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德进步的心理学》的视角、主题与基本立场:来自《魔戒》的启示

殷融
2026-05-23 08:00

3000年前,黑暗魔君索伦打造了一枚至尊魔戒,从此他拥有了奴役世界的邪恶力量。人类组建联盟军向魔君发起反抗,联盟取得了胜利。魔戒经历了数千年的辗转后,流落到一位“霍比特人”比尔博·巴金斯的手中。随着索伦卷土重来,魔戒的力量越发强大,比尔博的心性也受到了影响。灰袍巫师甘道夫劝说比尔博将魔戒交给了后者心地纯良的侄子弗罗多。再后来,中土各国各势力达成一致意见,准备将魔戒送到末日火山彻底销毁。弗罗多挺身而出接受了这个任务,陪伴他的除了三个好朋友外,还有几位勇敢而智慧的护戒使者,包括巫师甘道夫、游侠阿拉贡、精灵莱戈拉斯和矮人战士金利。

一路上,护戒远征军经历了重重劫难,最后只剩下弗罗多和朋友山姆独自前行。与此同时,索伦的大军已经开始在中土大陆肆虐。甘道夫与阿拉贡等人将残余的人类联军集结在一起,继续冲锋在战斗最前线,以尽可能为弗罗多和山姆争取时间。离最后的目的地越近,弗罗多的负担就越重,他不但要躲避索伦军队的追杀,还要抵抗魔戒本身的邪恶诱惑……

以上便是英国作家J·R·R·托尔金奇幻文学名著《魔戒》的故事梗概,它被公认为是西方近代奇幻文学的开山之作。2001年至2003年期间,新西兰电影导演彼得·杰克逊将《魔戒》拍成三部曲,该系列电影共获得351项国际电影奖,其中最后一部《魔戒:国王归来》成为了奥斯卡奖历史上获奖最多的影片。

坦白来讲,《魔戒》没有什么特别复杂而深刻的隐喻,它就是一首勇气与希望的赞歌,只不过多了几个魔法、巨兽和精灵的音符。全世界任何地方的人都能轻易理解这个故事,然而它又如此具有感染力,我们会被主角团们的责任感和牺牲精神所打动,被他们守护家园的决心与勇气所打动,同时也被他们相互之间的忠诚和信任所打动。其中最让我感慨的是,霍比特人算得上中土大陆最不堪一击的种族了,他们整天种植瓜果,享受生活,没什么理想抱负。然而恰恰是最弱小的霍比特人,却可以用良善之心对抗魔戒强大的腐蚀力量,他们明明毫不起眼,却成为了拯救中土大陆的关键。

为什么这种善恶斗争的故事会让我们如此着迷?为什么我们会由衷赞美和钦佩《魔戒》中一个个英雄人物?为什么我们希望看到善良战胜邪恶、勇敢战胜胆怯、单纯战胜贪婪、忠诚战胜背叛?

电影《魔戒:国王归来》截图

进化心理学的远端解释

就“为什么”这一问题本身,物理学家理查德·费曼(Richard Feynman)曾有过一段非常精彩的论述。

比如,隔壁米妮阿姨住院了。为什么?因为她在冰上滑倒了,髋关节骨折。答案很明朗,可是也许一个从未见过冰的人(比如生活在撒哈拉沙漠附近的人或外星人)不理解这其中的关系,如果他问:“为什么在冰上会滑倒?”你就需要解释冰这种固体容易让人滑倒,这会牵扯到重力与摩擦力。当然没准还有人会问,“明明米妮阿姨知道外面结冰了,她为什么还要出去?”你翻翻白眼,只能继续解释米妮阿姨出门的目的。

费曼滔滔不绝说了很多可能性,这里没必要一一列举,重点在于,对于“为什么”,我们可以给出很多答案,而标准答案取决于我们想要了解的东西,或者说取决于我们的分析层次,它可能涉及物理层面(冰很滑)、可能涉及行为层面(她滑倒了),也可能涉及心理层面(她有事必须出门)。

在心理学领域,我们可以把更接近于描述的解释称为近端解释,比如一个人做出选择时的想法、感受或大脑内在机制,而把更接近于效用说明的解释称为远端解释,比如一个人做出的选择到底有什么“功能”或能达成什么结果?举个最简单的例子,我喜欢洋葱的味道,做很多菜时我都会用洋葱来调味,为什么?

近端解释是:我觉得有洋葱味道的菜更好吃,如果你用磁功能共振成像技术扫描我的大脑,还会发现我吃洋葱时大脑伏隔核脑区会有更显著的激活,该脑区与奖赏有关。你认为这个答案怎么样?它没错,但“够不够”呢?让我们来把逻辑捋一捋,问题是“为什么我喜欢用洋葱调味”,答案是“因为我觉得洋葱味好吃”,可是为什么洋葱味好吃呢?你发现其中不对劲的地方了吧,我的答案是用另一种方式重新定义了原来的问题,尽管在这个定义过程中,我给出了更多的描述性细节,比如与奖赏有关的脑区会激活。这就像是你问我为什么我喜欢披萨,我回答因为披萨好吃——虽然没错,但显然没解决你的好奇心,反而让你更饿了。

相比之下,远端解释会深入到另一个层次,200年前的人甚至都还不能意识到这一层次的存在。在对生命世界的探索中,一代又一代科学家的思想汇流成河,这一思想长河偶尔会泛起涟漪,却始终未曾翻起滔天巨浪。到19世纪中期时,一股强大的漩涡彻底改变了河水的流向,其始作俑者是查尔斯·达尔文,他提出了生命进化的统一法则:当一种性状能够为生物带来生存与繁殖优势时,这种性状才会在漫长的生物代际更迭中得以传递。自然选择思想一举将生命、意义、时空和因果统一起来,我认为它有资格竞争史上最美妙的科学观念。直到今天,这一革命性观点仍然产生着巨大的影响,它与心理学愉快联姻,让我们学会了从进化视角去探索人类心理特征的成因,进而孕育了进化心理学的发展。

具体到我对洋葱的喜爱,想想我们祖先的生活形态——穿着皮衣,紧紧依偎,在山洞里嘿嘿傻笑。他们住的山洞里没有电源也没有电冰箱,所以食物很容易被细菌和寄生虫所侵染,怎么处理发霉变质的食物呢?如古老智慧所言,真正的高手从不纠缠于解决问题,而是升高维度,让问题自动消失。简而言之,只要食物不变质,我们祖先就没必要面对一堆腐食唉声叹气。而如今被我们归为香料的食材,如葱、姜、蒜、辣椒、胡椒、桂叶、迷迭香、芥末、薄荷、香菜、茴香、肉豆蔻、罗勒、柠檬、孜然以及丁香等等,其实都具有抗菌效果,伟大的祖先们学会了借助香料来提高饮食安全,因此,人类“进化”出了对以上香料的偏好,这种偏好可以提高个体存活的可能性。换句话说,你今天在厨房里撒的那一把洋葱,可是我们祖先在几十万年前为了不拉肚子而做出的战略性选择,所以,下次吃洋葱时,别忘了感谢那些在山洞里为生存而奋斗的祖先们——他们不仅让我们活了下来,还让我们吃得更香!

“等等!”你可能会疑惑,“我明明不喜欢洋葱味啊,我也不喜欢香菜,我觉得它就是臭的,凭什么叫‘香’菜。但是我愿意吃辣的,我爸妈就不行,他们像吸血鬼一样,只吃‘不辣的’”(请允许我插入一个廉价的谐音梗)。你提出了一个好问题,严格来说,进化不是让我们天生偏爱各种香料味道,而是让我们“准备好”形成对某些香料味道的偏好。至于到底是哪些,与个体具体的生存环境和经历有关——比如你小时候是不是被香菜“伤害”过,这其实涉及到进化可塑性主题,或者说先天-后天交互决定论。

道德之心:从认识到改变

总而言之,本书主要立足于远端视角来回答关于道德的“为什么”问题,例如为什么我们可以感受到其他人的痛苦;为什么我们会对素昧平生的陌生人表示关怀;为什么我们不愿意看到苦难在人世间蔓延;为什么我们能够真诚信任他人而不担心遭遇背叛;为什么我们要在乎自己的名声和荣誉;为什么我们拥有这么多美德,但还是会互相鄙视、厌恶、杀戮;为什么我们生活在同一个地球上,却会形成形形色色的灵魂;为什么我们的道德人格如此容易受环境影响;为什么我们会设定道德规则来约束自己的行为……这些问题涉及到六大主题,包括人类的恻隐之心、利他之心、部族之心、友善之心、可塑之心和理性之心。

当然,我并不会完全放弃近端解释,因为近端因素才是我们道德行为的直接驱动力,例如,之所以你愿意向一位身患重病、急需巨款进行救治的小朋友捐款,或许是因为你认为这种行为可以提高你的社会声誉,或许是因为你怀有一种帮助他的道德义务感,又或许是因为你看到那张圆鼓鼓的小脸和水汪汪的大眼睛后,不忍让他继续承受痛苦。总之,不是因为你预见到助人行为可以提高你基因传播的成功率。毕竟,如果你真的那么在意基因传播,可能早就拿捐款的钱去参加相亲节目了。

在论述中,我想尽量呈现出人类道德之心复杂的一面。如果说《魔戒》哪里有点缺憾的话,我会觉得索隆的恶有些太“纯粹”了。在许多宗教中,邪恶被人格化为恶魔——冥王哈迪斯、撒旦、蚩尤、死神海拉和魔鬼梅菲斯特,流行文化中的反派们天生就带着邪恶属性,如《蝙蝠侠》里的小丑、《碟中谍》里的恐怖分子、《冰与火之歌》里的夜王、异形、德州电锯杀人狂和伏地魔,他们拥有睿智的头脑、强大的肉体或举足轻重的权力,但作恶的目的却有些模糊,好像他们只是想制造混乱,让无辜者受难,纯粹之恶会妨碍我们理解真正的邪恶。

电影《蝙蝠侠:黑暗骑士》中的小丑

正确理解之后呢?哲学家亚里士多德有一句名言:“认识自己是通往一切智慧的开端”,所以我不会在开端处戛然止步。我的核心论述要旨在于,进化将人类塑造成了“好”人——可还不够好——而我们可以成为更好的人。正如《星球大战》里尤达大师所揭示的,黑暗的力量很强大,但只要原力存在,我们就能让光明面战胜黑暗面。

所以,我不仅会详尽分析每种道德心理机制的成因、特征和结果,更重要的是,我会阐述人类如何能够利用业已形成的道德心理来实现道德进步。例如,我们如何扩展恻隐之心;我们如何孕育良善之心;我们可以通过何种渠道消除群体间的仇恨与偏见、促成道德包容;我们怎样才能抑制住自己的暴力天性,走上和平之路;我们如何设计出与基因形成良性互动的社会环境;我们怎样通过理性来推动道德进步……希望你在读完本书之后,不仅能理解为什么自己会对陌生人微笑,还能让你在下次排队时,忍住不去抱怨——哪怕前面那个人真的慢得像只树懒。

理性乐观的进步主义者

在道德问题上,我是个乐观派,我的乐观态度并不来自自己的人格气质(或许有那么一丁点影响),而是基于踏踏实实的证据。或许你对此表示怀疑,眼下我们就可以做一个很简单的小测试:

16世纪的伦敦盛行一种奇特斗兽活动,在观众的欢呼声中,一只穿着滑稽的猴子骑着马进入场地,接着一群愤怒的斗牛犬冲进来撕咬猴子,这只可怜的猴子很快就会被它们撕成碎片,但即使它侥幸逃过一劫,后面还有更重磅的选手登场——狗熊,用不了多久,狗、猴子和马都会被凶残的狗熊拍得稀烂。在同一时代,对于其他欧洲人来说,虐猫是一种更“大众化”的娱乐方式,例如,法国人喜欢将猫串在五月柱上,用“烧猫”来庆祝仲夏节;意大利人发明了撞猫游戏,男人们会把双手绑在背后,轮流用头去撞一只被钉在树上的猫,看看谁先把猫撞得内脏崩裂;1582年,奥兰治亲王和安茹公爵访问布鲁日,为了欢迎他们的到来,布鲁日市政当局建造了一艘船,上面装满了烟花和猫,然后一把火点燃,烟花的噼啪作响与猫咪们喵喵的哀鸣声交相呼应,而围观者则兴奋不已。

15世纪,布列塔尼手稿中的插图,描绘了猎人带着狗向树上的野猫射箭的情景

你会喜欢这些残忍的表演吗?如果答案是肯定的,我建议你合上本书,去联系一位心理专家;如果答案是否定的,你在事实上已经是一个道德进步的代表了。

在地球30亿年的生命历程中,人类确实取得了举世无双的成就。我们是唯一产生高等智慧的生物,是唯一遍布地球各个角落的生物,是唯一翱翔银河的生物。然而,也只有人类会妖魔化外群体、会对同类实施阴谋诡计、会相互间虚与委蛇并找借口为自己恶行辩护。称某一特质为人类所独有,并不等于为它授予荣誉徽章。我们经由进化形成的道德心理保证了人类的生存繁衍,赋予了我们辉煌的过往,但与此同时,今天对人类生存和进步最大的威胁也来自我们道德心理本身。

幸运的是,我们可以通过选择制造灾难,也可以通过选择避免灾难。通过本书的论述,我想也把你变成一个道德上的乐观派(如果你本身就是,那自然再好不过),当然,这不代表我们可以跷起二郎腿、摆出一副不劳而获的傻样子、等待进步从天而降。真正的乐观意味着我们相信进步的存在,并愿意为了实现进步而付出努力。就像当我们阅读《魔戒》时,我们知道索隆的结局一定是走向覆灭,但之所以邪恶会被击败,是因为正义的英雄们不畏牺牲、艰难抗战。

在《魔戒》全书接近结尾处,为了给佛罗多争取销毁魔戒的时间,阿拉贡带领残兵前往索伦的黑门前引战。数万半兽人大军黑云般压来,阿拉贡在队伍的最前端鼓舞士气时喊出了这样一段话:

也许有一天,人类变得萎缩懦弱,背弃朋友,断绝情谊,

但绝不是今天!

也许有一天,豺狼攻城拔寨,人类终于走上穷途末路,

但绝不是今天!

今天,我们誓死奋战!

本文节选自《道德进步的心理学:进化如何让我们成为更好的人》的导论部分,澎湃新闻经出版方授权刊载。

《道德进步的心理学:进化如何让我们成为更好的人》,殷融/著,上海三联书店,2026年5月版

    责任编辑:顾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