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英大学的门内与门外:牛津剑桥纪行

2026-05-21 17:26
北京

在出发去英国之前,我听到过太多关于牛津大学和剑桥大学的描述。它们被反复塑造成这样一种形象:古老而庄严的学院,绿草如茵的庭院,穿黑色学袍的学者与学生自由地穿行其中,没有围墙,没有门禁,整个城市就是一座开放的大学,知识与思想向所有人敞开。这几乎是中文世界里关于“西方大学”的一种标准想象——自由、开放、民主、平等。然而,现实也并非如此。

走在牛津和剑桥的街道上,我发现自己几乎被石头包围。蜜色的石灰石在阳光下泛着温暖的光泽,几百年的风雨在墙面上留下了深浅不一的纹理。这些石头不是为了装饰而贴上去的,它们就是建筑本身。从中世纪开始,一代又一代的工匠在这些石头上留下自己的印迹,而今天的教授和学生,依然在这些石头围起来的空间里上课、辩论。这种时间上的连续性,是任何大学都无法通过模仿获得的。

由此,我又联想到,牛剑之所以成为世界级顶尖名校,并不是因为它们的科研经费最多(虽然确实不少),也不是因为它们的国际排名最高(虽然也确实很高),而是因为它们代表着一种无法复制的历史连续性。八百年的学术传承,几十位诺贝尔奖得主,几十位英国首相,无数改变人类思想进程的名字——这些积累起来的声望和传统,构成了一种类似于中世纪“特许经营权”的东西。英国可以有新的优秀大学,但“牛剑”(Oxbridge)所承载的精英符号资本,是任何新建大学都无法在短时间内获得的。

紧闭的院门:牛剑的“不开放”真相

在抵达了牛津后,我先到了牛津大学的博德利图书馆(Bodleian Library)参观。根据英国的“法定缴存”(Legal Deposit)制度,英国的出版商必须向指定的几家图书馆免费缴存他们出版的每一种新书,而博德利图书馆显然就是其中之一。

最先进入视线的,是拉德克利夫(Radcliffe Camera)那座标志性的圆顶。浅金色的石质柱廊托着深灰的穹顶,层层向上收束,像一枚被时光打磨的石质勋章。广场上立着一块醒目的告示牌,白底红字写着:“RADCLIFFE CAMERA NO PUBLIC ENTRY”,直白地宣告着它对普通游客的拒绝。它如今是博德利图书馆的历史阅览室,只有牛津师生和持证读者,才能穿过那道黑色的拱门。作为一名普通的参访者,我只得略有遗憾,未能尽兴参观。

图1  拉德克利夫(Radcliffe Camera) 

在拉德克利夫广场的另一侧,便是老博德利图书馆的建筑群。我走到它的主入口前,这里的大门也并非游客可随意推开的通道,而是一扇常年紧闭的、仅供持证读者刷卡通行的侧门。整座建筑由米黄色的砂岩砌成,那是一种被时光泡软的暖色,像一本翻旧了的羊皮书的书脊。建筑的立面上布满了哥特晚期与文艺复兴过渡风格的细节:层层向上的尖塔垛口、刻着学院纹章与拉丁文铭文的石墙,还有排列规整的长窗。这些充满仪式感的细节层层叠加,既构成了一座跨越数百年的建筑杰作,也是一种关于“何为名校真正的学术底蕴”的无声回答。

图2  老博德利图书馆 

同样的桥段在剑桥又上演了一遍。到了剑桥大学后,我来到了三一学院(Trinity College)进行参访。作为剑桥规模最大、声望最隆的学院之一,这里走出了牛顿、培根、拜伦、丁尼生等数十位改变世界的人物,连庭院里的每一块石头,都浸透着学术史上的传奇。三一学院的大庭院(Great Court)是学院最核心的象征。庭院中央那座17世纪的石质喷泉亭,是三一学院的标志性符号,而背景那座带尖顶的礼拜堂,则安放着牛顿的大理石雕像。

但这份厚重的历史,同样并非对所有人敞开。我眼前的这群游客,正跟着学院导览排队进入,而这是普通游客能合法踏入这片草坪的唯一途径。没有门票或导览,你只能站在门外,隔着铁栅栏仰望那座喷泉与尖顶礼拜堂。

图3  剑桥大学三一学院 

这就是我在牛剑得到的第一个、也是最深刻的实地印象:牛津和剑桥的大学空间,远比想象的要封闭得多。你可以在牛津高街和剑桥国王大道上随意行走,因为那本来就是公共街道,但你无法进入任何一栋学院建筑,学院只有部分公共区域或付费导览时段才对外开放。而从制度层面看,牛剑是一个由三十多个独立学院组成的“联邦”。每个学院都是一个独立的法人实体,拥有自己的财产、章程、招生委员会和教学体系。学院的第一职责是保护自己的师生,为他们提供一个安全、安静、不被打扰的学术和生活环境。从这个意义上说,学院的门禁不是“不欢迎公众”,而是“优先保障内部共同体的运转”。

但我还是忍不住做了一个对比。一年前我曾在东京大学本乡校区做过一次实地调查。东京大学的赤门是敞开的,没有门卫,没有门票,任何人都可以走进去,甚至可以一直走到安田讲堂前的大广场。然而,所有的教学楼入内都需要刷卡。对比可见,东京大学的开放是“校园物理空间”的开放,而牛津剑桥的开放则是“城市步行空间”的开放。

这让我重新思考“大学开放”这个词。在中国公共知识界,一些知识分子常用“大学开放”作为西方优越性的一个标志,仿佛门禁森严的就是落后的、封闭的,畅行无阻的就是先进的、自由的。但牛剑的现实告诉我们,事情远没那么简单。至少,牛剑并没有完全对外开放。而我之前在其他国家的经历中,也没有看过任何一所学校是完全对外开放的。牛剑的学院制本质上是一套精英化的空间管理逻辑:它用物理的门禁创造出一个高密度的学术共同体,让导师和学生可以在不受干扰的环境中进行深度学习与研究。这种模式运转了数百年,培养出了牛顿、达尔文、凯恩斯、霍金等无数科学家。尽管不能否认,那扇紧闭的门确实把绝大多数人挡在了外面。然而,牛剑,以及其代表的高等教育的卓越,恰恰建立在这种封闭之上。

海报、书店与口音:精英文化的外化

除了建筑,我在牛剑注意到的另一个显著特征,是无处不在的精英气质。走在剑桥的街巷里,连铁栅栏上的海报,都透着一股独属于这里的精英气息。一张是剑桥音乐节(Cambridge Music Festival 2026)的预告,从文艺复兴的《Bach Preludes & Fugues》到当代作曲家的新作品,从阿拉伯传统音乐到柏林卡巴莱,曲目跨度之大、审美品味之精,让人震撼。另一张是剑桥学院乐团的舒伯特《鳟鱼五重奏》(Schubert Trout Quintet)音乐会海报,配上古典主义时期的作曲家肖像,克制而优雅。

图4  剑桥大学街边海报 

我专程去了剑桥大学出版社(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的一家书店。作为全球最顶尖的学术出版机构之一,这里出产的每一部著作,都代表着人文学科与社会科学的最高水准。平日里写论文、做研究,我没少引用这里出版的文献,如今站在书店的门前,仿佛触摸到了学术世界最核心的那一道门槛。它安静、庄重,不事张扬,却以一种沉默的方式宣告:真正的知识,从这里流向世界。

图5  剑桥大学出版社书店 

而比建筑更直白的,是这里的口音。走在牛津大学附近,我常常听到教师与学生交谈,一口清晰、标准、圆润优雅的伦敦腔(Received Pronunciation)。音节饱满、语调平稳,每一句话都带着长期受精英教育熏陶才有的分寸感。这不是后天可以轻易模仿的,这是一种从小浸泡在特定社会环境里才能习得的发音方式。牛剑当然有来自世界各地的国际学生,他们也带着各自的口音。

但如果回想起之前刷到过的牛剑视频,会发现一个有趣的现象:那些在正式场合发言的、在辩论社(Oxford Union)里唇枪舌剑的、在学院高桌晚宴上领祷的,绝大多数都是RP口音。这不是偶然。如果用社会学的视角来看,口音是一种社会资本,而这种资本在牛剑这样的地方会被放大、被强化、被体制化。

事实上,尽管口音作为跨文化现象,在全世界都广泛存在,但西方社会对口音的敏感程度,在直观上往往是东亚社会不容易完全体会的。尽管中国部分地区也存在明显的“口音歧视”,但相比之下,在西方世界,口音更像是阶级的直接外化。几句话之间,对方几乎就能判断出你上过哪类学校、家庭属于哪个阶层。这种口音,正如穿着打扮一样,已经成为社会等级区隔的一种可见象征。

显然,这些精英文化的外化至少说明了一点:牛剑不只是学术意义上的精英大学,更是阶级意义上的精英大学。牛剑那些隐匿在古老建筑深处的礼仪、着装、语言和行为规范,共同编织了一套精致的筛选机制。我想,这也许算是西方一种独特的文化现象吧:表面上倡导文化多元主义,骨子里却是精英与群众之间那道分明的界限。那种“精英文化”带来的强烈压迫感,其实一点都不轻。

光环之下:风光、大麻与窃贼

除了大学之外,两个以大学名称命名的小镇同样风光无限。牛津的街道,是一种奇妙的古今并置感。你可以坐着绿色的双层巴士,穿过以砂岩建筑为主体的老城,观赏街角爬满常春藤的古老酒馆“St Aldates Tavern”。街道的一边是车流与广告,另一边,拐个弯就是没有车辆的石砌小巷,墙缝里渗着青苔,古老的路灯和自行车,把人瞬间拉回八百年前的牛津。相对于牛津的古典街区,剑桥的经典项目,我终究还是没能免俗——坐一次康河的游船。坐在木船上,船篙轻轻一点,便滑入了剑桥最温柔的风景里。两岸是爬满常春藤的学院石墙,三一学院的尖顶、国王学院礼拜堂的哥特式轮廓,顺着河道缓缓向后退去。河水清浅,倒映着垂柳和蓝天,风里带着青草与水汽的味道,船家(其实是个比我还小的青少年,说实话没看出来)一边撑篙一边讲解,那些关于牛顿、徐志摩的典故,在水波里听来也添了几分浪漫。这是只有坐在船上才能看到的视角:学院的庭院从石墙缝隙里漏出来,垂柳的枝条垂到水面,连划桨带起的涟漪,都像一首温柔的诗。

图7 剑桥游船 

然而,牛剑的精英光环未必可以覆盖它所在城镇的每一个角落。让我意外的是,我在牛津一条靠近学生宿舍的街上,闻到了一股大麻的味道。那种刺鼻的气味不知从何处飘来,但仍然让我感受到了精英文化下潜藏的放纵。最让我印象深刻的,是我自己在剑桥的被盗经历。那天下午,我在剑桥的街上逛,一个以“促进世界环保”为名的老年女性不停的向我喋喋不休,拿着她自己的海报向我晃来晃去。固然,大家都知道这大概率是个骗局。不过,这种骗局的本质并不在于让你相信。实际上,只要可以分散你的注意力,这就够了。就在我好不容易摆脱她之后,路边行人友善的提醒了我一下,我把背包拿过来一看,背包外侧拉链被拉开了!虽然什么都没丢,因为背包里除了矿泉水什么都没有,但这种感觉非常糟糕。

我站在原地,回头看了看周围拥挤的人群,每个人的表情都很正常,谁都不像小偷。看着国王学院礼拜堂的尖顶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忽然觉得有点荒谬——一个以学术精英著称的大学城,居然也是一个需要提防小偷的地方。但仔细想想,这又有什么奇怪的呢?牛剑首先是城市,然后才是大学。西方城市里有的所有问题——贫困、犯罪、毒品、流浪者——这里同样无法免俗。名校的光芒,并不能照亮每一个角落。

(作者:魏博伟 复旦发展研究院研究助理,主要研究方向为政治理论与比较政治学。文章内容仅代表作者个人观点,与北京大学区域与国别研究院立场无关。转载或引用请标明作者信息及出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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