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47快评｜千年古镇与古典音乐之潮，评捷杰耶夫与马林斯基交响乐团大潮歌剧院老柴专场
去年，捷杰耶夫与马林斯基交响乐团在沪的马勒全集交响乐演出，相信许多乐迷还记忆犹新，5天8场，“姐夫”对马勒精湛的诠释有口皆碑。今年，他们又携柴可夫斯基交响全集进行中国巡演。5月19日，在全新落成的世界最大的木质歌剧院——盐官大潮歌剧院演绎了“柴四”、“柴五”。
这座珍稀木质剧院历尽辗转，自法国始发，迁居瑞士日内瓦，最终整体落址盐官潮乐之城。5000立方米欧洲顶级云杉实木、零铆钉工艺，声学效果世界一流。在这里，江南飞檐与欧洲古典穹顶融合，其建筑本身就是件艺术品。
在千年古镇盐官潮乐之城聆听顶级乐团是怎样的艺术体验？“947快评”邀请到指挥家汤沐海、旅俄女中音歌唱家温牧雅、乐评人张菲儿以及经典947编辑李长缨，从指挥家、歌唱家、乐评人不同视角和维度谈本场演出，并由此引发的关于音乐艺术生态、艺术度假话题的探讨，阐释出艺术文化是深度旅游的核心。
评
汤沐海（著名指挥家）
捷杰耶夫跟马林斯基在一起，他有一套专属的“手语”
在盐官大潮歌剧院听捷杰耶夫和马林斯基乐团音乐会，我心里特别有感触。先说说俄罗斯音乐吧，它经历过不少戏剧性的历史变革和发展，但它的发展一直很健康，为啥呢？早在一个半世纪前，俄罗斯那些著名的文学家、音乐家就去西欧学习了，吸收了很多外来养分。
就说老柴，他的音乐里就有意大利风格，如那首《意大利随想曲》。像意大利作曲家威尔第，在作品里把戏剧性的情感唱尽之后，总会用乐队冲击高潮，老柴也是这样，结尾的音乐特别振奋人心。但你们看老柴的照片就知道，他是个特别忧伤的人，从来没笑过，眉宇间全是忧郁，这和他生活中的那些不幸经历分不开。可正是这样，老柴的音乐里既有挥之不去的感伤，又有对振奋的渴望，所以才那么打动人心。
我一直觉得，作曲家的灵魂全藏在音乐里。我在欧洲待了四十年，深知要走进音乐的灵魂，就得先了解那里的人、那里的文化。先看懂这个人，才能探索他的精神世界，不管是柴可夫斯基，还是捷杰耶夫，都是如此。就说演奏老柴的音乐，你得把自己当成他，想象他日夜盼着梅克夫人书信的那种心情——那是一种柏拉图式的精神恋爱，两人从没见过面、没有一张合影，梅克夫人就因为爱他的音乐，一直无私资助他14年，这份纯粹的情感，正是老柴音乐里最动人的部分之一。
我们解读一部作品，不光是看音符，也不只是看指挥用什么方式。捷杰耶夫是俄罗斯人，对老柴有着血脉里的骨肉之情，这份情感别人替代不了。他的指挥风格真的太有个性了。有些欧洲指挥，手势细致到能把音符都“解剖”开，而他的手快得像在弹三十二分音符，他本身也是优秀的钢琴家，把自己的钢琴特长全融进了指挥手势里。捷杰耶夫用的指挥棒很短，跟牙签似的，我特别理解，指挥棒本来就是手臂的延长，太长了不好控制、幅度也大，短棒更精准、更自由，我自己也偏爱短指挥棒，长指挥棒更适合广场军乐，远距离能让大家看得清楚。
捷杰耶夫的指挥方式就很特别，也就他自己的马林斯基乐团能真正懂他。当然，他跟别的乐队合作时会灵活调整，比如在慕尼黑广播乐团，乐队希望他换种指挥方式，他马上就能适应。但跟马林斯基在一起，他就用一套专属的“手语”，欧洲人尤其是意大利人，特别擅长用手表达情感，这指挥手势就跟盲人的语言似的，外人还真难吃透。
其实理解欧洲、俄罗斯音乐，关键得从精神境界入手，别总纠结乐队齐不齐、某个音准不准这些细节。人都不完美，音乐里的小“瑕疵”，反而能让作品更生动、更有生命力。我们真正要探索的，是老柴内心的爱、恨和忧伤，而不是死抠那些技术教条。
俄罗斯乐队演绎自己国家作曲家的作品，那真是得天独厚，换其他民族、不同文化背景的乐团，还真难演绎那份骨子里的味道。马林斯基乐团的特色特别鲜明，他们的铜管音色金灿灿的，声音饱满、音准好，层次融合度也高，这都是长期严格训练的结果，乐团的水准，其实就是艺术总监要求的直接体现。评判一个指挥，从来不是看他台上动作多花哨，关键是听音乐本身，看他排练时怎么调教乐团，怎么把自己想要的音色做出来，舞台上的表现，不过是锦上添花。
高级的艺术就是用来感受的，不是用来逐条分析的，就像俄罗斯观众听音乐，常常会沉浸其中、泪流满面，这就是精神层面的共鸣。
还有这座音乐厅——大潮歌剧院，太了不起了，是全世界最大的木质结构歌剧院，木材从法国经瑞士辗转来到中国，重建后的音响效果极佳，声音温暖又平衡，中低音尤其出色，把马林斯基乐团原本偏硬朗的铜管音色都变得更柔和了。
来到盐官这座潮乐之城、千年古城，这里很大气，建筑简约实用，中西融合，不刻意堆砌物质，能和自然、艺术完美相融。现在很多商人重物质、轻精神，把住宅弄得金碧辉煌，却缺少精神层面的追求，而这里的格调很高雅。我衷心希望，盐官大潮爱乐之城能一直坚持对艺术、对审美的追求，把这份难得的格调永远保持下去。
评
温牧雅（旅俄女中音歌唱家）
只有松弛的氛围，才能产生最好的艺术
作为旅俄女中音，我唱过很多俄罗斯作品，对柴可夫斯基的音乐始终有着格外深刻的共情与偏爱。他的音乐悲壮又坚韧，具有不服输的一种信念感。如果说肖邦是花丛里的大炮，那老柴就是暴风雪中的铿锵玫瑰，温柔且坚定！
我聆听过众多指挥家诠释的老柴交响作品，而本场音乐会，捷杰耶夫的解读堪称独出机杼，他将柴可夫斯基的交响乐中的快慢以及强弱对比做到了极致，对老柴深刻的理解让整部交响曲的情感层次、戏剧张力与艺术感染力被无限放大。
让我非常震惊的是，在中国浙江省桐乡市的一个小小的古镇能听到世界一流的指挥家与乐团的演奏，雄浑深沉的老柴交响乐回荡在江南水乡的青砖黛瓦之间，这简直是奇迹，我听得热泪盈眶。此外，盐官大潮歌剧院座无虚席，观众素质极好，乐章之间无人鼓掌，音乐会演奏过程非常安静，待到交响曲结束后掌声雷动，集体喊“bravo”！
我非常佩服盐官大潮歌剧院，为古典音乐的传播与推广投入大量人力、物力与心力，默默耕耘、不计成本。音乐会结束后，音乐家们在美丽如画的古镇音乐酒店品尝中国美食、畅聊音乐艺术，这就是盐官潮乐之城给艺术家们带来的松弛感，只有在这样松弛的氛围里，才能产生最棒的艺术！
评
张菲儿（乐评人）
盐官正在成为一座真正属于交响乐的“潮乐之城”
钱塘潮千百年来塑造着海宁盐官这座古城的气质，而如今，海宁盐官大潮歌剧院则以另一种“潮”的形式重新定义了这里——音乐、建筑与自然在此交汇。
自1988年以来，捷杰耶夫执掌马林斯基近四十年，在他的带领下，乐团早已成为演绎柴可夫斯基作品的公认“黄金组合”。那种醇厚、深色、饱满而带着压迫感的“马林斯基之声”，几乎已经成为俄派交响的一种标志。而对于柴四、柴五这套曲目，无论指挥还是乐团，都显然已经到了“轻松拿捏”的程度。“姐夫”全程背谱，调度从容，许多段落甚至像凭本能在推进；乐团也松弛得惊人，复杂的声部与巨大的动态变化被处理得近乎游刃有余。
此外，捷杰耶夫的指挥本身也极具观赏性，尤其是他标志性的手部与手指动作，在细腻的提示与极具控制力的引导之间不断切换，使音乐的层次感在无形中被精准塑形。
真正令人震撼的，是乐团奏出第一个音的瞬间。此前关于“世界最大木质歌剧院”的所有想象，在声音出现的一刻突然变得具体。或许正因为大面积木质结构的缘故，昨晚整个乐团像自带低音炮：低频浑厚、共鸣巨大，弦乐融合自然得不可思议，而铜管一旦爆发，几乎带着掀翻屋顶般的压迫感。尤其马林斯基管乐组的表现极其出色，圆号、长号与小号既保留俄派音色的粗粝与厚度，又有惊人的穿透力。《第四交响曲》第一乐章命运动机炸开时，整个剧院仿佛都在震动。
而第二乐章那深沉悲怆的旋律缓缓流出时，又立刻让人联想到钱塘江潮翻涌时层层推进的波浪。捷杰耶夫并不刻意追求外在戏剧效果，而是让音乐始终维持一种内部燃烧的状态。到了《第五交响曲》终章，反复回返的命运动机更像潮水一次次逼近岸边，在巨大木构空间的共鸣下，呈现出一种近乎自然伟力般的压迫感。偶尔几次真正意义上的“炸场”，甚至会让人产生马林斯基快把屋顶掀开的错觉。
返场时，乐团加演了选自歌剧《叶甫盖尼·奥涅金》的《波兰舞曲》。此时整支乐团几乎像进入“自动化模式”——熟悉到近乎本能的配合、毫不费力的推进感，以及俄派音乐特有的华丽与炽热，被演奏得酣畅淋漓，也让整晚演出最终停留在一种盛大而尽兴的氛围之中。
谢幕视频
尽管柴可夫斯基所想要表达的浪漫主义内核，与这个时代的审美观念早已不完全相同，但音乐本身却超越了时代，并在这一夜与盐官之“潮”形成了某种奇妙契合。那一刻，人们忽然意识到：盐官不仅拥有“天下第一潮”，也正在成为一座真正属于交响乐的“潮乐之城”。
评
李长缨（一级编辑、乐评人）
一个文旅项目带动一座城，艺术文化是深度旅游的核心
来到千年古城——盐官潮乐之城听捷杰耶夫与马林斯基交响乐团音乐会是一次非常独特的体验。钱塘江潮的磅礴、古城的千年文脉、木构剧院的百年传奇、俄式交响的深沉情感，四重时空在这里交融。古镇不再只有“古色古香”，更有国际一流乐团和艺术家所带来的艺术文旅新体验。
这不禁让我想到奥地利的布雷根茨，这个城市只有近3万人口，但是它每年以歌剧节吸引来的游客就达到20多万人，以博登湖面为主舞台的户外音乐会已经转化成一个大型的充满魔幻色彩而奢华的歌剧秀。全世界乐迷慕名而来，歌剧节收入非常可观，逐渐成为当地的一个经济发展支柱产业。在中国，像辰山草地广播音乐会、乌镇戏剧节等，这样艺术与历史、自然、建筑、人文景观结合，也体现出一座城市的文化格调。
音乐会后，我有幸采访到捷杰耶夫，对于首次来到潮乐之城他非常兴奋，“姐夫”说：“这里能感受到古老传承与当代表达的完美结合，数百年前的建筑与新生元素相融，效果非常好。这里的建筑，为观众打造的空间，既能欣赏古典音乐，也能感受中国古典之美，同时兼具现代气息，建筑设计十分出色。如果这里常年举办大型音乐节，会很成功。其实自然与古典音乐、悠久历史与古典音乐都能完美融合。比如威尔第创作《阿依达》，讲述的是古埃及法老的故事，数千年后谱写的音乐，依然能与历史故事完美契合，这样的例子还有很多。”
问及老柴在其心中的位置，“姐夫”毫不掩饰自己对作曲家的热爱：“柴可夫斯基的音乐能轻易触动观众的内心，他和莫扎特一样，是天赋异禀的全能型作曲家，歌剧、芭蕾、交响曲、协奏曲均造诣深厚。我相信中国观众会持续喜爱柴可夫斯基的音乐。”
音乐会上，乐团精湛的演奏展现出老柴音乐强大的生命力，“姐夫”与马林斯基用地道的母语诉说着老柴的“命运”和那份独有的乡愁。其爆发力、戏剧性和悲怆的力量持续在乐章中燃烧。乐团铜管特别突出，冷冽厚重，弦乐温暖，木管清澈，“马林斯基之声” 均衡饱满，在全木制结构的大潮歌剧院展现出丰富的层次。
盐官潮乐之城以“潮文化+ 古典音乐”，打造中国版 “爱乐之城”。如果一个城市没有这样一个文化艺术品牌，人们是不会有激情专门到这个城市来旅游，艺术文化是深度旅游的核心。
当然，对于任何一个文旅项目，重要的是内容的打造和形式的创新，所策划的主题、节目、乐团、艺术家是否有足够的吸引力，如何结合当地的历史文化特色，整合资源，打通艺术与商业闭环路径。
对于盐官潮乐之城而言，从硬件到内容规划，起步颇高，如何运营、持续获得优质节目资源和游客则是要从长计议。此外，交通便捷与否也是一个非常重要的因素。
希望这座融优质演出、音乐艺术生态与艺术度假于一体的潮乐之城，能够成为大众乐享音乐的全新生活方式。
文、采访、文字整理（部分）：长缨
编辑：应玥
摄影：盐官大潮歌剧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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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标题：《947快评｜千年古镇与古典音乐之潮，评捷杰耶夫与马林斯基交响乐团大潮歌剧院老柴专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