍以总分名列前茅的成绩升入南洋公学附中,被师生一致视作优等生。

1913年,南洋附小毕业生(第四排右一为邹韬奋)

邹韬奋说:“凡是担任了一件事,我总是要认真,要负责,否则宁愿不干。”这份刻在骨子里的韧劲,让他在不喜欢的工科道路上硬着头皮向前行。他强迫自己钻研代数、几何,成绩始终数一数二,旁人都以为他热衷理工、天赋异禀,只有他自己清楚,他的心底早已被文字与历史的光芒悄悄照亮。

课余时间,他总跑去找沈先生借阅《新民丛报》。晚自习时,眼前是枯燥的数学公式,心里却惦记着报上的家国叙事。宿舍熄灯后,他就悄悄点起蜡烛躲在蚊帐里读名人传记,常常读到凌晨两三点。

南洋公学虽然以工科为主,但也重视国文和英文教育,这为他日后转文科打下基础。大量阅读也让他悄然积累了扎实的文字功底。

学业困局中的人文萌芽

升入中学后,家境的持续衰落让邹韬奋陷入前所未有的经济困境。弟弟妹妹陆续入学,家里再也无力支持他。思来想去,一名中学生能赚钱的门路,唯有向报社投稿。

起初他毫无头绪,只能去图书馆翻英文的体育、科技杂志,挑选短文翻译后投向报社。无数次投稿石沉大海,直到某天,他在报纸上意外看到了自己的名字,月末还领到六块大洋的稿费。这笔收入,像一簇微弱的火种,瞬间点燃了他对写作的信心。

此后他又尝试给《学生杂志》写青少年修养类长文,虽投稿几篇才能刊出一篇,但每一次落笔都是对文笔的锤炼。

可是,中学生的业余稿费收入,终究是杯水车薪。万幸的是,凭借品学兼优的表现,他获评为“优行生”,得到免缴学费的优待。但这份来之不易的机会,却成了他在工科道路上继续前行的“枷锁”。中学毕业后,邹韬奋升入南洋公学电机科,尽管他对电机科的课程越发感到厌倦和抵触,但为了保住“优行生”资格,也只能咬牙坚持,“勉强向着工程师的路上跑”。

孤注一掷的文科突围

升入大学后,微积分与高等物理学两门工科的核心课程,成了邹韬奋的“噩梦”。课程难度极大,老师要求严苛,他几度想要放弃,却被“优行生”免学费的优待牢牢困住,内心自嘲“实在不配做工程师”。

恰在此时,一个同级同学的选择点醒了他。这个同学工科成绩优异,前途一片光明,但志向却在医科,于是毅然放弃南洋公学的既定前程,转考入圣约翰大学医学院。闲聊中,这位同学告诉邹韬奋:圣约翰的文科同样声名卓著。

这番话瞬间点醒了邹韬奋——人生的赛道并非只有一条。

可转学、转专业,又谈何容易?两大难题横在眼前:一是圣约翰大学是贵族化学校,学费与生活费昂贵,一旦转学,“优行生”资格作废,他根本无力承担;二是备考压力巨大——他想从工科二年级直接报考圣约翰文科三年级,以便尽早毕业赚钱养家。跨学科跳级,同学们都认为无异于“天方夜谭”。

但邹韬奋知道,这是他奔赴热爱的事业的最后机会。

命运的转机恰在此时降临。一个同学的亲戚需要家庭教师,品学兼优的他被推荐入选。这份兼职带来的收入,让他终于可以下定决心放手一搏。

他制定了周密的“曲线转学”计划:白天在工科课堂上认真听课,保住现有学业;傍晚匆匆赶去做家庭教师,赚取转学所需的学费;深夜回到宿舍,当舍友们酣然入睡,他便独自挑灯夜读,啃读文科典籍,梳理知识点。

工科与文科的课程跨度很大,但往日积累的阅读量与投稿经验,成了他最坚实的底气。那段日子,学习、教学、备考填满了他生活的每一分每一秒,身体疲惫不堪,内心却无比充实坚定。

功夫不负有心人。1919年9月,邹韬奋凭借扎实的知识功底与不懈努力,顺利通过转学考试,破格考入了圣约翰大学的文科三年级。踏入文科课堂的那一刻,他终于找到了久违的归属感。正如他日后所言:“希望愈迫切和用力愈艰苦而得到的东西,在心理上也愈觉得快慰。”

1919年,刚转入圣约翰大学文科就读的邹韬奋与同学合影(后排中为邹韬奋)

校园里的苦读与思想觉醒

初入圣约翰大学,邹韬奋便被这里浓厚的人文气息所包围。在这里,他不再是工科课堂上拘谨压抑的“优行生”,而是蜕变为敢思敢言、充满活力的文科新生。他贪婪地汲取着知识养分,每一本书都为他打开了一扇看世界的窗,让他对社会、人性与家国未来有了更深刻的思考。

此时,虽然邹韬奋在工科课堂里的窘迫一扫而光,但经济上的困窘却并未因转学而消散,反而愈发严峻。家庭教师的收入仅够勉强维持一个学期。每到周六,富家子弟们被汽车接回家,他却要穿着打补丁的衣服继续奔波。没有棉衣就裹着夹衣熬过寒冬,蚊帐千疮百孔也将就使用。

同窗好友的无私帮扶,成了那段艰难岁月里最温暖的光。一位郁姓同学自己也很拮据,却时常接济他,甚至说服妻子典当首饰帮他凑学费。还有人送来御寒的棉袍、避蚊的蚊帐。这些点滴,让邹韬奋铭记终生,也更坚定了他日后“为民众服务”的信念。

他继续利用课余时间翻译文章、兼职家教,后来弟弟也考入圣约翰大学,他肩上又多了一份养家的责任,索性兼任学校图书馆的夜间助理员,在书香中继续与文字为伴。

圣约翰大学的求学时光,不仅是知识的积累,更是思想的觉醒与升华。他在古今中外思想的碰撞中逐渐看清:仅凭工业技术难以挽救危亡的中国,国家的强盛需要觉醒的民众与进步的思想。

1919年,五四运动席卷全国。邹韬奋在上海积极投身罢课游行与爱国宣传,亲眼见证了民众团结的磅礴力量,也目睹了底层百姓的苦难。“以文字唤醒民众”,这个信念在他心底深深扎根。

他开始在《学生杂志》《东方杂志》等刊物发表文章,聚焦青年成长,针砭社会现实。他在《青年之责任》中写道:“青年者,国家之脊梁也。非仅需专精技艺,更当明辨是非、胸怀家国。”

他的文字兼具工科生的严谨逻辑与人文学者的细腻情怀,朴实而直击人心,很快引起强烈共鸣。这些早期的写作实践,让他清晰地看到了未来的人生方向:做一名为民众发声、为社会立言的新闻人。

工科底色铸就新闻坚守

1921年7月,邹韬奋从圣约翰大学毕业,获得文学学士学位。彼时的新闻出版界,是思想传播的前沿阵地,却也遍布荆棘。他在日记中写道:“技术能改善物质生活,而思想能改变精神世界。中国当下最缺的,是清醒的头脑与坚定的信念。我愿以笔为犁,在思想的田野上耕耘。”

1921年,邹韬奋圣约翰大学毕业,身着学士服的个人照

1922年,邹韬奋进入中华职业教育社,担任《教育与职业》杂志编辑,正式开启了他的新闻出版生涯。初入行业,他面临诸多挑战:选题策划、稿件审核、版面设计、校对印刷,这些工作与工科的技术操作截然不同,需要全新的知识体系与能力素养。他将工科生严谨细致、精益求精的态度完全融入日常编辑工作,从最基础的校对做起,逐字逐句打磨稿件,反复推敲版面布局,不放过任何一个细节漏洞。

1926年,邹韬奋正式接手《生活》周刊的编辑工作,这成为他职业生涯的重要转折点。当时的《生活》周刊主要面向职业青年,内容以职业指导、生活常识为主,发行量仅两千余份,社会影响力甚微。邹韬奋接手后,立志将其改造成一份“为民众说话、为社会服务”的核心刊物。他说:“我对于搜集资料,选择文稿,撰述评论,解答问题,都感到极深刻浓厚的兴趣,我的全副精神和我的工作融为一体了。”

由邹韬奋主笔的《生活》周刊“小言论”专栏(上海市档案馆藏)

他大刀阔斧地进行改革,变换内容,注重短小精悍的评论和有趣味、有价值的材料,并在“信箱”一栏讨论读者提出的种种问题,让刊物与社会现实同频共振,真正贴近民众生活。

当时要找到合适的杂志作者并不容易,为了节省稿费支出,他一度一个人唱独角戏,起了七八个笔名,分别写不同类型的文章。“韬奋”就是其中之一——他对好友说:“韬是韬光养晦的韬,奋是奋斗的奋。一面要韬光养晦,一面要奋斗。”

在内容选择上,他坚守“真实、客观、公正”的原则,既聚焦国家大事、剖析民族危机,也关切民生疾苦、传递民众诉求。在编辑风格上,他延续了工科生注重细节、追求效率的特质,优化版面设计,加入漫画、插图,建立严格的稿件审核制度。在他的精心打理下,《生活》周刊发行量节节攀升,被誉为“大众的喉舌”“正义的旗帜”。

最后一期《生活》周刊发表了邹韬奋所写的《与读者诸君告别》一文(上海市档案馆藏)

令人遗憾的是,1944年7月24日,邹韬奋在上海病逝,享年49岁。这位从工科课堂里突围而出的进步出版家,用他短暂却璀璨的一生,践行了“以笔报国”的誓言。

邹韬奋曾说:“我深信一个人的工作效率,同他的特长和经验有着密切的关系;如能善用他的特长和经验,比较地容易获得事半功倍的效果。”他舍弃了自己的“不擅长”,投身自己热爱的事业,并将工科生的严谨、系统、务实,与文科生的共情、思辨、传播力完美融合,才在新闻出版领域闯出了一片天地。

END

(本文图片除有标注外,均由作者提供)

来源:《档案春秋》2026年第4期

撰稿:刘守华

杂志编辑:杨帆

新媒体编辑:耿哲

校对:王礼荣

排版:施雨

原标题:《邹韬奋:从工科高才生到进步出版家的逐梦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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