赛道无界,轮动向前
文/郑佳慧、詹默然、张梦怡、张睿芸、赵楚璨、江万敏、兰怡宁、张浥楊
图/梁芳、谢俊武、梁飞、赵楚璨
指导教师:刘琳
有训路星火营 出品
天色微亮,南昌希望之家院落外的林荫道上,轮椅碾过地面的声音已经响起。晨光透过叶隙洒下,在锃亮的金属轮毂上微微晃动着。轮椅乐跑团的成员们在这里开启了日常康复的训练:有人扶着护栏做着肢体拉伸,有人反复练习划行节奏,谢俊武全程守在队伍旁,不时纠正成员的划行姿势。路边的石凳摆放着他们随手搁下的水杯与毛巾,风吹过树叶沙沙作响,与沉稳的轮椅滚动声交织在了一起。
从坠落开始
谢俊武还记得从树上跌落的那一天。
1992年5月31日,谢俊武在南昌地质技工学校实习的最后一天,实习班长带队去野外。登山途中,路过一棵杨梅树,同行两人都爬了上去。由于最后一个上树,他不得不爬向更高处,树枝突然断裂,他从十几米高处坠地。送医后,他才得知:胸椎第10、11节粉碎压缩性骨折,神经受损。
最初八年,谢俊武完全依赖母亲照顾。起床需要母亲费力地将他从床上搬到轮椅上,此后一整天,他便在床、轮椅、站立架这三点之间循环往复。他当过网管、学过家电维修,但始终被困在那间屋子里,“最大的问题不是痛,而是我看不到前方的路”。
2000年,母亲离世,曾经由母亲陪伴的日常骤然寂静,谢俊武意识到:那个最亲的人,再也不会出现了。他不知哭了多久,房间依旧狭小,可没了母亲的照料,生活变得无比艰难。每天洗漱,只能依靠父亲把卫生间的盆、牙刷,一件一件搬出来。他决心学会独立生活、操控轮椅。起初,他的活动范围仅限于家中,和网友的一场聚会,才真正推动他走出家门。
2004年,谢俊武在“燕山下”论坛上看到“青岛·轮椅天下行”的活动,受论坛网友鼓励,他决定报名。这是他第一次出远门,家人难免有所顾虑,最终姐姐和姐夫陪同他一起前往青岛。在这场伤友聚会中,他惊讶地发现,一位网名“老鬼”的伤友能够翘头平衡(后双轮平衡)十几秒。坐了十二年轮椅,他从未想过轮椅这个普通的代步工具,还能玩出如此精彩的花样。
与“老鬼”交流后,谢俊武得知翘头是学习轮椅技巧的基础。通过手部划动、身体后倾来寻找平衡点,这不仅能提升身体的协调性,还能增强对腰腹及背部肌肉的控制力。回到家,他迫不及待地开始尝试翘头动作:双手稳稳置于手推圈中间,将轮胎向后拉,利用惯性向前猛冲,随后双手迅速向前滚动轮椅。

谢俊武展示轮椅滑板、轮椅转圈和轮椅篮球等技巧
然而,受伤的经历让谢俊武对摔跤产生了心理阴影。起初训练时,他必须要有家人在旁保护,才敢放心尝试。随着动作逐渐熟练,谢俊武不再满足于基础的翘轮动作。他开始在优酷网等视频网站上广泛搜索轮椅高难度技巧的视频,仔细对照视频内容,自行揣摩动作细节,并反复进行练习。
但练习过程远比想象中艰难——轮椅重心难以掌控,力度稍有偏差便会向后猛翻,手臂擦伤、扭伤成了家常便饭。由于双腿被牢牢固定在轮椅上,每一次跌倒后,他只能凭借双臂撑地、艰难起身。怕家人担心,谢俊武会躲着他们练习。逐渐地,他掌握了单手翘轮、反手翘轮、轮椅转圈、轮椅上下楼梯,甚至学会了用轮椅跳街舞。
这份不断挑战自我的信念,让他萌生了冲击吉尼斯世界纪录的想法。轮椅翘轮连续滑行的最远距离是19.96公里,谢俊武增加训练强度,5公里、7公里,他翘轮滑行的距离越来越长,与吉尼斯世界纪录要求日渐接近。他有了信心,联系了吉尼斯官方。
2012年5月12日,在苏州一所小学的跑道上,谢俊武正式发起挑战。沿着跑道划80圈就能打破纪录。划到第50圈时,他的手起了水泡,每次大拇指碰到手推圈都钻心地疼。他没有停。划到第80圈,已超过20公里,周围的工作人员开始欢呼。他还是没有停。最终他划了102.5圈,总距离25.8公里,比原纪录多了近6公里。吉尼斯纪录证书从伦敦寄来那天,谢俊武哭了,“我第一次有了胜利的感觉。”
打破纪录并非终点,谢俊武在挑战自我的路上从未停歇,也带动了更多的脊髓损伤患者。
他和伤友们表演的轮椅手语舞被江西多家媒体报道,在南昌小有名气。2016年,谢俊武收到首届南昌国际马拉松组委会的邀请,带着23名伤友一起报了欢乐跑(赛事中低门槛的项目,一般为5公里)。这一年,南昌轮椅乐跑团正式成立,谢俊武成了团长。依托南昌希望之家——专为脊髓损伤(截瘫)人士设立的社区康复与生活重建公益服务机构,跑团吸引了许多志同道合的伤友加入。“主要还是想营造一个快乐的团队”,带着这个初衷,谢俊武带领队友参加各地马拉松。他们从江西出发,足迹遍布全国,还跑到了美国、新加坡,乐跑团也被更多人看到。
随着抖音等平台兴起,谢俊武也开始发布自己的视频。视频中,他挑战一分钟轮椅转圈,从达到12圈的极限后头晕恶心,到突破30圈、60圈;挑战轮椅滑板,他从滑板上摔下,侧身着地。面对评论区网友的关心,他却很乐观:“啥事也没有,第二天直播更带劲。”除了个人挑战,他还将自己与队员跑马拉松的视频发在平台上,让更多人看到“坐轮椅也可以跑马拉松”。
推开那扇门
梁飞24岁那年,在昌九高速遭遇了追尾事故,他在睡梦中失去腰部以下所有知觉。送到医院时,医生告知他母亲,极可能终身瘫痪。转院手术后,他仍天真地以为,只要躺上三五个月就能康复。可三个月的神经修复黄金期过去了,身体依旧毫无反应。
他坦言:“那时候我才真正慌了,焦虑到极点,知道这辈子可能都站不起来了。”此后十年,梁飞把自己锁在家中,日夜卧床。翻身、洗漱、大小便全靠父母照料,情绪在暴躁与自责间反复拉扯。饭菜不合口味就失控发火,转头又陷入深深愧疚。“我就是个废人,连门都出不去,只会拖累全家。”爷爷奶奶来看他,他只能躺着无法起身,更别提出门去看望他们。绝望感日日啃噬着他,他不出门、不见人,以为整个南昌只有自己一个坐轮椅的人。
父亲查出肝癌晚期后,梁飞决定不能再躺下去。他从零开始学习自理,搬离没有电梯的三楼,找了电梯房住进八楼。他开始学操控轮椅出门,自己买菜、做饭、打理生活。
后来经人介绍,他走进南昌希望之家,第一次见到谢俊武。起初他对谢俊武的吉尼斯纪录将信将疑。“我当时觉得这怎么可能呢?”但在经历了三个月的相处后,他跟着谢俊武站到了2016年南昌国际马拉松的起跑线上。比赛那天,发令枪响,他跟着人流出发,双手交替发力,轮圈在地面上快速滚动。五公里转瞬即逝,冲过终点时他只觉得意犹未尽。
2017年南昌马拉松,梁飞尝试挑战更长赛程。深秋冷雨纷飞,轮圈被雨水打湿后变滑。每一次划动,掌心都在湿滑的轮圈上反复摩擦,双臂要使出比平时多几倍的力气才能稳住轮椅。雨水顺着脸颊流进衣领,全身很快湿透。他咬紧牙关,顶着风雨一点点往前挪。哪怕速度变慢、体力透支,也没有停下半步。此后,长沙、广州、西安的赛道上,都出现了梁飞的身影。他越跑越开阔,越跑越豁达:“我到处去,心眼开了,眼界开了,认知也打开了,就觉得生命还有什么过不去的呢。”

梁飞参加2017年南昌马拉松的场景
梁飞现在成为了乐跑团的副团长。他帮新成员维护轮椅,手把手传授训练技巧,告诉新来的人,脊髓损伤不是人生的终点,只是换了一种生活的方式。
“我们有个‘自助互助’的牌子,老伤友带新伤友,大家都是这样相互帮助。”这几年,希望之家成员带出了很多新伤友,他们中的一部分人,也加入了乐跑团,成了跑团的新鲜血液。新成员吴从灿从“伤友”变成“跑友”,老成员梁芳也在跑团里找到了伴侣。“组织乐跑团也就是想带动大家多参与这种马拉松比赛,然后强身健体”,谢俊武希望用奔跑打开更多残障朋友的心扉,让大家在轮椅上也能活出自信与光亮。
划向更远处
2008年夏天,万连香骑电动车在乡间小路摔伤。
家人瞒着她,只说“骨头断了”。直到出院后很久,她仍无法坐起,在西瓜视频上刷到一个伤友的视频,才明白自己将终身与轮椅为伴。“我那时候根本接受不了,只想死不想活。”
手术耗尽积蓄,康复条件匮乏,她带着满身管子回了家。神经疼得厉害,每天侧躺在床上,家人每半小时帮她翻一次身。两年后她终于能慢慢半躺甚至坐起来,却依然无法面对现实。亲戚朋友敲门,她假装没听见。十年里,她总是盯着天花板或窗外,“我封闭自己了,没有关注过外面的世界是什么样的。”
后来姐姐和妹妹来照顾她时,问她儿子:“将来你娶了老婆,你老婆不照顾你妈妈怎么办?”儿子说:“我妈妈只有一个。”
这句话让万连香有了活下去的勇气。她在西瓜视频上认识了一个同样是脊髓损伤的女孩,对方每天开导她,鼓励她“走出来”。于是她咬牙买了一辆两千多块的运动轮椅,那是她与外界连接的第一个支点。
2021年3月,她第一次出门,跟着伤友去江苏高邮玩了几天。回来后,一名上海伤友介绍她去江苏省淮安市涟水希望之家。在那里她学习了“生活重建”课程,学会自己上下床、上马桶、洗澡,不再依赖家人。一年后她找到南昌希望之家,2024年加入轮椅乐跑团。
2024年南昌国际马拉松,万连香第一次以选手身份站在起跑线上。
比赛途中,补给站的志愿者注意到她,主动蹲下身,将水杯稳稳递到她手中。赛道两旁,观众卖力地喊着加油。有热心的跑者主动来帮忙,她笑着摆手:“我划得动!”曾经那个把自己锁在家中、翻身也需要家人帮助的她变得“执拗”:“大家都很热心,但我能自己做的,我尽量自己做。”
加入跑团前,并不是所有人都喜欢运动。但在团队里,大家相互带动,“走呗,玩一下”,最终一同投身这项全民运动。

乐跑团成员聚集在一起,大家在镜头前合影欢呼,第一排左三为万连香
梁芳在国内参赛时发现,轮椅选手的起跑区域往往被安排在最后;而谢俊武参加美国纽约马拉松时,轮椅选手拥有专属集结区,享有优先起跑权。这一差异并非简单的“重视与否”,而是源于国内外赛事对轮椅选手的分区逻辑不同。大众选手严格依据个人最好成绩分区,精英选手在前,慢速选手在后。国际六大满贯赛事则设有独立的“轮椅组”,选手使用竞速轮椅,在精英选手之前单独出发,拥有独立的冠军、奖金和计时系统。而中国田协《关于残疾人选手参赛通知》明确规定:暂不在赛制中安排残疾人专门组别的比赛,待今后残疾人报名选手达到一定数量再考虑分组。为保证安全,非竞速轮椅选手安排在其参赛项目队尾检录集结。
“待今后”这三个字,意味着一个未知长度的等待。有些赛事中,跑团成员甚至会被安保人员用栏杆拦在赛道外。赛道上无障碍厕所稀缺,沿线的流动厕所大多没有坡道。梁芳说:“实在想喝水,也只敢喝一点点。”这种“被迫禁水”的无奈,成为许多轮椅选手共同的参赛困扰。而在美国赛道上,无障碍卫生间每隔一段就有,选手不必在“基本生理需求”和“完成比赛”之间做选择,沿途还有引导员骑车陪护。
对此,谢俊武有自己的理解:“社会理念发展是一个过程,国外也是这么一个过程。我觉得争也要争,不争别人不了解你。将来他可能会想,这样做对他们确实不好。”他并不只是等待。两次国外参赛经历给了他启发——在新加坡马拉松的补给点,他看到一个坐着轮椅的伤友在担任志愿者,为选手递水。“我们也可以帮助他人。参加了这么多场马拉松,我也有经验了,知道自己能做什么。”如今,他想成为一名马拉松志愿者,从被服务者变为服务者。
尾声
比赛结束,午后的阳光洒在南昌希望之家的小院里。乐跑团成员们卸下参赛后的疲惫,三两成群地围坐闲谈:有人翻来覆去欣赏自己参赛拿到的奖牌,有人拿起工具帮助队友修理轮椅,谢俊武拿出滑板说要给大家露一手……欢声笑语在小院里回荡。一旁的大学生志愿者们也帮着打扫院落,举起相机记录下大家的日常瞬间。
从一个人的吉尼斯纪录,到一群人奔跑的约定,南昌轮椅乐跑团已走过近十年光阴。车轮驶过的每一条赛道,一路走来的每一段故事,都是他们凭借双手奋力划来的。

希望之家中心摆满了乐跑团成员所获得的荣誉奖项
注:文中部分资料来源于中国田径协会《关于残疾人选手参赛通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