聊聊东北的凛冽、幽默和文艺——为什么这片土地总是让人热泪盈眶?|涟漪效应

2026-05-22 16:08
未知

5月23日,首届 “东北超” 足球联赛将正式开赛,来自八座城市的球队齐聚赛场、同台竞技,以足球燃动东北烟火,用赛场续写关东豪情。近年来,冰雪旅行的走红让东北成为热门目的地,而一众扎根东北的文艺创作也频频出圈,让大家对东北逐渐构建出丰富的想象:是张口即梗的幽默、自来熟的热络,老工业基地的记忆,还有下岗潮里无数被改变的命运……这些碎片的印象,勾勒起大众心中的东北模样。不止文艺出圈,不止冰雪盛景,热血足球正为东北再添新底色。我们不禁好奇:标签内外,真实的东北,是否远不止于此?

本期《涟漪效应》,我们邀请到了两位辽宁籍的嘉宾,一位是非虚构作者、纪录片导演白嵩,另一位是脱口秀演员宁家宇,他们都对自己的家乡有很重的情谊,也都在用自己的创作方式为我们还原东北的点滴日常,今天,就让我们和两位嘉宾一起重返这片土地。

聊聊东北的凛冽、幽默和文艺——为什么这片土地总是让人热泪盈眶?|涟漪效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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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期嘉宾】

白嵩

纪录片导演,自媒体博主,非虚构写作者。著有纪实作品《欢迎再来》《向阳而生》,执导《大雪无痕》等纪录片。

宁家宇

脱口秀演员,常驻播客《谐星聊天会》与《大风天台》,曾开设个人脱口秀专场《两句》《骆驼狮子小孩》。

【本期主播】

方益

撰稿人,复旦大学中文系硕士生

重返故土,从“东北超”开始

涟漪效应:两位老师有没有关注到筹备中的“东北超”?你们平时看球赛吗?

宁家宇:我不知道白老师小时候是不是踢过球?

白嵩:踢过,但是确实很久没有踢了。我们东北孩子小时候在一起踢球是一件非常平凡的事,每个学校的足球场里都会摆上没有网的球门。大家会在操场上踢球,也会买各种球队的球服,我对那个印象还挺深刻的。

宁家宇:辽宁属于体育大省,所以小孩踢球很正常。我们会发明各种玩法,大操场就研究怎么“铲人”、怎么“过人”,小场地就想发明“墙角过人法”之类的。白老师平时有看比赛吗?

白嵩:去年我去了一趟苏州,有一天我特别惊讶,在苏州的一间小餐馆,里面所有人都在喝酒、看足球比赛,我一开始以为是欧冠之类,结果所有人看的是苏州当地的联赛,我特别惊讶。我觉得这是一个特别好的现象。当时就让我想起了《少林足球》里面餐馆、鞋店都在赞助球队,现在感觉已经落到现实了。

宁家宇:我觉得东北的足球氛围还是挺好的,那我再问您这么个问题,您现在长期在西安生活,如果“中超”的西安球队和辽宁球队比赛,您会给谁呐喊助威?

白嵩:这个问题特别好,其实我现在对足球现场没太关注了,但是篮球我是一直关注的,我一直很支持咱们辽宁的篮球。

宁家宇:那我得说一声,白老师还是不忘本。

白嵩:有很长一段时间,我一直觉得自己已经不是一个东北人了,我跟童年的那个地方,因为家庭里的各种纠葛,导致我有很长一段时间“厌恶”自己的东北口音,同时觉得东北的过去与记忆都是自己曾经想抛弃的。但后来我又慢慢重新找回了我与故乡之间的关系,随着父母与亲人的和好,我打开了一条通道,看到我与过去的时代、消逝的人群、曾经东北那种集体主义老社区的图景再次建联,所以通过这个让我更加确认,我是一个东北人。

宁家宇:听您口音已经真的听不出来什么东北口音了,是跟工作有关系吗?因为我知道您做主持人做了很长时间。

白嵩:我从大学开始学播音,老师一直要求改掉所有方言习惯,后来在电视台做了6年旅游节目主持人。我一直想脱离媒体和播音腔带来的束缚,所以现在尽可能保持自然的状态,确实只能说普通话,说不了其他方言。但有时候跟东北人在一起唠家常,随着氛围越来越浓烈,乡音也会慢慢找回来。

宁家宇:我的工作经历跟您很像,我之前在辽宁广播电视台工作,虽然现在在做喜剧,但也有一个过程,如何摆脱东北口音、摆脱东北标签,可又离不开它,它是你的本源。我看了您的书《欢迎再来》,其实挺受触动。

白嵩新书《欢迎再来》

涟漪效应:之前搜集资料的时候,发现两位老师都有共同做主持人的经历,也很好奇,白老师您当时是什么契机去做广播主持的?后来又是因为什么转向现在纪录片导演的工作?

白嵩:我在电视台干了6年,每天面对编导给我的稿子,每年都要去相同的地方,说着同样的话,我会觉得有点乏味。不能说这份工作不好,但是这六年让我看到了什么是我不喜欢的,于是我决定离开电视台,去做自己想做的事。大学的时候,我就开始做播客,采访地下乐队,这个播客也做了快十年,跟艺术家们交流访谈,是把学的东西在这件事上实践,学习如何让人放下戒备,找到对方内心深处的东西。后来进入纪录片就很方便,掌握这些技能后,很容易在选题中走进人群、进行对话、获得好奇的事情。离开传统媒体,自己也保有一些新闻上的理想,我觉得纪录片是一个很好的方式。

涟漪效应:我看到您的介绍里写的是非虚构创作者,我觉得非虚构跟纪录片在一定程度上是比较类似的。

白嵩:对,脱口秀应该也是,我觉得都是相通的,大家都是在各自的生活中寻找真实的东西,拿出来变成一个桥梁。纪录片、脱口秀、电影都是,只要你看完以后有共鸣,想到自己的一些事,我觉得这就是一个好的表达。

演出现场的宁家宇

宁家宇:我们做喜剧可能还会有一些加工。我特别钦佩能真正把生活拿出来的人,特别钦佩写非虚构的,因为它要直面自己的生活,没有什么可打折扣的。我们在舞台上有时候为了搞笑、笑点会做加工,并不见得那么真实。我知道我在不断表达对白老师以及作品的敬佩,里面写到的生活在一部分程度上跟我有重合,比如家庭关系、食物、爷爷奶奶、姥姥姥爷、大爷哥哥。更让我感到触动的是书里很多小的细节,比如爷爷带你看火车,爷爷房间里的自行车,自行车上挂的小钩子,我就感觉我认识您爷爷,这种感觉很厉害。

白嵩:当时写这本书的时候,我非常明确决定,要为平凡的生活写一部作品,不只是为东北的一代,而是为这片土地上每一个共同体中的家庭去写。为什么用非虚构的形式?这些年我拍纪录片,面对各种各样的人、家庭,窥探到了每个人在当下的想法,看到这些以后我更加清晰,一个家族可以说清楚时代背后的每一道影子。但我又想保持克制,不在作品中加太多过于主观的表达,过于主观会让整个故事被带向我的意志。我的镜头已经是一种主观,我把镜头对准谁、把书本里的人物刻画对准谁,这就是我的主观,而我不想再刻意告诉大家应该怎么样、不应该怎么样、他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白嵩纪录片截图

涟漪效应:白老师您之前用影像记录的方式会更多,为什么这一次会倾向于用文字来书写?

白嵩:这也是我的第二本书了。我一直觉得在电视台的时候让我收获到一个东西,在摄制组当中组成团体,需要花大量时间成本跟别人沟通。离开传统媒体第一件事就是打破这个团体,我要成为团体当中的每一个人。恰巧我在大学学会了剪辑、拍摄,审美也通过不同电影、纪录片不断精进,更知道自己想要什么样的镜头,每得到一个镜头,就更知道背后这个镜头在片子里怎么剪辑,这慢慢让我成为了一个内化的人,慢慢一个人就变成了一个“工厂”。因为我们是在做非虚构,纪录片的影像必须基于真实,但有些东西无法达到,因为已经发生过了,只能通过一些人的陈述去表达。我觉得想象力是最好的弥补,所以用文字去书写,是另外一种形式,甚至比纪录片更有意思的创作,我也很喜欢探索这种不同的创作形式,所以就有了这一本书。

涟漪效应:那家宇老师,您之前也写过一本讲述沈阳地域演变的书《奉天之路》,您写那本书的契机是什么?

宁家宇:我写的那个算是地方志的小册子。我跟白老师不一样,我不是学播音主持的,我学的是历史。所以在做节目的时候,赶上了个契机,需要聊一聊沈阳本地街路的来源,所以就得查《奉天通志》《盛京通志》,再加上一些近现代资料,写了这么一个比较通俗的东西。为什么要用文字呈现?书名《奉天之路》其实是两层意思,一个是空间上的,一个是时间上的。空间上,这个城市是怎么变迁的,路为什么在北陵要绕一圈,中街以前为什么叫四平街。另一个,就是从空间变迁里看城市时间上的脉络。写的过程中,让我对这个城市有了更多的了解,比如以前我会觉得皇姑那一片特别堵,觉得城市规划有问题,弄清楚以后才知道,城市是跟着铁路来的,跟鞍山很像,沈阳受铁路影响更多。不像北京横平竖直,也不像上海受河道、租界影响。我去鞍山次数不多,就记得参观过一次鞍钢,但是气质感觉是一样的。鞍山特别出文娱界明星,因为鞍山曾经是整个辽宁最洋气的地方,最新潮的衣服是鞍山人穿的。

白嵩:确实在那个时代,整个东北工业繁荣下,不管是GDP,还是人们的生活状态,在全国是属于领先的状态。沈阳跟鞍山气质当然很像,而且沈阳有更深远的历史,地理位置上更是核心。

宁家宇:整个东北那时候铁路的覆盖率都是最高的,但是现在说这个话,很多朋友都感觉到东北没落了,可能东北人骨子里面都有这种感觉,总说我们东北以前可好了,总有昔日荣光不再的落寞感。

电影《钢的琴》剧照

白嵩:是,大起大落让很多人都有这样的感受。也许是因为我2001年离开了,现在回看东北,走访父亲当年在鞍山红旗拖拉机厂的同事,他们现在的生活状态,加上东北人自身的乐观,很多人早都已经和解了。他们在现在这片土地上生活得也挺好,也在重新感受生活,天天在舒服的蓝天下、老建筑旁,跟老朋友聊聊天,到点回家,又度过一天。你说这样的人生是在荒废吗?从某种程度上讲,我觉得也挺好,这是终极梦想。

宁家宇:我观察过这个问题,留在东北的父辈或者年轻人,能留下来的,基本上都是和解的。东北小城的生活成本不高,和朋友们钓钓鱼、打打扑克、喝喝酒、吃点烧烤挺有意思。反倒是离开家、小时候在东北生活的东北人,心里边一直处于身份认同的焦虑,他们不彻底属于北京、上海、西安这些大城市,但自己来源的那个地方不能否认,又不是特别认同。我有时候听东北方言,聊吃饭、喝酒没问题,但听用东北方言聊AI、国际形势、哲学,我真受不了,可能也是一种母语羞耻。

白嵩:我现在都能接受。很多人对东北工厂的印象,可能是现在影视剧里呈现出来的风貌。前两天我还去鞍钢了,看到现在有些鞍钢工人干完活脸手都是脏的,这就是他们日常的生活状态,好像这个画面是大部分人对于东北工厂中的具体的构思。我的书《欢迎再来》里其实想说,那个时代的东北有非常多的人群画像,比如我书里写到的李大爷,跟我爸以前都是厂子里面的后备干部。当时东北一个工厂想培养干部,会从复旦、清华、北大请很多教授来教知识,他们那时候就开始关注哲学、探索人类的本质,是一个多元的画面,我还挺喜欢听他们探讨哲学。

宁家宇:德意志有弗洛伊德,铁岭有“范德伊彪”。用东北话聊存在主义真的很好笑,但说实话东北其实也没有那么刻板印象,这些年大家也有更了解一些。

东北文艺作品与那些刻板印象

涟漪效应:前些年就有很多跟东北相关的文艺作品受大家关注,包括《漫长的季节》,还有刚刚老师们提到的范德彪之类的,两位老师你们有看过这些影视剧吗?有比较让你们印象深刻的吗?

白嵩:基本上印象都很深刻。影视剧这块我还更喜欢更早期的,比如范伟当时拍的《耳朵大有福》《看车人的七月》,那个时代的东北电影我特别喜欢。现在的《漫长的季节》、张大磊导的《平原上的摩西》,我都觉得挺不错。

宁家宇:班宇、双雪涛、郑执这些作品影视化也非常成功,今年我看了《飞行家》,郑执也做导演了,他的新片也要上了,我觉得是很成功的,但是我小时候看的东西记得更清楚,跟白老师一样,我对《马大帅》的印象最深、感情最深,所以在《漫长的季节》里,辛爽导演的每一个致敬,我看到都会笑,包括他穿的骷髅头卫衣,东北人经常说“你抓我骷髅,你敢抓我骷髅头,那你可太猖了”。我觉得喜剧性的影响对我们会多一些。

电影《钢的琴》剧照

涟漪效应:那在东北当地,这些影视作品会更受大家关注吗?

宁家宇:可能白老师离开东北有点久,我个人的感觉是反倒是不会太受影响,东北的年轻人不太感冒,大概会知道一些。但真正追剧、聊得很深的,可能并不是他们。

白嵩:我觉得这些影视作品会让离开东北的东北人有更深的情感,而在当地生活的东北人,看到这个会觉得就是日常生活,肯定没有离开的东北人有更多距离上的思念或关联。

宁家宇:只有离开故乡,你才真正能够认识故乡。我发现所有跟我没事聊《马大帅》的人,都是在外面漂泊的东北籍演员或者朋友。

白嵩:鞍山有很长一段时间,在互联网上感觉已经没有人提起了,后来因为一部很重要的电影《钢的琴》的出现,让大家又关注到了这座城市。《钢的琴》确实是这些年东北电影层面非常不错的一部,语言、表达、缓缓流露的美学,都引领了一个潮流,让更多人开始关注这片土地。《钢的琴》在鞍山很多地方取过景,当时我看这部电影还在上大学,那时候还觉得自己是西安人,突然觉得自己几乎被遗忘的家乡,居然一下子被放到了这样的位置。这部电影太好了,唤醒了我很多记忆。从那开始,心里就种下了一颗种子,让我也想回来看看,这些取景地现在是什么样,还可以再做一些什么。我父母、灵山的叔叔大爷有些人也看过,有些人看完也挺麻木,但他们知道有一个电影拍过这地方,对他们来说也没什么。不过确实对我来说,让我看到这片土地,其实还可以生成这么多热烈文化。所以传播真的很重要,也许它在当下没有产生意义,但可能会在观众或读者身上种下一颗莫名的种子,未来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发生更多的可能。

电影《钢的琴》剧照

涟漪效应:我的一个观察是,包括刚刚老师们提到的铁西三剑客、《漫长的季节》,东北在现在很多文艺创作的语境当中,一定会跟下岗潮、罪案相挂钩,反而现在会有一种标签化的趋势,两位老师你们是怎么看的?

白嵩:我创作纪录片会发现,大家更喜欢看到故事中有一个“大的事件”,也就是所谓各种各样的“钩子”,凶杀对于剧集和影视的表达来说是一个很好的钩子,会让人想探秘、破案、期待反转,都是这些年热门的框架。只要在这个框架下,文学以及影视作品想要去表达的,还是一个个时代的命运,那我觉得这就是一个好的作品。但我还是希望不被这个大的框架裹挟,我想写一个家庭,大部分人的家庭没有凶杀,大部分人就是在平凡中起起落落、随时代沉浮,这是我们大部分人的生活。我不想用形式博得更多人眼球,我想为大部分的人写一本我们大部分人在当代的书,于是就有了《欢迎再来》。

白嵩纪录片截图

宁家宇:感谢白老师,这个创作者的自觉特别好。我想说一下刚才提到的刻板印象的事,最开始10年前我会比较反感,一聊就是下岗,因为我爸妈都是纯正的工人阶级,真正经历了下岗潮,也看了黄宏的小品。时间长了到现在我特别淡然,凶杀案确实有很多,沈阳以前经常有“刨奔”,拿榔头敲人后脑勺,非常恶劣,但这种情况不是只有我们存在,到处都有。《漫长的季节》同时期还有一部特别火的剧叫《狂飙》,拍摄地在广东,《隐秘的角落》也是广东那边,但是没有人会说广东那一片就是凶案聚集的地方。可能是因为我们确实扎堆出现,这也是历史现象,没办法,接受它就好了。我还经常刷到东北人说话搞笑,列出来很多夸张化表达、生动灵活的形容词,我觉得这也是刻板印象,我现在非常接受,只要你能到这地方来,知道东北这么个地方,我就觉得挺好。我倒很好奇方老师,您是在长三角地区生活,到东北来的时候的感受是什么样,跟想象当中有很大的区别吗?

涟漪效应:对东北的很多想象,我还是靠一些文艺作品构建,去之前我最担心的是气候,一月底去了哈尔滨、长春、沈阳三个城市,落地哈尔滨那一天零下25度,之前没感受过那么冷的天气。我没去过那么冷的地方,不知道该带什么衣服。落地之后反而没有那么冷,挺意外,北方的冷跟南方的冷差距很大。除了气候,在我生活的地方打车几乎不会跟司机交流,但是在东北很多次打车,司机都会跟我聊很久,问我从哪里来、要去什么地方,刻板印象里的热情确实映照到了现实。还有一个很细微的观察,在东北打网约车,司机不管年长还是年轻,都会跟开网约车的好朋友实时打电话,我坐在后排看屏幕时间,他们可能已经打了将近一天,互相汇报要去哪接人、下一站去哪里,这个是在我生活的地方不会出现的场景。

宁家宇:这可能就是东北人习惯了抱团,唠嗑就是对抗孤独。

白嵩:对,我之前看过有人通过人类学和社会学的视角分析,这种相聚、抱团、交流,并且在交流中加一些乐观,是对寒冷天气、辽阔地域最大的对抗,所以人们需要聚在一起,要不然会特别抑郁。

宁家宇:对,我也看过这样的研究,很认同。东北人底色里最大的是“冷”,小半年都冻得伸不出手,我们只能这么生活。人的身高、性格、气质、说话风格、吃的菜,所有这些都来源于“冷”这一个字。

白嵩:所以再去思考热炕头上支个小桌,有点白酒、酸菜炖肉,一定要从寒冷的屋外走进来,脱下外衣,上炕盘腿跟朋友唠嗑,通过桌上的介质交流,这是东北最美好的一种状态。前提是一定要从寒冷的屋外进来,会让这一切更加完美。回到西安、南方,面对一锅酸菜会觉得平凡,但是去了东北就是另外一种感受。

宁家宇:一定得有反差,从痛苦的地方进到幸福的地方,那才是真幸福,一直暖暖和和的不算啥。

电影《钢的琴》剧照

涟漪效应:刚两位老师提到都很喜欢《钢的琴》这部电影,我也挺喜欢,感觉在这部电影当中,在东北语境里,家是很重要的凝结方式。想问问两位老师,你们觉得为什么东北的家庭关系会在一些作品当中成为很重要的一部分,跟你们刚刚提到的文化、社会结构是不是有关系?

白嵩:对,我的书中也有描绘,书里写的就是一个家庭。走在东北的工厂区,鞍山这样的城市,沈阳铁西区以前肯定有很多赫鲁晓夫楼,每个一模一样的楼、一模一样的窗户里,有着一模一样的家庭,虽然姓氏不一样,但组成是相似的。再加上工厂集体,是东北生活当中特别重要的底色。前不久我看了一本书叫《礼物的流动》,是很早的社会学、人类学书籍,一位学者来到90年代的东北,调查东北乡村中礼物作为介质,观察人与人之间、村庄里怎么送礼。我看的过程中觉得,东北虽然在工业和集体框架下,延伸几十年,但乡村的底色、中国乡村人与人之间的关系网,非常紧密地存在在工人的框架群体之下。比如过年走亲戚,亲戚之间、邻居之间关系密切,每一种礼物背后都孕育着农业社会人与人对于相聚、群体的默认共识,工业社会也一直保持着农业的根,扎在工业社会里面。所以现在看影视剧,回看东北的下岗潮,这些影子还是扎根在影视剧背后。家庭不只是东北,是整个东亚地区都非常值得探讨的话题。

白嵩纪录片截图

宁家宇:我觉得也是,大家看的大背景底下都是萧红写的萧瑟,东北的冷把马路冻裂的状态,但是《呼兰河传》最打动人的还是祖父跟自己的关系。冷只是环境。说到家庭,西北《白鹿原》把大家族写得极其透彻,东边莫言写的山东也很清楚,广东潮汕人家族观念更重。东北可能是因为移民社会,白老师家从河北过来,我家基本上都是闯关东过来的,大家脱离了原有的大宗族,因为工业来到东北这片土地,只能工友和工友在一起,由于工作关系成为集体,又去支援三线,我书里也写到过,那些人一直处于漂泊状态,光靠自己肯定不行,得有朋友、师傅、同事,一起战天斗地。如果家里人跟着一起去,他们就会牺牲很多,可能是这个原因,让我们的家庭观念和百年不变的宗族观念不太一样。

白嵩:人口流动本来就是非常正常的事。写《欢迎再来》的时候,我也在探索。我的姥爷姥姥是闯关东去的东北,爷爷抗美援朝结束后留在东北驻守,奶奶是军属,被安排进大厂工作,他们在这里安家,这就是时代所赋予的。我们又在这个时代当中起起落落。任何时代的家庭都会有沉浮,人在面对起伏的时候,最美好、最真挚的东西是“一切最终都会被时间消解”,大家都在自洽、和解,或者远离、不再联络,人通过各种各样的方式,努力走向和解之路,最终走向消失。所以我在写《欢迎再来》时,通过东北这片土地、这个家庭,更多思考的还有生死层面的东西。《欢迎再来》不只是欢迎大家去东北,不只是探讨我与东北之间的关系,还有一个人彻底离开以后,对生命重新的反问——你还会来吗?经历了这一切,你还会再来吗?

如何与标签和解

涟漪效应:两位老师其实也都提到,自己曾经会为身上的一些东北标签感到不好意思,家宇老师您说后来觉得贴标签也可以,在什么时刻您感觉自己跟贴标签有和解呢?

宁家宇:我有一回问过周奇墨,他也是东北人,我说很少在你的段子里听到讲东北人怎么样,他说我没有什么自豪感,也没有什么羞愧感,只是出生在这里,避免不了,坦然接受。我觉得这是一个很好的视角,我们没办法拒绝别人对东北的刻板印象,辽宁有4300万人,你就是4300万分之一,做好自己这分之一就行,代表不了东北,只能代表自己。

白嵩:我一直觉得刻板印象背后都是群体对一个地域的理解,或者因为这片地域出现了一种特定形态。但有电影、纪录片、文学、短视频等多种形式描绘一个地方,会让你看到它的多样性。我曾经不是羞愧于自己是东北人,大学时候我觉得自己是西安人,我是因为父母跟家族分房子,导致我们在东北彻底没有家了,妈妈一直传达给我一种失落、挫败的感觉。作为儿子,当初我有保护母亲的欲望,所以慢慢与这片土地产生“恨”。这本书就是在重新找回到我与故乡之间的和解,父辈的家庭目前一切向好,时间会治愈一切,他们和好了,我立刻就找到了直达东北的通道。这个过程当中,我看到的都是东北人底色当中的魅力,现在别人问我是哪的,我会毅然决然说我是东北的,来自辽宁鞍山的灵山,这是我自己的身份认同。

宁家宇演出专场《骆驼狮子小孩》

涟漪效应:那家宇老师,我之前有看您的一些专场视频,《骆驼狮子小孩》的时候听到您讲很多家人的事情,很好奇您把家人的故事搬上舞台,他们有什么样的反应呢?

宁家宇:喜剧里面有很多夸张、加工的东西,单口喜剧专场和非虚构有很大不同。喜剧演员需要真正挖掘自己、面对自己的生活,但又不能完全展现,不加工观众没办法接受,观众不想看非虚构。加工的地方,家人会觉得说夸张了,我说不能较真。我现在两个专场,第一个基本没提家人,亲密关系不太好处理,说多不行说少不够,又跨不过去。第二个专场聚焦在家人上,《骆驼狮子小孩》是讲我自己一家三口,下一个专场可能就不会再提这个事情。这也是我钦佩白老师的原因之一,真的把自己的家庭全景展现出来。

白嵩:我当时也花了很长时间思考怎么写自己的家庭,非虚构需要面对很多伦理问题,家庭的样子摆在那,非常复杂。最终我找到一个方式:用不同人的看法、陈述、表情,去诠释家庭更深刻的东西,而不是直接告诉大家我觉得他怎么了。这个办法特别好,首先是真实的,会让大家感受到自己家庭生活当中的某一个动作、某一个表情,表达更客观、更接近于真实。

沈阳奉天工场文化创意园(方益摄)

涟漪效应:你们觉得东北这片土地给创作带来的最大滋养都有什么?

白嵩:其实就是这本书所探讨的东西,让我重新认识了家庭,也重新更好地看待自己。我现在更加确定我是一个东北人,更愿意常回去看看。每次回去闻到独有的气味,打开姥姥家的橱柜,里面还有姥姥曾经炖的豆角土豆隔夜的味道,依附在柜子里,气味袭来,什么东西都回来了。爷爷去世以后,我想过还会经常回来吗?家庭金字塔顶端的人走了,下面的小辈可能就会各自散开。今年年底是爷爷去世三周年,这三年里我不仅回来了,还经常回来、想尽一切办法回来。作品出版以后,有更多机会回东北,不只是回鞍山,去沈阳、长春、哈尔滨,都有同样的感受,整个东北同样的风物和图景,都让我特别舒服,不仅是创作,还是探寻自己,都与这个土地有关。接下来也会继续思考,想在东北这片土地上寻找更多能提升自己、觉得有趣、能为这片土地做点什么的选题。

宁家宇:曾经有一段时间,我会刻意避免,不主动说自己是东北人。现在觉得作为一个东北人挺有意思,创作很多来源于生存的这片土地,不会再避而不谈,那就是我出生的地方。家人跟我说东北太冷,待不了,想去南方找个地方,但我觉得还是回沈阳待着更舒心。待在东北,时刻都是清醒的,东北人的清醒来源于寒冷,我们的豁达一方面是无奈,另一方面可能也是冻的。

白嵩:天寒地冻这件事,除非离开,只要在这就无法避免。大家下次再来东北,可以着重感受每次大口呼吸,哈气在面前喷涌而出的感觉。每次说话都伴随着哈气,这个美学特别美好,这不仅是语言上的传递,更是与自然的一种连接。

白嵩纪录片截图

涟漪效应:那两位老师,你们觉得东北游子的这种乡愁跟其他地域相比有没有什么不一样的地方呢?很多东北人离开东北去南方生活,有挺大一批人口已经离开这片土地了,你们觉得他们对故乡的感情,跟其他地方相比有哪些不一样的地方?

白嵩: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故乡,我没有东北以外的故乡,所以没有站在其他人的角度思考过他们的故乡。但我能很明确,很多电影、作家描绘故乡都会让我产生共鸣,故乡这个介质你在成长,它可能停留在那,或者发生巨变,都会让我们在思考人生、自我、家族、土地时,产生特别好的关联。东北就是这样教育了我,让我在思考中成长,我也相信其他人会在自己的故乡当中产生自己的思考,本质上来说大家是有共鸣的。我看到拉美文学、俄罗斯文学带来震撼,我不是拉美人、俄罗斯人,也会觉得非常好。硬要说东北能给我带来什么,灵山这个地方,书里所写的,跟沈阳铁西区不一样,工厂翻天覆地变化,轰轰烈烈的发展抹平了曾经原有的一段历史,历史放到了博物馆里。灵山的历史依旧还存在。旧的赫鲁晓夫楼刷上粉红色新墙等多样的形式保存,好像既改变了,又没有变什么,让我觉得特别好,能让我观察到时代的一些变化和底色。

宁家宇:我跟白老师一样,感觉也没有什么区别,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故乡,我温州的朋友提到故乡,感觉跟东北人没有二致。大家都一样,每个人都有来处,来处是不能否定的。沈阳比较遗憾的就是东拆西建,大量的大工厂都拆掉了,偶尔留下来铁西工人村一小块,基本上剩下的都拆了,很遗憾。灵山如果能保存得很好,是很不容易的。

涟漪效应:白老师,您刚刚说写这本书的时候在跟自己和解,写完这本书之后,您觉得自己在心境上有什么改变吗?

白嵩:心境上就觉得自己跟家庭的关联非常明确了,更清楚自己想探索什么东西。我现在经常回去拍视频,去一些老的建筑,回到鞍山看到老建筑,曾经的神社现在是烈士纪念碑,曾经的后花园现在是219公园,土地上人类的意志留下的东西,随着时间变迁换了各种各样的形式一直流动。人的生命是短暂的,但是土地包容了一切,历史的所有伤痕、美好,都深刻扎在这片土地上变成建筑。这是这个城市最美妙的,是任何一个生命都无法超越的一部分。我更加确信我是一个鞍山人,因为它太好了,每个人应该都看到自己家乡的这一部分。

【收听指南】

03:01东北又火了,这次是足球

06:25逃不掉的口音与“我是谁”的追问

07:53回望东北的N种方法:脱口秀、纪录片、非虚构

12:45《欢迎再来》背后,一个鞍山普通家庭的沉浮

14:44重走“奉天之路”,回溯沈阳的工业流脉

18:42荣光褪去,内心的落寞感VS小城的松弛感

22:37从《马大帅》到《漫长的季节》,不同人眼里的东北文艺

30:10凶杀案与下岗潮,怎么看待逐渐趋同的影视标签

37:30一切都来源于“冷”这一个字。

39:34“家”为什么会成为重要的凝结方式?

47:28和“东北标签”和解:我就是 4300 万分之一

62:42待在东北,时刻都会是“清醒”的

67:08东北游子的乡愁,和其他地域有何相同与不同?

【本期配乐】

王雁盟-玛奇朵飘浮

李健-我始终在这里

【本期参与】

主播|剪辑|海报:方益

策划|制作:吴筱慧

文稿:方益

监制:徐婉

出品:镜相工作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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