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环褪去?海归求职遇冷背后被忽视的细节
“我唯一能做的就是投简历,好好写每一篇自我介绍。”丁祎谈到投递简历时,声调变得高了起来,她说,要给面试官展示一个非常积极的自己。
从去年2月份回国到现在,丁祎已经投递了100多份简历,“猎聘、BOSS直聘这样的求职APP上打招呼的次数多到已经数不过来了”。
“但常常像是在大海上投了一颗石子,看不到任何涟漪”,她补充说道,精心准备的简历,只有少数几个收到面试通知,等来的多是“无声的拒绝”。
就在丁祎不断投递简历的这一年多来,中国赴海外留学人员的回流曲线也在加速上扬。据教育部留学服务中心数据,仅2025年一年,留学回国人数就达到53.56万人,较2024年增加4.06万人。
与此呼应的另一个数据是,2026届全国普通高校毕业生规模预计1270万人,同比增加48万人。丁祎的求职路不只是与海归群体赛跑,而是在和一支千万级别的队伍竞技。
从“光环”到“嘈杂的信号”
丁祎在留学前,曾有两段就业经历。她本科就读于广东一所高校的新闻学专业,毕业后,在一家美资电商企业从事内容运营工作四年,又到一家手机生产商工作一年。为了圆留学梦,她边工作边申请,最终被英国诺丁汉大学国际传播与媒体研究硕士课程录取。
“选专业的时候没有考虑就业”。丁祎坦言,当时为了能提高申请成功率,她选择了与本科同类别的专业,但是本科专业所学其实并未指向她愿意从事的行业。硕士毕业后,她利用两年工签留在英国做时尚销售工作。在这两年的时间里,英国两次提高工签标准,企业雇佣成本大增,她未能找到愿意提供新工签的工作,只得在2025年2月底回国。
但让她没有想到的是,与留学前的两次求职对比,现在找工作反而更难了。丁祎说,这一年多来,她曾经有面试到第四轮最终失败的经历;也有非目标岗位投来橄榄枝,但是她依然想等到合适的工作。
花费三十多万元换来的学历,却难以找到一份月薪8000元的工作。丁祎这样的困惑,并非孤例。去年年底,北京师范大学经济与工商管理学院何浩然教授团队公布的一项关于留学生简历投递实验的研究表明:在简历其他条件完全相同的情况下,海归求职者收到面试反馈的概率,比国内毕业生低了16.2%,这意味着就业市场中在一定程度上存在基于海归学历的歧视。
上述研究表明,海归求职者所遭受的歧视主要源于雇主对海归求职者生产力的负向推断,及其对国外教育质量的不确定性所导致的统计性歧视,而非偏好性歧视。
何浩然在接受《锋面》记者采访时表示,统计性歧视“是和你的生产力有关的”,而偏好性歧视是“和我决策者的喜好偏好有关的”,“这并不是说雇主对海归有个人偏见,而是将海归的标签视为一种比较嘈杂的信号。”
雇主在筛选简历时,面对海归学历,无法像对待国内985、211高校那样快速准确地判断其含金量。海归身份所传递的信息是充满不确定性的,“嘈杂”意味着信号中包含院校排名参差、教学质量未知、学生真实水平难测,以及担心他们心高气傲、留不住、不了解国内行情等,这样的信息不对称加剧了海归群体的面试困境。
但该研究也指出,海归歧视在不同质量院校上存在差异,这种“歧视”主要在中等质量院校中表现显著,在高质量院校和低质量院校中均未发现海归歧视的证据。
抢跑的留学生,“抢人”的企业
为避免毕业后的待业期,越来越多的留学生选择将求职准备提前。
就读于香港科技大学数据驱动建模硕士课程的蓝同学,目前在利用周末时间投递明年上半年的实习岗位。由于在本科阶段有过一段数据分析的实习经历,他深谙当下的求职节奏,如果想要找暑期实习,那现在已经迟了,暑期实习不是暑期才开始找。他现在投递简历的目标也很清晰,“毕业后想在大湾区工作,企业会非常看重对本地行情的熟悉程度,因此现在找的也是大湾区的实习岗位。”
留学顾问刘天一在今年4月初就陆续接到大一学生家长的咨询。“都是国内顶尖院校,但家长的焦虑从大一就开始了。”刘天一说,家长们关心的不再是具体的专业学习,而是整体路径:大学四年精力如何分配?课余时间AI怎么学?社交媒体要不要运营?是直接找工作、国内读研还是出国读研再找工作?
就业准备的时间节点正在不断前移。固有的毕业后求职的模式已被打破,取而代之的是入学即启动,贯穿整个学习周期的长线准备。这种转变背后,是日益严峻的就业形势和海归身份价值重估双重压力下的选择。
当留学生在课业间试图提前布局时,企业端也已提前“抢人”。
“以前秋招大概9月份才启动,过完国庆才开始忙。”深圳市企业人力资源发展促进会副会长王小金在接受《锋面》记者采访时表示,近两三年,校招的时间线每隔几个月就向前推一推。“有企业在今年3月,就已经开始启动2027届的招聘。”这意味着,一名2026年秋季入学的一年制留学生,在刚刚踏上异国求学之路的那一周,国内企业针对他这一届的“抢人大战”可能已悄然过半。
王小金说,“企业也担心去晚了,好人才都被锁定了”。这种“锁定”从暑期实习开始,一路延伸至秋招、春招,甚至形成了贯穿全年的滚动招聘。企业端的时间表年年前移,而留学生的“提前准备”,仿佛是在追赶一个不断加速的时钟。
企业争抢“好人才”,留学生奔赴一份“好工作”。王小金从事就业服务工作超过20年,他观察到,“好工作”的坐标已悄然偏移。在深圳,“高薪+大厂”一度是留学生们追求的目标,但如今,“氛围+前景”也成为他们考量的重要指标。
已入职深圳科技园的丞丞就是选择后者的留学生。丞丞毕业于英国皇家艺术学院,回国后选择了深圳一家专攻海外市场的公司。丞丞说,当前年薪20多万,比业内头部公司的30万左右低了一些。但作为产品设计师,从自己设计图纸,到和工厂工人交流调整呈现在不同材质上的成品,这是一个能看到自己作品进步的过程,他对自己的选择感到满意。
从“找一份工作”到“找一份匹配”
近两年,留学顾问刘天一的工作中多了一项内容,为回国求职的留学生做作品集辅导。他表示,当前许多设计专业的留学生在回国求职时面临的困境是,国外的学术体系和国内的企业需求之间存在不同标准,“很多同学需要额外花钱参加就业作品集培训,让自己的作品与公司需求尽可能地匹配。”
留学生求职,不再依赖学历这个单一标签,而是需要更具体的信号来弥合信息差,包括匹配的作品集、实习经历、工作经验等。
“海外学历是加分项,但本质上看实际能力和岗位匹配度”,某上市公司人力资源负责人李清溪告诉《锋面》记者。她表示,公司招聘留学生主要看重两点:英语能力,以及研发方向的前沿匹配度。
“公司的客户一半以上在海外,服务客户、沟通协作、项目交付都需要英语很好的人才。”李清溪说,由于公司聚焦于AI制药相关的前沿交叉学科研究,如果留学生在海外课题组做的研究足够前沿,与公司的研发需求匹配度更高,就会被公司优先考虑。
在她看来,留学生的核心优势在于跨文化理解能力,在企业出海的过程中,他们能深刻理解双边文化,拉通协调、减少误解。“做海外商务的人需要频繁跟客户交流,做研发的人也需要了解对方文化,才能更深刻地理解客户需求,对别人说话的言外之意更容易懂。”
多位HR谈到,海归们的求职困境,说到底是匹配问题。不是没有岗位,而是海归的专业、能力与市场真实需求之间存在错配;所谓学历贬值,更准确地说是单一的海归标签已经失效,需要更复合的信号来证明价值。
深圳市海外留学归国人员协会秘书长唐安丽认为,在这样的就业趋势下,准备出国留学的同学要把终局前置,把规划倒过来做。要有“以终为始”的规划意识,要么找到自己擅长的领域继续深造,要么贴合国家新质生产力的方向发展。在唐安丽看来,留学生就业要规避“我留学花了100万,起薪必须50万”的心态,关注3-5年总收益而非起薪数字。
何浩然团队的研究结果也表明,当海归仅有一年国内工作经历时,受到的歧视非常显著;但当工作经历年限增加到两年及以上时,这种歧视便完全消失。这一发现为海归提供了清晰的破局路径:用国内经验对冲海外学历的认知不确定性。如丁祎一样的待业留学生,或许可以选择先投入工作,了解当下市场,为自己争取更多“匹配信号”。
(应受访者要求,丁祎、刘天一、丞丞、李清溪为化名;图片来源:视觉中国)
丙午年
四月初六
2026-05-22
监制:李绍飞
原标题:《光环褪去?海归求职遇冷背后被忽视的细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