壮哉，上海建成一条98千米的环城绿带
2026年3月，春水初生，绿意沿着上海的外环线悄然漫开。以“环抱未来·申生不息”为主题的2026上海环城公园生活季，在桃浦镇拉开帷幕，普陀区贯通绿道也第一次向市民开放。接下来的3个月，7个区的环上公园将轮番举办风格各异的“公园派对”。作为“十五五”规划中“一江一河一带”的新成员，环城生态公园带，正用整个春天的生态文化盛宴告诉市民：离城市不远，离自然很近。
图源：上海环城公园
这场春天的约会，其实已默默生长了31年。环城生态公园带的前身是外环绿带，始建于1995年。30多年来，这条总长98千米、平均宽度500米、总规划面积62.08平方千米的环城绿带，宛如一道绿色长城，守护着上海中心城区的生态环境。从最初的规划蓝图，到如今的融合生态、休闲、文化于一体的城市绿脉，其发展史，恰是上海生态文明建设最生动的写照。
图源：上海环城公园
曾亲自参与这项世纪工程的上海市绿化管理局原局长胡运骅深感自豪，至今他仍记得当年老局长程绪珂那句话：“你小子有福气，赶上了好时代。”
01
30年前，上海人均绿地面积
不到伦敦二十分之一
20世纪90年代初，上海市区人均公共绿地面积仅一张报纸（1.15平方米）那么大，只有伦敦、巴黎等国际大都市的二十分之一。与持续快速发展的经济相比，上海城市生态环境的滞后状况十分明显。市中心成为“热岛”，每逢夏季，气温要比周边郊区高出3至4摄氏度。
许多市民尤其是老人热得吃不消。胡运骅清楚记得，当时老父亲已是耄耋之年，每年夏天他都会因酷热而发烧住院。受“热岛效应”影响，市区地表受热后，近地面空气强烈上升，形成不稳定层结。暖湿空气遇冷凝结，云滴快速增大，常引发暴雨，并伴有雷电、大风，导致市区许多地方积水。
热岛效应温度图示。图片来源：U.S.EPA.2012
1992年，全国绿化会议在大连召开，会议要求全国各个城市都要向“国家园林城市”目标迈进(国家园林城市的标准系人均公共绿地为6.5平方米，绿化覆盖率35%)。当时上海的公共绿地面积距离这一标准还相差甚远。作为上海园林局领导，胡运骅本应该坐在前排，可他实在没面子也没勇气走上前去，而是悄悄地坐到了后面。
02
黄菊市长：要建成一条
环绕上海市区的大型绿化带
实际上，早在20世纪80年代末，上海市领导便已意识到生态环境的重要性。时任上海市市长朱镕基在浦东开发专题会上提出：“外环线当然不是五年：能搞成的，十年能否完成也是一个问题，但规划应该做。”到了1991年，市领导的紧迫感更加强烈。朱镕基要求对标国际大都市，将上海中心城区面积从140平方千米拓展到500平方千米。面对“不可能”的质疑，他果断拍板：“就按照这个规划做方案。”根据市政府指示精神，规划团队以虹桥机场为西界，南抵莘庄，东至外高桥，北跨川沙与南汇边界，勾勒出约660平方千米市区框架，并确定500平方千米核心区规模，为绿带建设埋下伏笔。
恰巧一年后，在巴西里约热内卢举行的联合国环境与发展会议上，也明确提出经济和环境必须协同发展的观点。这与上海市政府的想法不谋而合。市有关领导与市园林局自然积极响应，程绪珂等园林专家为此提出构建“生态园林”理念，为上海环城绿带的正式亮相铺平道路。
1993年，上海市建设委员会编制《上海市外环线规划方案》。方案规定外环线标准路段红线宽度100米。两侧各留25米绿化隔离带。时任市长黄菊更是在当年6月召开的市规划工作会议上明确且具体提出：“要抓紧规划在外环线的外侧建成一条宽度至少500米，环绕整个上海市区的大型绿化带，从根本上改变上海的生态环境。”目标直指“抑制扩张，做大生态”，并将其作为上海迈向21世纪、造福世世代代人民的一项重大举措。
市园林局还与气象局、高校等合作，事先开展了多项绿化与环境的科研课题。例如中英两国城市绿化的对照研究，以及绿化与日照的研究和试验，如浦东陆家嘴一带原来高层特别集中，“热岛效应相当大，不过当陆家嘴中心绿地建成后，“热岛效应”变成“绿岛效应”，夏季绿地内的气温较非绿地低3至5摄氏度，较建筑物地区可降低10摄氏度左右。这一实例极大鼓舞了外环线绿带建设。事实证明：树木通过叶片蒸发水分，可降低自身温度，提高附近的空气湿度。且一旦环城绿带的新鲜空气进入市区，就会与市区里的绿地“里应外合”，从而有效调节和提高市区的空气质量。
03
仅用40天，
一期绿带工程就胜利完工
上海外环绿带规划图（出自《上海市生态空间专项规划（2021-2035）》）
1995年10月，上海市政府成立以时任市长徐匡迪为组长的上海市外环线建设领导小组，启动环城绿带建设。环城绿带全长98千米，总面积7241万平方米。主要分为林带、绿带和主题公园三种类型。形态是以“藤”为主的“长藤结瓜”式，其中“藤”指整个绿带。即以100米林带、400米绿带为主体结构的生态防护绿地;“瓜”指围绕“藤”的8座大型主题公园(闵行体育公园、上海滨江森林公园、顾村公园、闵行七宝文化公园、华夏公园、金海湿地公园、高东生态园、黎安公园)，即以绿地及配套设施结构供市民游览的生态休憩绿地，涉及浦东新区、闵行区、嘉定区、宝山区、徐汇区、长宁区、普陀区等7个区。
1995年12月12日，时任副市长夏克强在普陀区桃浦镇出席环城绿带建设启动仪式，正式拉开环城绿带100米林带建设序幕。时任上海市环城绿带建设指挥部常务副指挥吴国强深有感触：“那时候我们就像打仗一样紧张忙碌。”工作人员最初在桂平路257号幢公寓里办公，一套三房加一套两房，总共139平方米。几乎所有市里大领导都来过，并在十几个平方米的会议室里开过会。就这么点地方，却做出过许多重要的决策。
1996年2月，时任上海市市长徐匡迪在市人大会议上所作的《“九五”计划与2010年远景目标纲要》报告中明确指出：要加快环城绿带建设，“九五”期间要结合外环线建设，抓紧建成环城绿带一期工程。
1997年元旦刚过，时任环城绿带建设指挥部副指挥、浦东新区环城绿带建设指挥部常务指挥邵华弟，便带着一班人马一头扎进三林镇临时板房，开启外环线环城绿带一期工程示范段建设。三林段西起徐浦大桥，东至杨高路延伸段，全长6500米，总面积54万平方米。3月12日，工程正式动工，仅用了40天，完成15万株乔木和15万株灌木种植，创下“浦东速度”。
两个月后，上海首条宽100米的环城绿带在浦东三林初步建成:林带中央有一条蜿蜒小道，漫步其间，两旁都是香樟和意杨组成的混交林。林带北侧和外环道路毗邻相望，是姿态各异的合欢、水杉等观赏植物，南侧是银杏，林带主体则是香樟、意杨、青桐组成的混交林。同时还设置了部分园林小品，有竹、雪松、杨柳等多种植物及人工湖泊，简直就是个公园。浦东一炮打响，这条穿越城乡的绿色长廊，标志着上海彼时已迈出遏制城市无序扩张的关键一步。
04
百万市民踊跃参加植树造林
2002年11月，宝山区杨行镇植树现场
无论是建设林带或绿带，首先得种树，且要有一定规模，方能达到效果。为此，市领导带头前往桃浦镇环城绿带开展植树。胡运骅到市总工会建议发动全市工人建设“五一林”，并提出“十万班组十万树”口号。时任环城绿带建设管理处处长管群飞翻着发黄的名册，如数家珍：“全市76个系统2865个单位参与。共青团员不甘落后，提出建设“五四青年林”。奉贤奉新镇海湾旅游区举行“万人种植‘世纪林’活动”，全市80家市级文明单位职工、10对新婚和金婚夫妇、100名志愿者报名参加。时任副市长韩正、时任上海警备区司令员王文惠等领导与“南京路上好八连”指战员一起冒雨参加义务植树活动。尤其是那些退伍老兵，纷纷表示，要把“根”留在上海，种一棵树作为在上海服役的纪念。全市300多名建设功臣在广中绿地种植“功臣林”。园林局的职工更是奋勇当先，植树造林。胡运骅担任园林局局长10年间，有5个年初一是在环城绿带工地上度过的。
环城绿带是上海近代以来最大的生态工程。为了让市民参与其中，市妇联等单位在闵行段内专门辟出1.33万平方米的绿化地，给2000余户家庭“全家一起种树“提供场地，并将家庭种树林命名为“母亲林”。有一位老太太没有子女，事先写好遗嘱，说百年后将有房产捐给国家种树。上海第一块“市民林”的发起人窦光盐老人，把11万元人民币遗产捐献出来用于义务植树。郭世英老人倡议建设“常青树”纪念林后，有200余位老人自发来到虹梅路、桂江路交界处参加植树，其中百岁老人蒋树樾同女儿一起种下了一棵松树，2001年6月17日，刻有捐款者姓名的“市民林”碑石在延安中路大型绿地落成，时任副市长韩正亲自出席揭碑仪式，并为捐款者代表颁发荣誉证书。
2002年12月，为了加快环城绿带建设速度，更大规模的“百万市民百万树”全民义务植树活动展开，报名参加义务植树的市民近万人，在400米绿带建绿的200万平方米土地被认建一空。
05
“一秒钟一方土，一分钟一棵树”
环城绿带有些地段可以直接种植，但还有不少地方必须先经过改造。嘉定区环城绿带建设者许晓东回想2003年建设初期情景时说：“一开始嘉定一点经验也没有，完全不知道从哪里下手。”考虑到第四标段条件相对成熟，建设团队决定以其为样板段，先试100米。“结果问题一大堆，因为地下水位高，以前是农田，黄梅天一下暴雨，外面的积水就往里面灌后来不得不重新改造地形，并全部改用耐湿的树种，才获满意效果。
在嘉定区和长宁区交界处有个2.7万平方米的垃圾场，堆满建筑垃圾。有人提议干脆别运走垃圾，就地深埋堆个土山。“最后签合同、堆山，上面运来1.5米厚栽植土，一共有三四万立方米。”许晓东回忆施工过程异常艰辛，“得考虑滑坡、塌方，安全第一。设计人员两三天就到现场来指导”。到了夏天，土山终于成型，但绿化工程却经历了几番波折。“很多树木与地被植物不适应，且泥土流失严重，试了好几次才摸索出办法。”最后团队决定铺设草皮，树木终于成活。“做完后景观效果不错”，成了上海造型景点之一。
时任环城绿带建设管理处处长李玮想起2003年“宝山江杨北路战役”火热场景时说：“当时全上海的挖掘机都调过来了，像人工传送带一样排满工地。全队12个人吃住在工地上，“一秒钟一方土，一分钟一棵树”。作为突击队长，李玮半个月没回家，天天戴着安全帽，浑身泥土，在寒风中奔波忙碌，甚至“半夜冻醒了就索性爬起来查土方”，终于抢出时间完成任务。
06
“动迁难，我们就一家一家谈”
2007年顾村公园动迁现场
环城绿带建设千头万绪，而如何做好动迁工作是面临的一大挑战。不光难度大，还涉及社会稳定和补偿问题，短时间内资金到位困难重重。更难的是，动迁拆除那些效益不错的企业。
2007年被任命为宝山区生态专项工程建设指挥部总指挥的费富根回忆说：“市里当时补贴了10个亿。”就是这位头戴旧安全帽的总指挥，揣着顾村镇借给指挥部的启动资金，每天不知疲倦地行走在乡村小径和荒草滩上，组织施工队伍，与农民、企业谈动迁，真是“一村一策、一宅一情”。最后，有3600多家农户300多家企业纳入动迁计划。虽然费富根的鞋底都磨薄了，但很有收获。他激动地说：“绿化局是真敢押宝。”还实行“捆绑开发”，即第二块地由区政府亲自下场竞拍，"地价越拍越高，樱花还未种下，资本的洪流就把绿带给冲出来了”。想起当时的拍卖场面，他说：“180万元的起拍价，举了127次牌。”当锤声定格在每亩528万元时，指挥部炸了锅，大家激动地说：“这是我们的‘第一桶金’啊!
嘉定区环城绿带建设者徐荣回忆，二期江桥段动迁时“最为艰难”。因为那里曾是活禽交易黑市场，12户农民房住着上百人，还有各种黑加工厂和旧电器交易市场，利益纠葛复杂。怎么办?“我们就一家一家谈，一家一家拆。”后来嘉定段绿带建设提前完成，建成60余万平方米的防护林地。如今，那片绿带不仅是城市的“绿色屏障”，更是市民休闲的好去处。同样，对于时任闵行区环城绿带建设负责人诸惠良来讲，印象最深刻的“还得是动迁，这事情最难。当时成立梅陇外环指挥部，这段有260多万平方米。我们克服困难，3年就完成了动迁，速度算是快的。”尽管辛苦，看到绿带建成后，诸惠良很欣慰。
建设延安中路绿地须动迁1万多户居民，房价折算每平方米1.2万元。园林局因为资金紧张有些犹豫。不过来沪交流的时任香港建设署署长劝胡运骅快点出手：“你们要拆就赶紧拆，香港已经失去机会了。如今“推窗见绿，出门入园”，仅仅10年时间，上海人均公共绿地从1.15平方米上升到9.2平方米，超过国家园林城市标准。“亏得市里领导有远见，也是为老百姓着想。”胡运骅感慨道。
07
国际专家：你们交出了一份
成功的“上海答卷”
航拍宝山区环城绿带（一号线共富新村站，仲炜摄于 2023年）
前人栽树，后人乘凉。2021年环城绿带正开启2.0版时代升级征程，在《上海市生态空间专项规划(2021一2035)》中，“环绕中心城的绿化带”将向“环穿主城区的公园带”转型。同年，上海在“一江一河”后加了“一带”，提出全面启动环城生态公园带建设，并列入市委、市政府民心工程。根据规划，在“十四五”期间，环城绿带完成从“环绕中心城的绿化带”到“环穿主城区的生态公园带”的功能跃升，建成50座环上公园，同步推进五个新城的环新城森林生态公园带建设，初步形成“一大环+五小环”的空间格局。
2025年底，一条环绕外环、镶嵌50座“环上公园”的生态项链终于成型。“十四五”期间规划新增的36座环上公园全部建成，加上顾村公园、上海滨江森林公园等已建成开放的14座公园，组成了环上公园群。同时，105千米外环绿道也已建成，40座驿站点缀其中。同年，在世界城市日可持续发展全球大会“绿色低碳与韧性城市”主题会议上，上海环城生态公园带以“超大城市绿色基础设施创新实践”的卓越成就，入选“全球可持续发展灯塔倡议知识分享计划”优秀案例。
国际专家评价：上海环城生态公园带为超大城市绿色基础设施建设交出了“上海答卷”。诚然，从“一道绿墙”到“一座环廊”，上海用几代人的接续奋斗，交出了一份绿意盎然的生态答卷。
（本文由上海市地方志办公室《海上记忆》项目组供稿，部分图片源自
《上海市志·绿化市容分志》）
（本文选自《上海滩》杂志2026年第3期）
一审：《上海滩》编辑部
原标题：《壮哉，上海建成一条 98 千米的环城绿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